《每一次喘息皆伴着野风》仿真花

17、Chapter 17.终末 无人救他，

　　沈肆没有来接他回家。
　　毫无生机的阳光漫上被褥，叶小野一手撑着床，另一手摸索着手机。打开手机，显示的时间已是下午。
　　糟糕，那场会议！他这才想起。脚底触碰到地板的一瞬，他蓦地感到一阵晕眩，猛然伸手抓住床头柜，那求生的力道把床头柜掀翻了，狠狠砸在了自己的身上。
　　袭来的疼痛霎时间唤醒了叶小野，视野渐渐恢复清晰。肺在舒张，心脏在鼓动，脉搏在收缩……他能感知到一切。
　　我还活着。
　　这是他这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这点。
　　我活着，我痛着，我没死。
　　他将倒下的床头柜挪到一旁，捂着闷疼的胸站起身来，随后坐在床沿。心情平复后，周围的万物便又开始朦胧，再度唤醒他的是电话铃声。
　　他拿起手机，是叶子欲打来的电话。
　　果真是那场会议吗？他盯着忽闪忽闪的来电讯息。
　　平静。
　　叶小野说不清这股平静的来源。
　　好像在那一刻，世间的所有都与他无关了。一切痛苦的、残酷的、虚伪的，以及经年累月堆积的野心，都一并远去了。又有什么可在意的呢？他除了呼吸还能做些什么呢？一无所有，彻彻底底一无所有。
　　他按下了拒绝通话的符号。
　　倒在床上，倦意吞没了叶小野的五感。他合上眼，任凭身子沉下去、沉下去……坠入深海，直至无尽的蓝充斥了他的世界。
　　门把手在被人疯狂拧动，他们敲打着门，口中高喊着他的名字。
　　好吵，不想去管。你也是这么想的吧？他对身旁的沈肆说。
　　沈肆笑了笑，没有回答。
　　“叶小野，你这个疯子！”
　　是叶子欲的怒吼声。
　　然后即是毫无感情的一拳。
　　鼻梁骨断裂的咔嚓声清脆，半张脸顿时浸染在血色里，微阖的双眼缓缓睁开，又被那抹红所吞噬了。
　　“父亲？”他吞吐着字眼，愈发用力的拳头堵住了他的求救。
　　“叶小野，小倩怎么你了？你干什么杀了她？觉得委屈就直接冲我来啊！”叶子欲咆哮着，铺天盖地的血腥味牢牢地锁住了他的四肢，他再次扬手打向自己儿子的面庞。
　　小倩？啊……张倩予吗。
　　“呃，她……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自己的会议干什么不去参加？她替你参加，结果在参会路上出了车祸……这下好了，两条命都没了……我的家人的命，你拿什么去偿还，啊？”
　　他一次又一次殴打着叶小野，将积蓄的愤怒全都宣泄于这个躯壳上。叶小野没有挣扎，也没有求救，只是目光呆滞地望向别处。
　　张倩予死了吗？为了我？她真的替我去参加会议了……他想着。又是这样，我所奢求的家被我亲手毁了啊。
　　泪水顺着脸庞滑下，洗净了那大片的血污。叶小野的脸青一块紫一块，右眼完全红肿，鼻子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弯折着，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口中喷出。
　　“叶总，这样下去可能真的要打死人的！”下属制止了为愤怒所驱动的叶子欲，“我看不如把他关起来，让他自己反省吧！”
　　“为什么……”叶小野哽咽着，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有本事你杀了我啊！反正我是那个女人的孩子，对于你来说只不过是个赚取利益的工具而已。我是死是活都无所谓的吧？也好，死了就能解脱了……”
　　抽来的一巴掌迫使他停止了呓语。
　　“你以为我不想杀你啊！之所以留你一命，只是因为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而已。可也偏偏是你毁了我的一切……小野啊，你要是没有出生该有多好……”
　　“叶总！”
　　“要是你不存在，公司就不会堕落，小倩不会死，我也不会成为如今的罪人……”
　　他拽着叶小野的衣领。
　　“冷静下来，叶总！”
　　叶小野眯着眸，注视着眼前这个疯癫的人。
　　他笑了。
　　“罪，有，应，得。”
　　叶子欲的瞳孔猛的放大，他一把抓起叶小野的脑袋，没有轻重地往地上一摔，痛楚瞬间淹没了残存的意识，仅剩的理智呼唤着半梦半醒的他，迸发出了一种强烈的生的渴求。
　　但他什么也做不到，面对父亲的盛怒，他只能流着泪，奢望着被拯救。
　　最后一秒的余光中，他看见了沈肆。
　　为什么不来救我？为什么要弃我而去？为什么不拥抱我？叶小野质问道。沈肆又笑，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在拳头和喘息的碰撞声中散进了苍白的光里。
　　叶小野伸出手，仿佛这么做就能抓住那缕光芒。
　　一片漫无边际的黑。
　　叶小野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后，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下室里，脸上的伤被人粗略地处理过了，疼痛却仍在蔓延。
