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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母妃 云青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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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青直直望着他。
来不及说太多,徐胤扶着她上马,音色微喘,“我会安排人送你和萧贵妃离开。”
“那你呢?”
“本王自有定夺。”
厮杀乱斗尚未蔓延至这里,或许很少人知道这后山有处院落,院落中住着一个女子,竹林沙沙轻响,正是傍晚时分,竹叶被阳光透过呈现透明的颜色,如苍绿的湖水,一切都是说不出的静谧、美好。
然而此时,却忽然有只黑靴狠狠踏过地上的竹叶,接着,大步往前。
快步走来的男人气喘未定,却在门前停了脚步,他平复着呼吸,仔细看,发现伸出的手竟是微微颤抖着的,期盼,害怕,紧张,担心,激动种种复杂的情感都一其汇聚在那双深褐色瞳孔中。
他终于一把推开了门。
由于男人力气比较重,猛然推开,猝然涌进来的半室阳光让神像前跪着的女子眯了下眼,而也仅仅是这么一点微小的动作,除此之外半点多余的神情也没有了,毕竟这世间已无任何事能让她在乎。
然而,门槛前的这道修长身影却迟迟未动。
洒在半个肩膀上的阳光让她有些不适,逐渐感知到让她心底不自在的,还有与阳光一同到来的视线,刺目,难以忽视。
萧稚稍稍侧头,抬眸,在看清门前立着的人时,微眯着的眼中瞳孔渐渐放大,多年平静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别的神情,
她几近失声,
“……萧拙?”
这个男子,是萧稚多年午夜梦回的噩梦,音容常将她死死缠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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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骊忽然一停,徐胤问:“你看到了吗?”
“什么?”
徐胤侧头盯着地上,“马蹄印。”
这条转弯的小道旁边是草地,上面有着深深浅浅的一串蹄印,显是从这骑马走过的人为了尽快通行抄近路而留下的。
云青突然想起先前的那个男人。
“难道已经有人去了萧贵妃那里!”
徐胤并不比她镇定多少,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们尽快过去。”
“贵妃一定不会有事的。”
此处名为后山,不过是远离王宫主殿的偏远之地,徐胤下了马,跑进去的时候竟差点绊倒在门口台阶上,而门是开着的。
门是开着的!
这些年一直对他紧闭的木门居然是开着的!
他喷薄欲出的心跳在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时终于暂缓,可接着便有一股怒气从脚底猛然生出,徐胤听到了萧贵妃的声音,准确的说,是挣扎。
“放开我。”
直到这天以后的许久,他有时间细细回想,才意识到这些年萧贵妃的声音竟没怎么变,而样子居然也和他小时候的记忆重叠。告诉他,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他母妃,千真万确,好像他和她这十几年从未分开过,他只是出去去了校场一趟,而回来时,母妃仍在寝宫。
而此刻心中怒火蹭起让他顾不得其他,因为屋内一个陌生的男人正紧紧拉着萧贵妃的手腕。
“你放开我。”
萧稚在抬眼看见徐胤的时候眸光明显愣了下。
徐胤知道她认出了他。
血脉连结有时是最骗不了人的。
徐胤死死盯着萧贵妃腕上的那只多出的带着剑疤的手,面前的情况再清晰不过——
敌军入宫,烧杀抢掠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可这个人既然敢碰萧贵妃,敢轻薄他的母亲。
徐胤要砍断他的那只手,杀了他。
声觉恢复时先听见的是剑刃相交的声音,帘幔从中划破,视野清明,内室不大容不得任何一人逃走闪避,只能拼命置对方于死地。
混乱中徐胤听见有人喊了声他的名字,徐胤花了半秒去思考是谁在喊他,手中剑已然刺出,微微受阻。
窗棂在打斗中破了半边,光线涌进来,徐胤清晰的看到剑刃上反射出的寒芒,以及萧稚胸前慢慢舒展的红花瓣,在青布袍上那么炫目、刺眼,化成多年前他最后一次去萧贵妃寝宫的那晚,临走前转身看见她跪在地上时延展的红裙。
她当时表情也如这般吗?
