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变》貌美如花郑钱花

6、第 6 章 奇异的约会

　　我把那枚戒指放在我每日必然会注意的书案上。把它作为订婚礼物送出成了我最迫切的任务。我第一次感觉到生活中具有明确的目标，有一种伟大的感情支撑着我，让我在痛苦中得到了升华。这种感受是如此丰富，以致使我觉得人生到了顶峰。我是孤单一个人，可我觉得我像是一支军队一样行动着。此时，夜幕已经落下，我关掉房间里的电灯，让浓郁的黑暗将我埋没，我仔细去搜寻个人历史中富有余味的事件，近二十多年来的生涯确实太平淡无奇，未来还充满着太多诱惑。但我又感受到时光飞逝，青春难留，这越发使我感受到爱情是人生伟大的事件。
　　在我背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去年孟洁为我所作的画像，她把我画成那种拥有剑客般豪气的人，全不知道我心底的怯懦。此时此刻，如果我打开灯，转过脸去，我就能够看到那副画像，他站在我的身后，虽然，不像我本人这样温热丰满，但他确实拥有自己的生命。我甚至觉得他在黑暗中弄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摆在床边的那只时钟正在“嘀嘀嗒嗒”地走动着，我在黑暗中坐得太久了。确实也该睡觉了。我站起身，向床边的开关走去。但在黑暗中，我猛地见到一个人影，接着，那个黑影向着门口奔去，身体明显地撞在书案上，之后，夺门而逃，门发出“咣当”的声响。“一个盗贼”，我惊恐地喊叫起来。
　　那个黑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我惊魂难定。我是忘记关门，致使盗贼闯进屋里来。邻居们有的为我的声音所惊醒，有人探出脑袋来。我看到街道上的灯光还亮着，但是小巷和街角为黑暗所笼罩。我回到房中仔细检查一番，并没有发现丢失什么东西。“盗贼太大胆了。”我自自语地说。灯光下，我仔细端详我的那幅画像，画像上的人物露出不易觉察的笑容，充满骄傲和自负的情绪。盗贼事件使我觉得生活十分惊险。我开始庆幸没有在房间中和他扭打起来，否则，我没准会倒在血泊里，同时，我也为盗贼的勇敢而暗自佩服。
　　我几乎一宿未能睡着。天一亮，我到火车站去接我的母亲，一见到她，明显觉得她变得肥胖而又衰老，她也该到了退休的年纪，但她的精神很好，一见面就乐呵呵地嘘寒问暖，我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将她带到家里。进屋以后她就忙碌着为我料理家务，在她帮助我整理抽屉时，发现了我收藏的一堆女人的照片。她逐一欣赏起来，一边评头论足，同时，她像发现重大问题似的问我为什么男人们的照片收集太少，甚至没有一张我与以往上司的合影。我说，我没有和人合影的癖好，我也不太在意男人们的照片，连领袖人物的照片我都没有收藏过，我为什么要收藏那些和我一样默默无闻的男人们的照片呢？而一些女人的照片我却精心保留着，我自己也不知为什么。里面，有一张我第一次吻过的那个女孩子的照片，那是红褒亲手送给我的，偶尔会勾起我算是甜美的回忆。孟洁和苏红也各有一张单人照片，那是在盘湖公园春游时留下的。母亲把那堆照片重新放入抽屉里。然后问我有没有意中的女孩子。我想到孟洁，但由于我不能清楚回答她的问题，我就摇了摇头。母亲走到窗前，打开关闭很久的窗户，一股清风从外面送进屋来，挥舞起母亲额前的几缕头发。母亲神色专著地望着窗外，看着耸立街区的一幢幢高楼大厦，像是在沉思默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道：“……你到了结婚的年纪了，应该早日把婚事确立下来。我和你父亲都对你放心不下，但我们又不能够给你更大程度上的帮助。前些时候，我在一次旅行中认识一名女孩子，就住在这个城市里，她给我留下过电话号码。和你的年纪相当，我想你应该跟她见上一面。交个朋友吗。”
