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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上前托住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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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千里之外的信件,使得第二天黎明方至,整个军营全部撤离葵水,云青没能回高都,也不必和徐胤分开。
山林中起了很大的雾,军队却丝毫没有慢下来的迹象,她坐在颠簸的马车中眺望窗外,除了流岚和模糊的树影什么也见不到。
前路未卜,云青忽然想起学过的这个词。
那时在皇子殿,每天下午只需学上半个时辰,就能吃两块青糯糕,再喝上一碗浓浓的绿茶,因为徐敏见她总是犯困。
马车外笃笃响了两声。
云青回过神,将小窗往左推开,弯弯眼睛。
徐胤坐在马背上,单手拉着缰绳,偏头问她,“累不累。”
她摇头。
“柜子里有褥被,你要是累就躺着,剩下的路还很远。”
原本的计划是直接回国都,可是十三天后,军队途径刑丘,收到华仲侯派人快马加鞭传过来的消息,十万大军被困在山阳,请速来支援。
山阳在占国领域内。
“占国是哪里?”
“妙严国西边的一个小国。”
行军在树林中休息,盗骊拴在一旁吃草,徐胤背靠着棵大树坐着,树干要三人才能合抱过来,他曲着条腿,垂在膝盖手上拿着的正是华仲侯的亲笔信。
“华仲侯为什么要去那里?”既然是别人的国家,华仲侯为什么要去,云青坐在他身边,“占国对妙严不利么?”
“不是占国,是崇国。”
徐胤盯着前方,数名士兵正蹲在一条小河边洗脸,他将信折了两折塞进怀中,手指碰到那封密函,眸色微微一暗。
密函上只写着六个字。
【崇国有变,速归】
“和崇国有什么关系,又头疼了?”
那晚营啸后云青就见他时常这样,私下里找军医看了,说是长期过度紧张引起的,只能外药做辅,内里慢慢调养,问他多久了,徐胤说不知道,因为他也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这样了,徐胤皱眉,右手掌心紧紧抵着太阳穴,“无事,过一会就好了。”
他握紧左手,以此来抵御一些痛苦,接着像是自言自语,“父王开始不信任崇国了吗?”
“柔英姐姐的家,妙严和崇国关系不是一向很好吗?”
“这些年,崇国日渐兴盛,昭帝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它在他眼皮子底下成为一个大国,又没有缘由向它贸然出兵,只好先攻打占国,到时崇国相救,妙严便有理由对它开战。”
徐胤低声喘息,“如果没有猜错,现在能将华仲侯的大军围困在山阳的,定是崇国的军队,若果真如此,我希望领兵的不要是他。”
“谁?”
扑啦一声,停在右前方树枝上的一只黑鸟飞起,徐胤睁开眼,视线随着那黑鸟好似望向很远的地方,“崇国太子,司危。”
黑鸟张开羽翼,划破长空,一声响亮的啼叫后,停在山峰上插着的旗帜上,旗帜迎风飘扬,红底,上面用黑线绣着大大的“崇”字。
崇国的军队在此驻扎已有十五天。
崇国太子司危站在旗下,遥望着远处的山谷,那里驻扎着华仲侯的十万大军。
身后传来通报,“总帅,妙严国修武王带领的军队正在往这边赶来,目前驻扎在二十里外的负黎。”
司危转过身,背着的手攥拳,脸上神色复杂,“终于还是来了。”
帐内,张相将会绘制好的地图摊开。
“殿下请看,这是整个山阳的地形平面图,华仲侯的军队就在这里面。”张相指着其中一道划线表示山峰的位置。
徐胤眯了下眼,“华仲侯被困已有几日?”
“十二日。”
“崇国还真是沉得住气,山阳易受难攻,崇国仅凭两万大军就设计将华仲侯带着的十万大军引入山谷,围困在这里,但兵力存在差距,不敢贸然抢攻,只能切断华仲侯后方粮路,等着军队因粮绝而主动投降。”
张相道,“若等国中援军赶到最快也要三十天,那时谷中数万名兵卒早就饿死了。”
“好,很好。”
徐胤扯唇,眼中却沉沉的无丝毫笑意,像是深夜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张相身子一凛,“殿下!不可冲动,现我军只有九千,而山头有两万崇军,华仲侯不一定知道我们到来,此事还需计议一番。”
“攻不下来也要给我攻!”徐胤戴上面具,身上压制性气息逼人,“传我命令,全军整装,两个时辰后本王要折断崇国的帅旗。”
铁马嘶鸣,兵刃相接,喊杀声震破长空。
山谷内,端坐在帐内的华仲侯白眉斜飞入鬓,忽的睁开眼,“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属下没有听到。”
华仲侯脸上闪过疑惑,站起身走出帐外,四面山谷围成的天空晴朗无云,“你再仔细听听。”
谋士偏头听了会,摇头。
几枚石子从山坡上滑下,滚落在帐边,华仲侯道,“他来了。”
“谁?”
