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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腿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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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上一轮红日罩住两人交叠的身影,如漠上画,等轮廓清晰,可以看到夕阳映照下他脸上面具金红,血液深浸夔龙纹路蔓延流淌而下,云青心脏缩成一团,不忍细看,抬手覆上他的脸。
面具由她亲手摘下的一瞬,他仿佛丧失所有气力,往前倒在她身上。
徐胤埋头,于整日充斥鼻腔的血腥味中终于寻到一丝清香,声音低到只说给她听,“云儿,我真的不想再打仗了。”
马蹄声阵阵,远处撤离的大军还未行远,整个地面都有轻微的摇晃。
云青能说什么,一个国家向另一个国家的开战,她理解不了,阻止不了,更不能去拦阻一个己身神像高奉祭台百姓千朝万拜的将军不去领兵打仗,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一切接住这具破败不堪的身体。
崇国围困华仲侯十万大军的消息传到妙严王宫,帝大怒。
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
承天殿前,昭帝将酒杯猛地掷于地上,红色的酒水顺着台阶一直往下流,滴滴答答落不尽,“崇王果有叛变之心,枉费寡人这么多年的信任!”
底下大臣无一人敢言,自从章卿士全家惨死,昭帝将反对他在宫内修筑高台的进谏臣子赐死,朝中再无人敢进谏。
何况还有坐在首席的那个男人。
这是云青住回修武殿的第十三天,与她想象中稍微不一样的是无论外面有多少变故,昭帝在宫中照样每日饮酒设宴,香车美人陪伴,从前她对这些事并没什么想法,甚至是习以为常,可自从去了一趟边域,见识到那边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流民后,只觉一种深深的割裂感。
而旁边的徐胤整场宴会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饮一口杯中的淡茶。
丰城一战不知怎么传到了众臣之间,修武王或是因为泄愤、或是由于天性使然,击退蛮族后大肆屠杀丰城五万百姓。吕衡严听说后暗中寻找传闻源头,至今无什么线索,气得不行,要知道无论以后称帝与否,此事对徐胤都万万不利。大臣私下议论纷纷,因昭帝未在朝堂提过此事,所以谁都不敢明说。但他们对徐胤的畏惧心理又增几分,大部分卿士更加坚定了将太子徐敏推上王位的决心。
人群中一臣子借酒杯低声道:“屠城一事令人发指,修武王殿下手上沾血人命无数,凶残至此,终究会遭到报应。”
“幸好太子之位授予徐敏,妙严尚有希望所在,只是不知王上何故又召他回来。”
“想必是由于崇国一事,国中皇子虽众多,但论带兵出征,出类拔萃者除他世间再无二人。”
“过人能力是真,只可惜残暴太过,没有人性。”
对面的一臣子低声,“听说就连带兵打仗时都让身边的女子随军,骄奢无度不分场合,又是活脱脱一个昭帝。”
另一人看向云青,“可怜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儿,修武王阴晴不定,在他身边恐怕很是受罪。”
昭帝旋身,“崇国背叛与妙严多年交好关系,诸位,寡人该当如何?”
魏相道,“若非修武王殿下及时从边域回来,华仲侯十万大军恐怕都葬身山阳,崇国无礼狂妄至此,先毁盟约在先,是为不义,若不趁此起兵攻打,等其国力日渐壮大,日后定贻害无穷。”
“国相说得有理。”
说到这,场上目光大多数一齐往徐胤这边看来。
徐胤握紧杯子,云青见他胸膛起伏,手背上青筋毕现,一摸他搭在腿上的手腕,滚烫。
如果崇国妙严两国交战,以后皇兄和柔英姐姐还怎么相见,云青忍不住道,“可是你先要攻打占国的呀。”
徐胤还没出声阻止,徐炀的目光忽的往这边射来,幸好这时台下有些吵,没多少人听清她的话,又一臣道,“王上,前段日子国中加重赋税,修建水道,百姓已苦不堪言,依臣之见,当下应调整生息,起兵攻打崇国之事须细细商酌。”
“是啊,一旦交战对两国都是损失惨重,此事不可大意。”
“父王。”
突听一道清晰明朗的的男声从对面传来,云青抬头,正是徐敏。
徐胤低声向她道,“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好吗?”
“我说错了吗?”
