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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国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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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胤不记得他是如何从后山走到宫墙外的。
火光冲天。
一条命,挑在剑上。
师父说他只有一条命,不杀人就要被杀。
那他不要命了。
他疯了一样的挥剑策马指向敌军,带着亲兵杀至主殿,宫墙下整齐列着军队,为首的是崇国皇子。
见到徐胤,原本挡在城门外的卫兵顿时士气大增。
“胤儿,萧国打来了,可曾见过你的舅舅?”
父王已经见过萧拙?徐胤抬头往宫墙上望去,昭帝散发华服,正当疑惑他为何如此装扮时,举止已露癫狂之色的昭帝接着道,“他们不是要斩除妙严国君么,寡人已将这国军的位置传给了太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火将殿墙映得通红,另一边,徐敏冕冠盛服,旒珠异彩纷呈,站在斜阳下。
背着光,徐胤看不清他的脸。
崇国皇子用剑指着昭帝大声道:“快放了柔英公主,还可留你全尸。”
昭帝:“把公主带上来。”
柔英金粉敷面,举止优雅从容,喝退身边小兵,“别碰我,我自己会走。”崇国皇子一见到她立刻关心询问,“妹妹,你没事吧?”
柔英在宫墙前站定,目光在军队中找寻,“司危兄长呢?”
司危和柔英乃为一母所生。
崇国皇子道:“太子在澧水,你别害怕,哥哥马上就救你回家。”
仿佛预料到什么,柔英缓缓摇头。
昭帝一把攥起她的手腕,剧烈的疼痛让柔英皱紧了眉,但咬着牙不吭一声,因为她知道此刻自己的任何一点情绪,都可能引起两国战乱,“让你的哥哥退兵,或者自刎于朕面前,二者选一个,寡人就可放了你。”
他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传到宫墙下。
底下有一人喊道,“狗皇帝!放屁。”
昭帝一笑,“好,那就让我们的新国主以身殉国。”
柔英失色,“你说什么?”
“崇国檄文中不是说要剿杀妙严王室吗?自然要从国君开始杀起,哈哈哈哈哈哈。”
下面的士兵已经蠢蠢欲动,占国首领道,“跟狗皇帝废话什么,上!”
“昭帝昏庸无能,残害黎明百姓,当取其首级以祭天下苍生!”
一把剑抵在柔英公主脖颈处,崇国皇子及时勒马大喊,“全部不许动!”
火舌已蔓延到宫墙上,站在后面的小宫女没忍住咳嗽了声,昭帝没有回头,反手一剑穿过她的身体。
就在此时,柔英突然推开身边的人,跑至徐敏的所在,两人中间隔着十多米的距离,事出突然,身边的宫人甚至忘记拦阻,
她的英皇色长袖绸服化过宫墙。
就在即将奔近时,一只利箭从后贯穿她的身体。
柔英睁大的瞳孔稍滞,继而往前一扑,“世安。”
徐敏推开身边宫人,揽住柔英往前倾倒的身体,痛声,“柔英。”
昭帝放下手中的弓。
“对不起,我不能让我的哥哥们为难,但我也不忍,眼睁睁的看着你受煎熬而无动于衷。”
“我怎么会怪你。”
柔英从袖中掏出方手帕,落出几片干枯的花瓣儿,“你每天送来的花,我都收到了,我很喜欢,只是晚上天寒,你不要在墙外站那么久。”
在他面前,这位崇国公主的脸上露出外人少见的小女儿神态。
徐敏轻轻点头,和往常一样安静听她说话。
往外留出的血带走她残留不多的意识,柔英努力的看着他轻道,“昨天晚上我梦见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跟着哥哥来妙严,从来没在宫宴上见过那么多的人血,偷偷跑出来透气,撞见同样站在树底下休息的你,能做这样的梦,简直高兴的不愿意醒来,我有些累了,我想要…..休息一会。”
“好。”
徐敏保持着皇家贵子的镇定,将已失去生息的柔英轻轻放在地上,接着将她胸口的箭拔出,看着宫墙前的徐胤道,“弗御,这段时间中,我常常是身不由己,恨不自死。”
“你要做什么?徐世安你要做什么?”徐胤死死盯着他的动作,命令两边站着的宫人,“快点拦住他啊,你们愣在那里做什么!”