马蹄疾飞溅起路边飞扬的石子,卷起尘烟,徐胤将缰绳奋力一拉,身后小兵顿时停住。
他看向站在对面的男人。
下面喊杀声不绝,这上面声音却忽然停了,两军都像忽然被定住一般。
山坡荒草萋萋,灰云蔽日,疾风呼号,马背上的男人遥遥相望,中间不过二十丈的距离。
徐胤看着他,“是你,司危。”
对面的人摘下头上盔甲。
面具下徐胤的目光微微一动,左手小幅度的举了下,张相会意,身后的弓弩手顿时将箭指地。
司危:“我知道你会来。”
汗水流入眼中产生蜇疼感,徐胤握剑的手动了下,“知道我会来取你的命?围困之计,我倒不知道,崇国太子真是使得一手好兵法。”
多年前,妙严与崇互质,司危作为太子来妙严居住过一段时间,和徐胤一起上吕衡严的兵法课,徐胤早熟,因为萧贵妃的事平时一向不怎么和其他皇子交好,司危的到来反倒让他多了个玩伴,两人一时十分亲近,甚至一起用膳。
有次由于前一天晚上贪玩玩到半夜,司危上课瞌睡,吕衡严正在讲课,发现后当即提问,问他围困之计该如何使?若己方受围又当何解?
这条兵法当时还未学,吕衡严对待皇子一视同严,最讨厌课堂上不遵守纪律的人,是故意要惩罚司危。
司危当时连问题都没有听清,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他虽来不久,已知这位老师十分严苛,不会仗着他是别国太子的身份就放过他。
果然,吕衡严用书册重重一拍桌子,“堂堂一国太子,整日犯困成何体统!回答不出来出去领二十掌心板。”
平日里别的皇子都是十五掌心板,堂下小孩子倒吸一口凉气,直勾勾盯着书本不敢抬头。
谁知司危却忽然兵神附体一般,“禀国师,围困之计,首先在于诱敌深入……即是如此。”
等他全部说完,吕衡严道,“好,说得完全正确。”
司危松了口气,正要坐下,吕衡严眉毛一竖,突然大声喝道,“徐胤、司危,你们两个都给我出去,放学后各领三十板!”
吓得堂上半数的皇子都一激灵。
原来当时徐胤坐在司危身后,见司危答不上来,于是他小声说一句,司危复述一句,但年纪太小,经验有限,他们不知道在下面的一举一动,吕衡严站在上面都看得清清楚楚。
小徐胤甩了下袖子,一边走一边骂道:“真是笨死了。”
“你不也是被国师发现了?”
“我捂着嘴说的,老师怎么会发现,肯定因为你说的太慢。”
“我都是按照你的语气说的!”
“……”
小司危站在门边,“那你晚上还去我宫中玩吗?”
廊外种着白色的九里香,几只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偶尔停留在一株花蕊上,又飞走,徐胤两手背在身后,挺着小胸脯,“既然你如此请求,本殿下就勉强答应好了。”
小司危视线正追随着蜜蜂的飞行轨迹,听了转头道,“我可没有求,我可是崇国太子,才不会求人。”
“不过你到底有没有记住,下个月有考试,考得太差要挨打的。”
“记住啦记住啦,这个计策倒是好玩,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敌方困死。”
“……”
耳边仿佛听到竹板拍向掌心的清脆声,两人不约而同的都握紧了左手掌心,手掌传来隐隐幻痛。
司危:“取我的命,就凭你身后的这些人?”
徐胤一路硬杀上来,身后士兵已然不多,且个个已是乏累不堪,怎能敌过司危身后这些整装待发的士兵。
“凭我手中的这把剑,你既然敢围华仲侯,你怎么敢的!”
“我确实不敢。”
徐胤一愣。
司危脸色绷紧,“你真以为我在这驻守多日就是为了困死华仲侯的军队?我要是想出手,完全可以之前、哪怕现在就让人放火箭烧了他军队的粮草,可是我没有,凭心而论,我从来没有想过与妙严开战,徐胤,我不信你不懂,占国这样一个毫无危险性的小国,昭帝这么多年都没有管过,为何现今忽然向它起兵?是你妙严先令我崇国陷于不利不义的境地!”