　　“我不想见任何人。”我说。
　　“应该见一见，挺大方的一个女孩子，如果能够交上朋友，那倒是你的福气。”母亲说，“你现在还是和她见一次的好，对你们都没有什么伤害的。不要太多遐想，要早些回到现实中来。我这就给她打电话。”母亲认真地说，她转身走向电话。
　　很快电话接通了。母亲与那个女孩子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址。她让我收拾一下，帮我理顺头发，并让我穿上那套崭新的西装。一会儿总算收拾停当。我知道母亲做事总是风风火火，满怀魄力的，我没法子抗拒她。我跟着她一起出了门。
　　路过一家鲜花店的时候，在她的鼓舞下，我买了一束鲜花，我把鲜花捧在手里，就这样形式隆重的朝盘湖公园走去。到了公园门口，我见到一位身材苗条的姑娘，她热情地和母亲握手，我则借机端详她。我第一眼就觉得她有点面熟。当我们正面相对的时候，只听她说道：“你就是……”
　　“你就是红褒。”我叫道。
　　“哈哈……”她笑起来，“你就是……”。她叫出了我的名字。
　　“是的，是的。”天下竟然有这样巧合的事，这正是红褒。岁月并没有完全篡改她的容貌，只是让她变得更加美丽动人，那样富有魅力。分别十多年的情侣竟然戏剧性地相见，这太令人惊喜了。她眼角的那道小小的几乎不被察觉的伤疤还在，只是身材明显高大起来，胸脯也丰满许多，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两道眉毛也有轻轻的描绘的痕迹，妆扮得浓淡相宜。我完全想不出她会出落得这么一表人才，一个美人儿。我的脑海里很快回想起我对她的那个吻，看着她的脸颊我似乎还能够从中找出印迹来。
　　“……你们原本是认识的。”母亲变得不好意思起来。她被这突发的戏剧性场面一时感到有些迷惑了，失去了往常的应付经验。她只觉得如此愣在一旁是不妥当的，便小跑着去购回三张公园的门票了。
　　我把鲜花献给红褒，她有些羞涩地把鲜花抱在胸前。我们的激动逐渐消失了，我们开始去回忆一些过去共同认识的人物，有一些人物的姓名在我们的口中听起来已经有些陌生。但对于我们那段不堪回忆的恋情，双方似乎在故意回避着。那时，我们都太年少，并不能够真正理解爱情为何物，想来只会使人增加尴尬。进入公园以后，对那些花儿草儿的景致我们并没有什么兴致。母亲在和红褒闲聊几句之后则借故要去看一看沉香池。沉香池其实就是一遍荷花池，如今，荷花早已落瓣，徒留下荷叶田田出水，有一些鱼儿游戏其间，实在没有太多可供观赏的景致。本来，我提议我们一同去租船划水，但见船只已被聚拢，由于游人稀少，且暮霭沉沉，已经停止办理出租手续。我只好和红褒同坐在一条长凳上。

　　我和苏红便是在这盘湖公园认识的。那时我和她就是坐在这条长椅上闲聊了很长一段时间。如今，我和红褒同坐于此，过去的情状便历历在目。红褒把那束鲜花放在长椅的一角，讲述她和母亲在旅游时相识的经过，并说了一些赞美我母亲的话。我记得，在中学时，我和她分离时她满怀悲伤，正是因为我母亲那时拒绝我与她来往。因为我们的老师向我父母出卖了我，说出我在学校闹恋爱的事。我的父母就以此为由把我转到另一所中学里，并从此认识了现在我所追求的孟洁。我现在沉痛的谴责我自己，我为什么在中学时那样轻易地放弃红褒。但是看得出来，她现在并没有对我的过去产生怨恨。事情已经过去十年了，无数的小事件将荡平那时的忧伤。