而父王那时又在想什么?
萧稚竟然用身体挡在了这个男人面前。
而他曾苦苦期盼多年,期盼有生之年母亲能够再看他一眼。
凝视他的眼神冰冷而绝望,女人的唇一张一合,“我恨你。”
一同绝望的还有她背后的男人,萧拙。
他从胸膛深处发出野兽一般的嚎叫,让人仿佛怀疑是否心底有高山轰然倒塌滚石滑落,“萧稚!”
这个男人竟知母亲的闺名,不可置信抬眼的一瞬间,徐胤看到男人手中握着的剑柄下方三寸剑身出,刻着一个拙字。
这个男人是萧拙。
他的舅舅。
萧稚倒在萧拙的怀中,剧烈的疼痛让她快速的眨了眨睫,勉力问出,“是谁让你来的,是母后吗?”
“没人让我来,是我要自己要来的,我要带你走。”
萧稚迷蒙的眼中露出疑惑,“为何?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像孩子似的泣不成声,萧拙紧紧搂着她,“我从来未讨厌你,对你唯有的只是敬畏与爱慕而已。”
他一低头,脖颈上戴着的一个东西漏了出来,
萧稚在看到这枚纽扣时几近涣散的瞳孔忽而有了片刻清明,“这是我的东西。”
“对,这是你的。”
萧稚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纽扣,正是从这个纽扣开始,她人生的命运发生改变。
那年她刚过十五岁不久,一个冬日的晚上,养的小猫不见了,在宫中怎么都找不到,嬷嬷说明日再找,兴许藏到殿里哪个角落。
萧稚站起身,“它是不是跑出去了。”
“公主,外面下这么大雪。”
“不要紧,我多穿件衣服就行。”
嬷嬷知道拦不住,只能撑伞跟着她出去,“公主慢点,地滑,小心别摔到了。”
她一路悄声呼唤,终于在一处废弃良久无人居住的偏殿前听到了小猫低声的呼呼,萧稚心喜,推门进去,在靠墙的桌子下找到了小猫。
她将它抱在怀中,“你怎么在这,嗯?”
正要离开,忽听旁边关紧的柜子传来一声想动,嬷嬷吓了一跳,手里的灯笼险些落在地上,“公主,快走吧,听说这偏殿以前死过妃子,闹鬼啊。”
萧稚同样吓得不轻,心脏砰砰跳,还是道:“既是妃子,同为女人,想必不会害我们。”
“哎呦,公主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萧稚大着胆子靠近,“里面有人吗?”
柜子又响一下,似是手指在柜上敲击,这会能听见低低的声音,“救我,救救我。”
嬷嬷手又一抖,颤声,“公主,别过去。”
但公主要是真听她的话,也不会这么晚还出来找猫了,萧稚把小猫递给嬷嬷,蹲下身将柜门打开,里面竟有一个小男孩。
这柜子是置在地上用来放小杂物的,因此空间很小,这男孩蜷缩着身体,头抵着柜顶,身体弯成了弧形。
萧稚震惊的说不出话,在抱他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滚烫的后颈。
“谁把你关在这里的。”
嬷嬷举起灯笼,照亮这小孩的脸,“拙皇子?”
