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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妄念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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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风清,树叶的阴影在她身上微微晃动,像是无意的安抚。
念无恙挽了下鬓边的发丝,继续看向远处。
兵刃交错的声音。
玄晖抱着双臂,不过斜斜一眼,视线便从她身上移开。
察觉到那道目光的消失,念无恙乌睫颤动,看看远处的宫殿一角,又侧眸看了看地上的影子。
长影离开。
清风明月收剑,清仪走到她面前,调整了下呼吸,“师尊走了?”
“嗯。”
阳光怎么能这样好,念无恙眯了眯眼心想,有时明媚的光线也会让人有种一切都很好的错觉,她只觉得闷热,一张口,唇也有些发干,“伽兰公主来了。”
清仪望仙君殿门看了眼,点头,“怪不得。”她回头冲其余几位弟子笑了下,“今天就练到这里,快午时了,大家可以回殿休息。”
“是。”
走了几步的清眉返身,“师姐,从山下来了一批弟子,绛羽上仙说他最近比较忙,让你和清微上仙负责这次的考核录选。”
如今恰逢南无岛一年一度收入新生之时,自从天柱一劫后,四方前来求学的修士多了不少,清仪手背抚额,挡住有些刺目的光线,“差点忘了,多亏你提醒。”
“应该的。”
清仪转身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这是绛羽上仙给的,你帮我给一下师尊,我先去华清岭。”
刚踏上台阶,有人从她身边跑过,衣裙上的亮片晃了下眼,念无恙往旁边靠了些,抬眸看见蓝色的身影,一转眼消失在门内。
跟着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伽兰公主带着歉意的声音,“哎呀对不起,又不小心碰掉了你的花瓶,我跑的太急了。”
念无恙走进去,脚边落着白瓷碎片,浅水中躺着几根玉兰。
她现在知道伽兰公主为什么会弄破许多东西了。
阿黛蹲在地上,正要捡起地上的花枝。
玄晖转过身,手中拿着杯子,从书架那边走过来,开口先制止了她的动作,“无妨,小心弄破了手。”他神色有些倦,但似乎脸上总是带着几分倦色的,“那瓶子早就该扔了,正好可以一个换新的,只不过下次要让她们选其他的地方摆了。”
伽兰公主站起身,笑道,“你又要喝酒了吗?”
玄晖视线一抬,看见站在门口的念无恙,他望向伽兰公主,转身往座屏里面走,“是啊,因为天色很好。”
伽兰公主背着手跟上去,“天色好的时候你就要喝酒?”
“是啊,天色好的时候喝,天色不好的时候也喝。”
伽兰公主又笑起来。
念无恙跟着走进去。
玄晖在桌边坐下,不慌不忙的往杯里倒了些酒。
“师尊,这是绛羽上仙交给你的。”
玄晖抬眸,往她手中的东西看了眼,“嗯,放桌上就行。”
伽兰公主在他身边坐下,在瓶口嗅了嗅,“这又是什么?”
“酒。”
“我知道这是酒,我问这是什么酒。”
念无恙转过身。
“美酒。”
“你有很多烦心事吗?”
“没有。”
念无恙走到门口,云朵飘过,覆盖住紫曜明,殿前暗下去。
地上的花枝离开水,玉兰花瓣边缘已经渐渐蜷曲,转黄,是一小片寥落。
座屏后女声传来,
“那为什么要喝酒,我听别人说喝酒是为了解千愁。”
玄晖笑了下,“那这壶酒的名字就叫解千愁。
她蹲下身,将碎掉的瓷片一点点捡起来。
“你又没有烦心事。”
“是啊。”
“你知道吗,他们说你日后飞升后一定能当个无事神,拜拜就能减少很多烦心事,每日悠然自得。”
四方仙主日后飞升是域内共识,只是时间问题,先前的仙主也多是位列仙班。
“是吗?”
“是啊。”
“…….”
念无恙站起来,身前一道声音,“又是伽兰公主打碎的?”