　　我的疲惫使我的脑袋有点空洞，我既而打起呵欠来，但我强振精神，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我微笑着，并不想隐藏心中那种久远的真情，但又害怕引起她心中小小的潮汐。我毕竟还沉浸在对孟洁的追求当中，我又不便于裸露心扉去谈论我目前的感情。所以，我心中变得空虚而又平静。可是，母亲还没有回来，我就俯身去看水中的漂流物。一只圆形的烧焦的木块漂荡在湖水中，一阵微风吹来，击起层层叠叠的细浪，焦木打着旋儿一荡一漾地起伏。它黑色的形象占据了我的脑海，如同过去的爱情漂浮在我的心中。木块漂浮着远去，我发觉我十分有义务去关切一下红褒的现在。“你……你结婚了吗？”我突然间把脸转向红褒，问道。
　　她看了我一眼，有点难为情起来，我也觉察出我的唐突。愣了一下，她笑了起来，顾虑重重地对我说：“我还没有……打算结婚。”
　　这句话是我预想不到的。在我看来，像我们这样年纪的未婚的男男女女总是时时刻刻会有结婚的愿望的。但她说她还不打算结婚。我惊异地望着她。她低下头，口中自言自语地说道：“……我父母也是反对我独身的。”
　　“独身？这是万万不行的。我记得我们楼上的那位独身过完一辈子的老人。死后三天才被人们发现。门打开以后，人们发现他浑身赤裸裸的，床上的被褥十分零乱，看得出来他临死的时候十分痛苦，并且，双目圆睁，因为没有人帮他阖上双眼。”
　　“其实……”她欲言又止。
　　我是在兴德中学的小花园后面吻她的，她起先害羞地向后面退缩，但是没有逃跑，她退到一个花坛前便站住脚，那儿一簇玫瑰花漫散的枝条正好可以挡住来自前方的视线。太阳金黄的余辉透过那些枝条照耀在我的脸上，留下一块块光斑，一缕光线正照在我的眼睛上，使我不得不眯着眼，她躲到玫瑰的阴影里，静静地等待着我，脸颊温热而绯红，我吻着她。听到我们俩的胸口像揣着兔子似地“扑通”、“扑通”地跳着。那一年我十六岁，她的胸脯也不像现在这样结实高耸。离开兴德中学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她。记得我曾偷偷地写过一份信寄给她，但却一直没有回音。此时，母亲又不在身边，我们之间那些无形的障碍应该被瓦解。回忆起那些情景的时候，我笑出声来：“在兴德中学读书的时候……我那样胆小和软弱，根本不敢违抗老师和父母。当老师从玫瑰丛背后突然出现的时候，我们都吓坏了……。”
　　她暗暗地笑了一下。
　　“别装着没事的样子，我全看见了。”老师恶毒地说。我确实是吓坏了，那时，我想撒腿跑开，但又害怕给红褒留下坏的印象，由于抱着有祸共担的神态，反抗着老师：“我们的确什么也没做。”老师气急了，走过来扭住我，想跟我理论一番。我又害怕他通告我父母这桩事情，所以，我便软弱了下来，乖了许多，但是这样并没有挽救我，我依然被老师告到父母那里，父母气极了。
　　“我有时幻想，你也许已经结婚了，并且可能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我从回忆中回到现实中来。
　　“我也想过你……”她说，“那时，母亲鞭打我，我一阵狂热，差点儿从楼上跳下来。”
　　“我是没有想到，老师也告发到了你的家中……？”
　　“你离开以后，别人都把我当成坏女孩子看待。”
　　“可是，我们当时……”
　　“这种事情并不能够说得清楚，只会越抹越黑，索性保持沉默。”她转过头，从旁边的花束里摘下一朵鲜花，掷入水中，花朵在湖面上漂浮着，激起一阵微微荡开的涟漪。花朵在轻风的吹拂下，追逐着刚才的那块圆形的焦木，被细浪带向远方。
　　我又连连打了几个呵欠。她转过脸来看了我一下，说道：“你看起来有些疲惫不堪。”
　　“昨天夜晚，家中来了个盗贼，之后，我就一直没有能够入睡。”我睡意恹恹，懒洋洋地坐在长椅上，眯着眼看着她，疲惫使我过多沉湎过去，想到我们学生时代那些不顺心的事儿，我试探性地问道：“今天，你是否过得……很好？”