他的决心早已下定,在穿上这套王服之前,“弗御,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每次都只能望着你的背影,做哥哥的真是惭愧的很,这次我要自私一些,让你看着我离开,妙严留给你,才是正确的。”
“我不要!你疯了!你给我放下箭,不然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徐敏奋力扬手,将箭插入心口。
看到这一幕的昭帝哈哈大笑着,宫墙倒塌,坠入火光之中。
“徐世安!皇兄!”
在这一刻,徐胤终于看清了他的神情。
宫人纷纷逃脱,可是来不及,喊叫着跳下宫墙,火光将徐敏身后照亮,最后一抹斜阳落在他身上,徐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一如初见时他站在窗边,向着窗外的徐胤伸出手,掌心放着枚糖果。
火舌卷起修武殿的门匾,很快蔓延至殿内,烧至桌腿,倒塌的柜子中掉出一副画卷,画上四名少男少女站在集市,微笑着看着前方。画卷沾火就燃,如枯萎的花瓣,化为灰烬。
殿外白玉花瓣垂落,是初见他时窗边的茉莉,是那晚祥安宫外的大雪。
冰凉的雨水落在徐胤的脸上,真的下雪了。
耳边的声音全部褪去,徐胤伸出手,看着落在掌心里的雪花,“秋尚未完,怎会落雪?”
崇国皇子大喊道:“给我杀!一个不留!”
“殿下。”赶来的张相长矛挥出,挡开砍向徐胤的一刀,见他望着天空出神,心惊,”殿下,你在看什么?”
徐胤摊开手,“张相,你看,下雪了。”
“殿下!”张相按住他的肩膀,“您看看周围!国破了!您要拿起剑啊!”
“剑,拿起剑,为何要拿剑?拿剑做什么?”
张相大喊:“敌人杀过来了,整个妙严就靠你了!”
喊杀声阵阵,徐胤突然惊醒,“你快走,快带着他们走。”
张相怔了下。
“你去城外支援三皇子,这里有我!”
张相顿时明白他的意思,“殿下,属下在您心中是贪生怕死的人吗?属下要是只为贪图荣华,只顾享乐,就不会在您身边待这么多年。”
进入王宫的敌军越来越多,他们彼此都清楚,此刻已无力回天。
徐胤双目赤红,怒吼,“我让你带着人走,听见没有!这是命令!”
“那么今日就让属下违背一次命令。”张相举起长矛指天,大喊道:“誓死追随殿下!”
身后跟着的士兵齐声呼喊,
“誓死追随殿下!”
“誓死追随殿下!”
张相回头,“您是臣这些年来见过最优秀的将军。”说完,冲入敌军之中。
层层盔甲覆盖上去,徐胤在人群中拼命搏杀,忽听一人大喊,
“我取到张相的头颅了!”
“是我的!”
“是我先拿到的!”
他手中的剑猛然停下。
又听一人喊道,“取修武王徐胤首级者,赏千金,赠万田,封侯爵!”
听了此话,徐胤仰头,哈哈大笑两声,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摇头。
“真是令人心动。”
封侯爵什么概念,一步登天,不管先前是什么身份,从此便是享用不完的荣华富贵和地位荣耀,墙外的敌兵因如此丰厚的条件情绪再一次涌上高潮,每个人的眼里都露出疯狂的精光,喊杀声如流水滔滔不绝。
“冲啊!”
“冲啊!取了修武王首级!”
一队亲兵围上来,“殿下,属下护送您离开!”
“只要您在,妙严就在!”