萧稚对这个名字没多大印象,正要问,在宫中待了多年已经明白情况嬷嬷道,“公主,这事还是不要管了,我们快点走吧。”
“为什么,他发烧了,他不是皇子吗?算我的弟弟。”
嬷嬷:“公主可千万别乱说,他哪能算得上您的弟弟,这宫中的皇子公主没一个愿意和他亲近的,他是。”嬷嬷低了声音,将不便公主听的言辞带过,“他是宫女所生。”
嬷嬷没说明,萧稚也明白了。
“这恐怕是那些皇子做的,这件事您不要管,免得得罪了其他皇子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能将他放出来已经是大恩大德了。您再不走,明日我可要告诉皇后娘娘了。”
“好。”萧稚眨了下眼,“我走便是了,您又何必抬出母后来吓我,好像我多不懂规矩一样。”
“还笑,就是这会儿回去都晚了。”
她们低声说着走开,门重新关上,偏殿又恢复寂静。
这二人不知,她们说的每一句话萧拙都听的清清楚楚,他听到了宫女二字,于是那股香气短暂的围绕在他身边,又离开了。
嬷嬷说的没错,他却由宫女所生,因为生母出身低贱,萧拙自有记忆起便一直受其他皇子的欺负,可今日他们却突然邀请他玩捉迷藏,萧拙信以为真,满心欢喜,以为这些兄弟终于愿意和他玩了。
“你就躲在这里。”
萧拙看了眼地上的柜子,“这柜子太小,恐怕藏不进去。”
“你脱掉外套就行了,快点,他们要过来了。”
萧拙虽然犹豫,但见这位皇子脸上已有不悦,于是脱掉外面的棉衣,弯着身体进去,听见落锁的声音,心中一慌,
“你怎么锁上了。”
“这样更真实一点。”
“好挤。”
“没事,你千万别出声,他们一会就过来找你了。”
“好。”
过了许久始终没听见有人声,缩紧的身体已经麻木,萧拙终于反应过来他被骗了,在逼仄空间的这几个小时,他回忆着和将他关进来的这位皇子的对话,然后是下午他们看着他时,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
萧拙恨自己的愚蠢,竟会天真的相信他们真的愿意和他玩。
他大声呼喊,直到后面又冷又饿,脖子几乎酸痛到要断掉,连声音都发不出。
这偏殿废弃已久,嫌少有人过来。
萧拙已经放弃,可已经要昏死过去时,他迷迷糊糊听见似乎有人进来了,求生的本能另他再次拍打柜门,发出微弱的声音。
于是在还没有看见是谁时,他就知道方才抱他出来的这个人,地位尊贵。
她果然走了。
发热带来的灼烧昏沉感令他想就这么死了也好,反正他是本来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人。
可偏偏这时,面前忽而亮起。
睁开眼的那一刻,萧拙怀疑自己已经死了,否则为何他看到了神女。
她的面容和声音一样,柔媚与幼稚竟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脸上,可爱这个词与她无关,她拥有的是摄人心魄的美丽,让人一见终身难忘。
萧拙没想到竟是一位如此美丽的女子。
萧稚低头,将手中的蜡烛放在一边,从拎来的食盒中端出碗热汤,用勺子小心的盛着递到他唇边,
“喝完就不难受了。”
萧拙紧抿着的唇在勺子碰到唇边时竟鬼使神差的张开,他恨自己的软弱。
窗子经年早已破败,窗台上积了层雪,冷风灌进来,矮木柜前的人瑟瑟发抖,他这年已经十岁,但因为营养不良,看着个头还只有七八岁。
萧稚放下碗,毫不犹豫的将身上的兔毛夹袄脱下,盖在他身上。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一笑,“看我,来得太着急,都忘记给你拿件衣服了。”
萧拙弯起腿,尽量将脚往身下藏,可烛光还是将他的不堪照得无所遁形,视线扫过她柔软长发,那是宫人经由每日细细梳理过的,衣襟处雪白的肌肤,说明从未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晒过,还有他身上这件仍残留着她温暖体温的衣物。
血统尊贵的公主,所有的一切都提醒他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在柜子里的这些时辰,他发誓不要再相信任何人,而萧拙此刻已经忘记了不过数分钟前他对那些皇子的恨,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个女子见到了他现在如此狼狈模样的羞惭。
于是他的神经开始拼命搜寻着所有卑劣的话语,能深深的伤害到她的,以此让他也好过一些。