　　她打量了我一眼，叹了口气，然后，她神色宁静地说：“我很难摆脱生活中的那些……圈套，人是很容易落入那些圈套中的。”
　　“圈套？”我惊异她会这样说。
　　“谁能够说生活不是一个圈套呢？人就像是被生活捕捉到的小鸟，是不能够从生活中挣脱的。”
　　“这说明生活没有将我们遗忘。”我机智地说，但我这个失业者的自信是很容易动摇的，以致我的声音听起来夹杂着疲惫不堪的颤音。沉默了一会儿，我和她似乎都陷入恍惚之中。我以一种表示友好和关切的口吻问道：“……你在什么地方工作呢？”
　　“工作？我原本是一家宾馆的服务员。现在……”她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沉，似乎有意不让我听到，“有一个男人……供养我。”声音很轻，但是我还是听到了。一个男人供养她？这是怎么会事儿？我从长椅上挺直腰杆，睁大眼睛，吃惊地看着她。
　　她明显感到一种羞耻，并没有看着我，低着头，她把那束鲜花捧在脸上，装着在嗅花香。实际上，我知道她是有意把整个脸掩埋在鲜花里。从她那白净的脸上，我隐约可以看到鲜花在其中的影像，把整个脸庞映得红红的。
　　这时候，母亲从沉香池回来，她去了有一个时辰。我和红褒站起身。之后，我们在公园门口附近的一家餐馆里一同用了餐，我和红褒交换了地址和电话号码，然后就告别了。
　　回到家以后，母亲询问我对红褒的印象，我道了她几句好话，母亲鼓励我要对女孩子大胆一些，她说女孩子喜欢大胆的男孩子，我说这事不能够强求，况且，她就是我中学时被你和父亲双双把我们分开的那个女孩子，母亲被我说得笑了起来。看到那枚还摆放在我的书案上的宝石戒指，我就清醒了过来，我知道我需要行动的目标。

　　我踏上自行车前往孟洁家，她家的门紧锁着。我懊丧地正打算回来，碰到孟洁的一位邻居，他说看见孟洁和一个男人乘一辆黑色的轿车刚刚离去。这使我更为懊恼。我顺着他们驶去的方向，踏着自行车狂奔了一阵子，一直来到江边。我把自行车扔到一边，很想跳入江中发泄一番。但望着江水汹涌，我便失去勇气。我在善桥上找到一块平整的大石，我躺在上边，心情逐渐恢复平静，我望着天空高高的白云，开始幻想。天空是断裂的，在白云与白云之间形成宽大的沟壑。一架银白色飞机发出嗡嗡的声音，从一片白云飞往另一片白云，白云也在缓慢的飘移。我如同躺在白云上面，轻飘飘地浮动，天地倒转。我听到耳旁那滚动的波浪，这使我更相信自己是在白云上飘浮。这儿的确是一个可爱的地方，我神仙一样失去了恋爱的痛苦，突然找到自我似地。我恍然醒悟地问我自己：我如此苦心积虑为着什么呢？把自己变成爱情的奴隶，苦苦地去追逐，追逐是为了什么呢？爱情的奇妙的体验我并不曾真正拥有过。但它确实是最强有力的召唤。而此时，我得到了平静的幸福。我的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这使我熟睡了似的。前天夜里那个盗贼黑色的身影又闯入我的脑中，我又觉得我这种为白云而沉醉的样子太可耻了，这种诗意的自愉岂不正是一种自我麻醉，人生需要的是奋斗。我坐起身来，我问我自己我来到这偏僻的江边做什么？我应该深入人类的街区，那里才有成功的希望。我不应该永远拥有失业者那种心态，陶醉于白云，白云应该是那些忙碌的人们放纵心怀的地方，难道我失业以后还不足够地放纵和自由吗？潜居抱道，尚需有所作为。我不应该总是让孟洁牵着鼻子走，我应该是一个行动者。我一骨碌爬起身，跨上我的自行车，满怀拿破仑攻战欧洲的信心，向这个城市进袭。

作者有话说

　　我是在兴德中学的小花园后面吻她的，她起先害羞地向后面退缩，但是没有逃跑，她退到一个花坛前便站住脚，那儿一簇玫瑰花漫散的枝条正好可以挡住来自前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