　　他躺在冰凉的地上，望着天花板。
　　一阵热气自体内窜上大脑，他摸了摸额头，滚烫的触感不是错觉。发烧了？他想着。罢了，反正也没办法。
　　叶小野闭上眼睛，在地下室度过了一个无梦的夜晚。
　　第二天，大概是第二天，苦苦等待后，等来的是一盘叫人作呕的菜肴。肉的腥气填满了窄小的地下室，涌入了他的鼻腔里。他想吐，只得扼住脖子，强迫自己屏住气。睡一觉就好了，他对自己说。
　　第三天，还是没有人来，叶小野迷迷糊糊地坐在地上。沈肆和他并肩坐着，将头靠在了他的肩窝。黑暗使他看不清对方的样貌，发梢拂过脖颈的瘙痒却印证了他的存在。叶小野伸出手搂住了他，把下巴抵在了他的头上。“怎么伤成这样？”沈肆仰起脸问道。他的手掌贴上伤痕，叶小野心中的热气也渐渐消散了。“没关系。”他笑着回答，“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第四天，沈肆不见了。叶小野壮着胆子在黑漆漆的空间里寻觅许久，却始终找不到他的身影。
　　不知是第几天，他还是没能找到沈肆。醒来后一睁眼，一双伤痕累累的腿就悬挂在眼前，吓得他干呕不止。缓过神来后，发现是孟凡吊死在了那里。凸起的眼球，狰狞的面容，僵直的身躯……从未有过的畏惧如同刀刃般一遍遍刺穿叶小野的理智，他咬破了唇，殷红的鲜血淌下。那一颗被恐惧裹挟着的心脏鼓动着，撞击着胸膛。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好多人，孟凡、张倩予、季庸、叶子欲……这些人就像是他的影子，他越是在光亮处寻供他喘息的一隅，他们的求救与咒骂便越会攀上他的心头，直至侵蚀他周围的一切。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从每个腐败的灵魂里升腾出的纯黑的恶，源源不绝地将叶小野包裹，他在望不到边的黑暗中，迷茫、恐惧、窒息、涣散。
　　下坠。
　　是千人唾弃。
　　再下坠。
　　是万人责打。
　　无人救他，亦无人拥抱他。
　　自从张倩予离世后已经过了一个月。叶小野全然不记得这个月是这么度过的，甚至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放出来的，零碎的记忆里只有自己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他参加了张倩予的葬礼。张倩予的尸体被关进一口檀木制的棺材，深深地埋在地底。她会怕黑吗？会怕狭小的环境吗？他想着。她又会怨恨我吗？是我导致了她的死亡……他看向了自己的双手。数条生命流逝在他的掌心间，不过这也不重要了，他很快也会离开。很快很快。
　　他又梦见了昔日的那些人，醒来后，自己正处于一个盛大的宴会上。
　　“欢迎各位的来访，这次宴会……”叶子欲正在发言，“……除此之外，今天也是我儿子的生日……”
　　生日？对啊。叶小野想起来了。现在已经是冬天了。他望向结了霜的窗玻璃。薄霜映出的琉璃色的光泛滥，干涩而刺眼。
　　“过来。”叶子欲正招呼着自己，叶小野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模糊的身影。
　　宾客的议论声嘈杂。
　　“是那个疯子吗？我听说他前不久放了把火烧光了十几万块来着。”
　　“他不是被关到精神病医院去了吗？这么快就出来了？”
　　“明明拥有着人们所盼望的一切名利与金钱，却患上了精神病……这种人真是奇怪。”
　　“是啊，该不会本来脑子就有问题吧？”
　　叶小野举起了手中的红酒杯。宾客的言语瞬间淡漠了，在一片瘆人的寂静中，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紫红色的液珠顺着唇边淌落，滴在陶瓷砖上荡起涟漪。
　　他盛放着笑意，好似听不清宾客们再次激起的谈论，白净眉眼勾勒着一双毫无神彩的灰眸。
　　悠然的目光越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向了不远处的一个身影。那是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厚重的刘海掩盖了半张面容。他嘴里叼着一支即将燃尽的烟，落下来的红点融进了天边的晚霞里。
　　叶小野觉得那凌乱的黑发有些眼熟，下一秒，他忍不住叫出声来。
　　“沈肆！”
　　一瞬间，无数束视线投向他，又转而望向他目光所在之处。
　　沈肆也匆匆抬起了头，含情的眸光一闪，随后消失在了人群间。
　　“沈肆！”
　　叶小野几乎是小跑地走了过去，浑然不顾身后父亲的阻止和宾客的嗤笑，他的步伐愈来愈快，最终彻底迈开腿跑了起来。
　　他看见了，绝对不会错。
　　那是沈肆。
　　是他心心念念已久的来带他回家的沈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