徐胤喉咙滚了下,神色复杂,最后道,“有些话不能说,尤其当外人在场时。”
徐敏道,“儿臣同意曹相的意见,且崇、占两国多年来互有贸易往来,若此战崇国不借兵与占,岂非也是不义?过去这些年崇国多次派质子来妙严,若说有叛变之心,怎会将皇子送于此。”
只要徐敏说话,徐胤就会将目光移至别处,好像丝毫不在意他说了什么,但云青一直看着太子,听他说话不禁心想,皇兄,至始至终他的目标就是崇国啊。
“讨伐崇国一事,无须再议,领兵一职,交与修武王。”
修武王刚从边域回来,路上又去山阳救下华仲侯的大军,徐炀又派他领军,是想让他死吗?还是真把他当剑使?
这是后人史书批注的原话。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你?”云青重重的推开门,一路走到书室趴在乌木桌案上,“整个国家就你一位将军吗?”
“父王信任我。”
云青偏过脸,“我讨厌他,还不如不回来。”
就在云青以为事情不会再有转机的时候,第二天,崇国派来使者,一同前来的还有柔英公主。
柔英是来和亲的。
两国通婚换取和平一事自古有之,崇王既主动低头,还派柔英公主过来,这已是给了妙严国极大的面子。
徐胤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连在战场上都没有这么紧张过,只要昭帝瞬台阶而下和亲生效,交战即可避免。
他看了下徐敏。
人群中视线交汇,很明显,徐敏心中与他所想一致。
使者将信函呈上,崇王与臣子商讨三天三夜,最终拟定了这封信函,可昭帝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看向跪在地下的柔英公主,
“你此番前来,不害怕吗?”
柔英抬头,双手交叠于地面,“昭帝宽厚,深明大义,为了两国和平,柔英心甘情愿。”
昭帝往右边人丛一瞥,眼角显出纹路,看着她道,“我知道你是心甘情愿。”
在徐胤等人听闻此话心情急转直下的瞬间,昭帝收起笑容,下令斩杀来使,软禁柔英公主。
就算两国交战期间使臣都作为无辜之人不受任何牵连,昭帝此举已是表明开战的讯号。徐敏冲出人群,“父王,儿臣愿意娶柔英公主为妻!求你答应两国和亲,让百姓免受战乱之苦。”
“敌国公主,本王不杀她已是念及旧情格外开恩。”
从进入妙严王宫,柔英甚至都没来的及向徐敏望上一眼,就被左右上来的宫人带走,二人中间只剩下众多模糊的身影。
修武殿。
宫女摘下云青发髻珠花时说道,“头发一整天都没有乱呢,钗子也都未丢。”
令一人随口接道,“是啊,以前过不了半日就散了。”
“姑娘整日待在房中,又没去哪里。”宫女话语突然一停,低头弯身行礼,“殿下。”
等宫女全部出去,云青淡声,“我现在是不是不能去见柔英姐姐?”
徐胤走到梳妆台前,“从宫规上来看,是如此。”
“嗯。”
“就一个嗯字?”她脸上的失落表现的太过明显,殿内烛光仿佛都暗了下去,徐胤食指托起她腮边的耳铛,“我说宫规不行,不代表实际上不可以。”
徐炀给了徐胤在王宫无上的自由,包括他能够出入连太子都无法涉足到的地方——柔英公主软禁的宫殿。
这里也是柔英之前来妙严住的地方,只是此次心境已大不相同。
要踏上台阶前,云青忽然站住,“这样会不会使你为难?”
徐胤拍拍她的发顶,“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抱着剑站在宫墙外。
柔英房间还未熄烛,她见到云青既没有很惊讶,脸上也没有被软禁的苦楚,只是说,“小妹,你比以前瘦了。”
“皇姐。”
“怎么了?”柔英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还是弗御又欺负你了?”
许多话哽在心头,喘不上气,云青想说昭帝准备打崇国了,皇姐为什么还要过来,她想说这王宫里处处都有危险,总有人时时盯着,她担心哪天殿下和皇兄吵起来,可是现在他们已经不说话了,大家是不是再也不能一起玩了,为什么都不守信用,可是她都不能说,她甚至不应该哭。
最后云青想起掉在地上的死雀,代徐胤道,
“对不起。”
柔英不知道她说这声对不起的真正原因,顺着她的背,“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害怕,但这是大人们的事情,他们能解决好,你不应该感到抱歉。”柔英用帕子给她擦脸,眼底温柔,“一切都会好的,你和弗御都会好好的。”
“还有你和皇兄,我们都会一直在一起。”
在烛火闪动的一瞬,云青看见她眼底有什么情绪飞快掩过,柔英嗯了声,侧头,看向窗台上放着的四方形白色绢丝手帕,帕子上没有任何图案和文字,唯有一小堆金黄色的桂花,在深夜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斑驳的树影映在宫墙上,徐胤鼻翼动了下,秋天夜色中杂了抹药香,抬眸,果见往这边走来的徐敏。
男子盯着地面,脸色郑重,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忽而发觉有道视线,徐胤想移开目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徐敏大概没想到他会在此处,起初的稍露惊讶后眉目舒展开来,“弗御。”
他就算有什么心事,也不会在他面前表露出来。
那段时间他们都尽量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可是谁心底都明白,事情已经在往难以预料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左右原本看守的侍卫在徐胤到来后早已远远地站至宫墙另一端,徐胤站直身体,嗯了下勉强算是回答。
“小妹在里面?”