萧拙将兔袄往她身上一扔,“恶心。”
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话,萧稚一下子愣了。
窗外密雪簌簌,如碎玉声。
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么,萧拙看着她的眼睛,“你比他们还要恶心。”
你这样美好的存在,让我知道自己是多么的粗鄙与不堪。
萧拙不知道她有没有哭,只记得萧稚离开后,他摊开掌心,掌纹上静静躺着一枚玉色纽扣,是刚刚袄子扔出去前,他刻意扯下的。
之后萧拙便远远的仰望她,并且从下人那里偷偷搜集到关于她的消息,比如喜欢吃的,不喜欢吃的。
风筝挂在树上,她和宫人在树下一起笑。
父王母后百般宠爱长成的公主明媚开朗,从来就没有过烦心事情,而过分美丽的容貌,足以让身边的人原谅她偶尔的任性。
这个女子已经完全占满了他的内心。
萧拙不再去理会那些人的冷眼嘲讽和打骂,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只要远远的看着她笑,就足以告慰身上所有的伤痕。
瞳孔几乎如泡入水中的花涣散,萧稚道:“这是我的扣子,我找了好久好久。”她抬起手,一同想抓住的,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少如烂漫春光的日子一
这件衣服是她十五岁那年最喜欢的一件兔毛领小袄,她甚至记得领口衣襟是浅蓝色的,从偏殿回去后才发现少了只扣子,那扣子是用玉石做的,比猫眼还亮,她后来和宫人原路回去找,找了好几次都没有找到,原来是在他这里。
宫人说明年冬天再给她赶制一件新的,但她终究没等到,因为第二年妙严国来犯,她被贪生怕死的父亲献给了昭帝,加上十五座城池,换取二十年和平。
“你知不道这些年,我是如何反复去回想你说的那两个字,思考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让你得出那样的结论。”
那晚自尊心受伤的不止萧拙一个人。萧稚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这么无礼的推开过。
可是在妙严国的这些年,有时坐在窗边,她偶尔会想到那个小男孩,有没有再受人欺负,可不要再被关进柜子里了。
男人的泪打落在她脸上,滚烫一如他当年皮肤的温度,“您离开那天清晨,我远远站在城墙根,那么清楚的看见您由宫人搀扶着上了马车,回头那一望,令人心碎,从那时起,我就暗暗发誓,此生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接您回家。”
“这些年我在萧国朝堂如履薄冰,从不敢有一丝放松,树敌无数又杀人无数,在见不得光的日子里踩着亲人朋友敌人的尸骨爬到高处,就是为了今日,你怎么可以。”
在萧拙心中,萧稚那年手持蜡烛,是神女一般的存在,“自从冬日那晚您将我从柜子里抱出,此后那个小男孩活着的全部理由,都是因为您。”
“我只是想带你回家。”怀中人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萧拙痛不欲生,“我爱你,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爱,对我来说太奢侈了,我这一辈子,从来不知什么是爱,父王爱我,却把我送来了这里,母后爱我,却也只嘱咐我寄人篱下,处处小心,这里的人都是疯子,徐家的人都是疯子。”
萧拙哽咽道:“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稚儿老了,母后一定认不出我。”
“不,你的眼睛,鼻子,还是和多年前一样美丽,一点都没变。”
她的手无力的垂下,萧拙将萧稚抱起,一把寒剑挡在他面前,剑尖犹汇集着血。
徐胤道,“你不能走,她是我母妃。”
萧拙:“她姓萧。”
往前一步,一缕青丝落在地上。
云青双手握住剑柄,花不败很重,她却没用上多少力气,就将剑身移开,“殿下,让他离开吧。”
萧拙踏过门槛,怀中抱着的女子发丝在暮光下摇曳,他喃道,“今日,我终于可以带你走了。”
徐胤视线一直停留在地上的蒲团,“原来母妃她从未喜欢过我,哪怕是一点点,从来,没有。”
墨隐赶过来,看见眼前的场景,短暂了愣了下,“殿下,王宫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