徐胤如何不懂,只是根本不敢想。
司危的话一箭一箭往胸口刺,句句说的他哑口无言,无法反驳,头顶是耀眼的白日,山坡下是响彻天地的喊杀声,徐胤耳边又开始听见通天响的擂鼓声。
明明没有太阳,两个人还是仿佛被晒得睁不开眼,司危死死握着缰绳,“即便你不来,十日后崇国的兵也会撤离山头,我在此等候多日,就是想问一句话,我崇国对妙严,礼至仁尽,为何定要如此相逼!”
隔着面具,司危看不到徐胤的表情,所以并不知道他此刻心中所想,司危只觉喉咙灼烧,嗓音沙哑,不顾身边人的阻拦,驱马往前,拉近二人距离。
“我根本没用什么方法,华仲侯的十万大兵就进来了,你舍生忘死的拼上来救他,有没有想过为何山谷中毫无动静。”
两人之间的沉默足有半分钟。
司危凝望着他的眼睛,“五年前共同出兵征讨夷人,在顿丘你曾救过我一命,今天算还你了,只是我崇国,绝对不会眼睁睁见占国被吞而坐视不理。”司危掉转马头,好像将多日郁结的苦闷都大喊了出来,“撤兵!”
崇国力量渐大,昭帝兴修水利,加重赋税,每日在宫中享乐,百姓民不聊生,妙严国将灭的流言传到王宫中。
昭帝想征讨崇国,“战不可无名,寡人很是心忧。”
魏相道,“占国是东边一小国,与崇国交好,如果攻打占国,崇国必来相救,到时可借机以伐崇,若崇国不救,则可先灭占,再取道伐崇,一举两得,且借华仲侯出兵,借此削弱其力量,一举三得。”
当晚昭帝就拟了密函,算好时间,在徐胤收到信件后并能赶回来的时候,向占国开战。
正如魏相预料,占国收到开战的消息后立马向崇国借兵。
崇国有老臣道,“若是崇国出兵相救,定会与妙严关系破裂,两国势要交战。”
司危道:“然崇国与占国相邻,唇亡齿寒,不得不救,昭王善妒,疑心甚重,想必已对崇国有了起兵之意,攻打占国不过是个名头。”
“攻打占国不过是个名头,父王算好了一切,而华仲侯。”盗骊负伤,缓慢前行,徐胤不想再说。
从山坡下来,他一路策马来到华仲侯帐前,
华仲侯起身迎接,“殿下。”
徐胤忘记上次见到这位中原大将是什么时候,只是看到他花白的发时,原本想问的话忽然改了口,他垂了下眸,脸色凝重,“姜王后的事情…..”
“天收其命,无可奈何。”
华仲侯就只有姜氏一个女儿,晚年失独,徐胤只看着他的眼睛,面容虽然苍老,那双眼睛仍然有着武官的明亮,他问出来的路上一直在想的问题,“方才,华仲侯可曾听到什么声音?”
“山谷狭隘,隔绝外界,不曾听到,没想到你竟来的如此之快,老夫估计至少还要七天。”
徐胤勉强一笑,“小辈心系华仲侯安危,在路上不敢休息。”
“崇国军队困守,你是怎么进来的?”
“司危——”徐胤原想说崇国太子过去与他有些交情,然而身后的张相忽然碰了下他的手肘,徐胤改口,“小辈与其主将谈判,两兵暂时休战,崇国毕竟忌惮妙严,一时不敢对我怎样。”
华仲侯望着他,“原来如此。”
若非司危念及旧情,他这条命能不能活着回来,是个未知数…他明明和她,他们有着同样想保护的人,为什么他们还是想让他死?
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让他死?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旧的血迹未干,新的已然覆上。残阳如血,满目疮痍,马蹄从尸体之间的空隙踏过,徐胤走在队伍最后面,松松握着缰绳,任由□□之马随意行走,忽听前方一人喊道,
“殿下。”
这声音穿过众多杂音,清楚的传达在耳中,徐胤起初以为听错了,摇了摇头,可见前头的士兵忽然如晚风从中吹过野草一般分开,徐胤脑海中画面混沌,竟一时未看清来人是谁。
他眨了眨睫,瞳孔聚焦,视线汇于一点。
女子素面朝天,身后的长发被风吹散,跑过地上的活人与死人,正朝他奔进。
在天地间万事万物交错交杂混乱不堪时,出现他唯一清晰所在,徐胤一时都忘记问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已经跳下了马。
长剑插入血泥之中,徐胤单膝跪在地上,带血的手指握住剑柄,勉强支撑住体力不支的身体。
即将倒下去的那一刻,云青跑上前托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