徐敏从两侧开着的大门往里看了眼。
徐胤突然道:“不是我要回来的。”
因徐胤在山阳成功解救华仲侯一事并重回妙严,大家都猜测昭帝心中是否又有以修武王牵制太子及其背后的华仲侯势力之意,这其中的时间实在太过巧合,一些原本就拥护九殿下的臣子开始频繁活动起来。
只要徐胤在王宫,这些猜测就永远不会停止。
他太着急澄清,甚至带着害怕失去信任的担忧,少年人眼神的直白和诚挚让徐敏险些招架不住。
墙上树影摇晃,徐敏脸上有些无奈地笑,忽而看到远处往这边凝望的士兵,提醒他当下是什么处境,他微叹出一口气,正了神情,“可我从未想让你离开。”
夜风习习,墙下人许久未动。
等云青从中走出,殿门重新关上。
花丛枝叶掩蔽地上的月光,云青一脚踏空,哎呦一声。
徐胤立马转过身将她扶住,“还能走吗?”
“可以,就是感觉腿有点软。”
“腿软?”他干脆把人直接抱起来,脸上关切,“哪种软?是…..”
她刚刚带着半是撒娇的语气,谁知徐胤当了真,以为她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云青要自己走,“万一被人看到了,这不符规矩。”
“宫规里没这一条,有吗?”他故意问。
云青仔细回想,“好像确实没有。”
他的臂膀坚实而有力,全身上下仿佛找不出一处柔软的地方,云青道,“放我下来,我可以走?”
“为什么?”
转过□□,面前忽而一亮,云青眯了下眼,
擎着火把的卫兵一看到徐胤,立刻齐声行礼,
“九殿下。”
顺便看了眼他怀中的女人。
云青稍转头,整张脸掩在徐胤胸膛前。
注意到她的动作,以为是畏火光,徐胤向卫兵道,“大晚上点这么亮的火把做什么,离远点。”
卫兵赶忙退下。
徐胤走了两步,忽而转身,
巡逻的卫兵战战兢兢,“殿下还有何事?”
徐胤下巴抬了下,“你们两个,走在前面给我照路。”
等人远去,剩下的卫兵才抬头,“方才九殿下怀中抱着的女人是不是以前经常出入东宫的那位?”
令一人道,“除了她还有谁,没看见人家腰间挂着的玉环吗?说价值连城都是轻的,那可是殿下出生时昭帝赏赐的,王权身份的象征。”
“听说在修武殿的时候就宠幸过甚,连出征边域的时候都带着她,一步都不能离开,日后恐怕最低也是侧妃。”
右边的道,“要猜就猜把大的,我看以后定是正王妃。”
“现在可说不准,也许是皇后呢。”
旁边的卫兵听到朝他脑袋拍了下去,“越说越不成样子了,这话是能在外面讲的吗?小心隔墙有耳,传到上面砍了你的头!”
这挨打的卫兵扶了下头盔,看了看左右,“是是是,我一时胡言乱语了。”
一行人走远。
其实脚伤并不是很严重,只是稍微有些扭到,所以到内殿的时候云青都快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忽然觉得脚腕有些凉,胳膊撑着身体仰起身,发现徐胤坐在床边,正用掌心揉着她的脚踝。
他专注做事情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整个人冷得像冬天砚台里的墨冰,怪不得王宫里大多数人都怕他。
见她醒来,男人眼底有了温度,“还能睡着,看来没有伤到骨头。”
云青坐起来,脚跟蹭过他的腿根,“我哪有那么脆弱。”
徐胤握住她的脚腕,“那也不能大意,明天还是要让太医来检查一下。”
“殿下不是都上过药了,真的不疼了。”
“谁知道你是真不疼还是假不疼。”徐胤捏了下她的小腿,脸上似笑非笑的。
云青知道他是在提上次骑马那件事,有些尴尬,拿起旁边的枕头蒙在脸上,闷声,“真不疼。”
徐胤弯身去掀开她脸上的枕头,“怎么,脸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