直被逼到墙根,徐胤仰头,冰冷的雨水落在脸上,却怎么都浇不灭王宫中四面八方围上来的的大火。
徐胤跳下马,盗骊马仍旧双目炯炯,但是似乎察觉到主人的悲伤,眼下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徐胤默然盯着它看了会,手揽上它的脖颈,将额头轻轻贴在它颈侧。
“走吧。”
这盗骊仰天嘶鸣一声,却没有往外跑,而是前蹄一转,扭转身体冲向宫墙后的火光中。
直到马身完全没入火中,徐胤手掌握住剑刃,锋利的剑刃划破手掌边缘,往前一掷,抛出去的瞬间,听到有声音在喊他。
“殿下。”
一定是听错了。她不可能在这。
可那把撞到墙上应反弹过来的剑却迟迟没有刺向他。
鸦羽乌睫抬起,失控的瞳孔中映出女子的倒影。
乱军纷至,盖不住苍茫天空下那抹身影的孤寂,云青看见他反转手腕,掌心抹过剑身,抛向即将坍塌的宫墙。
用尽全身气力向这边奔至时耳边似有异样,她仓促中回头一瞥,地上是她一直戴着的青玉明月铛,一个穿着僧袍的光头僧人弯身捡走,手边牵着条黑狗离去。
紧接着,疼痛清楚的贯穿身体。
一瞬间,云青甚至清楚的听到了剑刃穿过皮肉的声音。
女子站在宫墙下,冷风吹起一身素衣,满头青丝无任何饰品,身后的火光清晰的照亮她脸上的细微的神情,因疼痛而微张的唇,蹙起的眉毛和眼中的泪花。
天旋地转,徐胤忽然意识到不知何时天色已黑。
利剑留下长长一道口子,往外汩汩冒着鲜血,徐胤踉跄着往前,在碰到她的那一刻跪倒在地,
“太医!快叫太医过来!”
这是战场,哪有什么太医,徐胤抱着她就要站起身,可紧接着双膝重重磕在鲜血染红的冰冷石板地上。
“殿下。”
“别说话。”徐胤按住她的胸口,可温热的血还是从指缝中不断渗出,他迅速解下披风,团成一团按在伤口处,“本王不会让你有事的。”
“痛,好痛,殿下,抱抱我。”
徐胤动作怔了下,将地上的人抱起。
人在遭遇巨大打击的一瞬间是不会有什么情绪的,徐胤只是觉得——她好轻。
“我不是让墨隐送你离开了吗?我不是让墨隐送你离开了吗?”男人颤声,“我让墨隐送你离开了,你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我说过,你要一直陪着我,少一分、一秒都不行。”云青胸口一热,又吐出一大口血。
“笨蛋。”
“殿下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吗?”
“为什么?”
“很久很久以前,云青没有父母,也没有家人,总是自己一个人在山上玩,然后有一天,那人过来说,‘在很远的地方,有个人很孤单,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空旷的宫殿中,你想不想去陪他。’,我想,一个人太可怜了,两个人在一起就刚刚好,所以我就来了。”
徐胤用手掌擦着她唇边的血,“值得吗?来这里值得么。”
“和殿下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是不是所有留在我身边的人都会受伤,而所有我爱的人都会一个接一个的死掉。”徐胤跪在她身前,“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云青道:“因为我想让殿下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那么多人都想要他的命,居然有人想让他好好活着。
他用了全部力量,没有一个人能躲开这一剑。
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真心实意的希望他活着,那就是她。
可是失去她,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这些天,他为了不败,日夜研究崇国地图,又在即将与司危兵戈相见矛盾中苦苦挣扎;担心昭帝会对徐敏不利,思考用什么样的条件交换才能救出柔英,还有萧贵妃……他想了很多人,可是唯一没有注意到一直陪在身边的她。
或者从心底深处,他就从来没有考虑过她会离开这个事实。巨大的恐慌后知后觉如潮水将他包围,徐胤抬着她的肩膀,“不,你不能走,不要闭眼,云儿,云儿,你听我说话啊,怎么样可以救你,怎么样才可以救你,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
原来他爱谁,就会失去谁。
总是如此。
雨过天晴,云破天青。
是希望。
去年春巡的某个晚上,住在客栈,徐胤睡不着,不知怎么谈到云青身上,徐敏问他,“你把她当什么?”
徐胤认真的想了会,“我爱她。”
徐敏看着他,“爱?”
这个字从徐胤口中说出来太罕见。
“我爱她像爱我的子民。”
到最后,子民和她,他一个都守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