笔录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她没回答,往长廊另一边走,身后的人接着说道,“这已经是本周第三个碎掉的花瓶了。”
走下殿,念无恙将花枝埋在灯台树下。
笔录官在纸上写个不停。
快走到寝殿,念无恙转过身,疑惑,“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笔录官抬头,笔尖在空中点了几下,口中道,“从仙君殿里出来,第一句话是‘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他又看了看念无恙,点头,又摇摇头,继续在纸上记录。
这人总是神叨叨的,念无恙也不太奇怪,关上了门。
日落之前,是整座仙君殿最安静的时候。
不过今天没有日落,因为整个下午仙山上都是灰蒙蒙的。
念无恙收炁起身,转过屏风打开衣柜,突然瞥见柜隔上的一串佛珠。
这是那次师尊补天前落在地上的,她后来换衣服放在这里,此后竟忘记还给他。
这串佛珠她见师尊戴过很长时间的,他一定以为是丢了,不然怎么没找,念无恙拿了块帕子,将佛珠放在里面包好。
走出去时看到桌上的夜光杯,她一并拿起。
廊檐外的地上落了几滴水。
要下雨了。
想必师尊现在和伽兰公主在外面,仙君殿里没有一点声音,念无恙准备把东西放下就走,她推开门,隔厅的帷幔高高鼓起。
师尊估计没想到会下雨,走的时候连窗户也没关。
念无恙转过座屏,迎面一阵风吹来,她身子稍稍后仰,鼓起的轻纱离她面部不过数寸距离,眼前朦胧一片。
檐下挂着的珠玉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微响。
轻纱落下,视线阻隔消失,念无恙抬眼望向前方,即将迈出的脚步突然顿住。
室内光线阴暗,后窗外种着花,风卷起花瓣飞入,男人斜趴在桌面,有几朵落在他脊背上,其余零零散散旋在地面。
念无恙看向窗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后山竹林采风,要是这里也有绿竹就好了。
仙君殿后室花草众多,唯独没有竹林。
因为仙尊不喜欢。
她却很喜欢清风过竹的声音。
桌上是开封的青瓷酒坛,他不知喝了多久,又在这醉了多久,头枕在右臂上,露出大半张凌厉的侧脸,左手从两腿之间垂下来,虎口松松握着只刻有鸟兽纹样的银杯,似乎随时可能掉到地上去。
念无恙蹲下身,想将杯子从他手中拿下,目光突然触及男人手背上浮现盘绕着淡淡青筋。
就是这只手,最常握的是酒杯,和她的腕。
窗外花影轻轻摇动着,只有风过林叶的声音。
以及,她的心跳。
有些场合,环境,常会诱使人做出平时不会做的事情。
念无恙盯着那处,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指,手指指尖沿着中间那根淡色青筋,顺着男人的手背慢慢下滑。
一股奇异的感觉流经全身,指尖刚触到那杯沿,男人的手忽然动了下。
念无恙瞳孔猛然收缩。
刚睡醒的人,眸色总比以往更深。
他望着她。
玄晖不知何时醒的,也许就在刚刚,也许在她蹲下之时。
他仍是维持着趴着的姿势,只是眼帘微掀。
轰然一声,窗外下起大雨。
如果人的一生定会有那么几个印象深刻的场景,念无恙想此刻便是其中之一。
可下一秒,她看见他轻轻蹙起的眉。
玄晖闭了闭眼。
看到他的神情,念无恙胸口像是被人猛然击了一掌,头昏脑胀,只觉得天旋地转。
座屏外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声音,
“下雨了。”
念无恙带着发晕的脑袋站起来,一时竟无法躲避,仓促间回身往外走,可伽兰公主正从那里进来。
脚步声近在耳畔。
电光火石之间,念无恙身子一闪,躲进帷幔后。
本来她站在这里是很容易被发现的,但刚走进来的阿黛根本没想过仙君殿会有别人,且注意力全在桌前的玄晖身上,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帷幔后的身影。
见玄晖趴在桌面睡觉,她脚步稍稍停了下,继续往前走,迟疑着轻声问道,“你睡着了?”
阿黛站在桌边。
房间内突然没了声音,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难道是阿黛发现了自己,念无恙手背轻掀帷幔一角,看向前方。
大脑登时一片空白,彻底丧失思考能力。
或者说,不愿去想。
玄晖仍然趴着,只是已经抬臂,左手握住了阿黛垂在腿边的手腕,不让她走。
~
念无恙换掉湿透的衣服,脱掉一半,忽然想到反正一会也会被瀑布淋湿,索性又穿在了身上。
衣服湿淋淋贴在身上,十分不好受。
她没有再犹豫,换了一套衣服。
然后坐在床边,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殿外,雨还在下。
看见师尊握住公主的手腕时,她立刻从帷幔后闪了出去。
应该为师尊感到开心才是。
殿中人,一站一坐。
今晚的山涧之水比先前更寒,更烈,从肩膀砸落,就像有两掌按着她的肩膀,使劲往下推。
念无恙还不知流水力道并未变,而是她体内的元炁通行不畅,堵在肩周穴位,出现了错觉。
耳边是雨声,还是山水之声。
这声音渐渐隐去,不再环绕耳边。
是心境合一了么,所以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
念无恙皱了下眉,不对,身上也感受不到水流的冲击,反而觉得周围有股浓厚的元炁,环绕在身侧。
这感觉…..
身上青炁渐褪,她缓启双目,视野范围中是皦玉色衣袍。
念无恙抬头,玄晖站在她身前,右臂抬起,竟将从山上倾斜而下的流水生生挡住,流水未沾他胳膊便四方散开,像一把透明的伞,将二人包裹其中,与外界隔绝。
男人的脸色阴沉得能结出寒冰。
念无恙抿唇,长睫上还沾着水珠。
玄晖冷冷看着她,
“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