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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我只是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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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伯庸从正房出来时,廊下的灯已经添过一回油。
守夜的仆妇见他出来,忙低头上前。钱伯庸抬了抬手,没有叫她跟着,“去前院叫钱福过来。脚步轻些,别惊动小娘子那边。”
仆妇应声去了。
风灯挂在廊下,被夜风吹得轻轻摇。钱伯庸沿着游廊往东厢去,袖中那枚铜牌贴着手腕,凉得像一块冰。
东厢门前守着两个府里的老人,见钱伯庸过来,两人忙要行礼。
钱伯庸压低声音:“赵大夫呢?”
“在里头。”一个老仆道,“方才给那位郎君换过药。”
钱伯庸看向紧闭的门:“他睡了吗?”
老仆顿了一下:“像是没睡。小的方才进去添灯,郎君还醒着。”
钱福这时也从前院赶来,衣裳还没系齐整,到了廊下便停住:“郎主。”
“你守在外头。”钱伯庸道,“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靠近。赵大夫若出来,让他先去偏间候着。”
钱福听出这话不寻常,忙应:“是。”
钱伯庸这才抬手,掀帘进了东厢。
屋里药味很重,只点了一盏灯。屏风已经挪到墙边,榻前铺着那块青毡。
陈度靠在枕上,外衣披在肩头,听见动静,抬眼看了过来。
钱伯庸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往里走。
陈度先开口:“钱郎主。”
白日里那些掌柜带回来的话,钱夫人方才在灯下问出的那一句,袖中铜牌的冷意,都在这一刻落到眼前这个少年身上。
钱伯庸知道,他不再是“陈度”了。
赵大夫正坐在一旁收药箱,见两人这架势,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钱伯庸道:“赵大夫,劳你去偏间坐一坐。”
门帘落下,屋里静了下来。
钱伯庸走到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牌,放在旁边的小案上。
铜牌碰到木案,声音很轻。
屋外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灯芯轻轻响了一声。
陈度搭在被上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撑着坐得更直些,可肩上伤口牵住了他,“钱郎主想听什么?”
钱伯庸道:“我想听一句真话,你是谁。”
一瞬间,他脸上那些病色、疲惫都像被压到了后头。剩下的,是一种钱伯庸在商场、官场、王府门外都见过,却从没在这样年轻的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他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压人,“我姓陈,名玄度。”
“玄度”两个字落下时,钱伯庸还是不由得想起了宫门、仪仗、玉牒,想起那些寻常百姓一辈子也近不了身的天家规矩。
钱伯庸听见自己的呼吸沉了下去,慢慢低下身,行了一礼。
“草民钱伯庸,见过定王殿下。”
陈玄度没有受完这一礼,“钱郎主不必这样。你今夜过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听我报个名字。”
钱伯庸直起身,没有再坐下,“草民斗胆,想问殿下为什么会伤成这样?”
陈玄度道:“我说了,钱郎主真敢听吗?”
钱伯庸摇头:“宫里的事,殿下不必全说给我听,我也没有这个胆子听太多。可有几件事,今夜总要说明白。”
“哪几件?”
“追殿下的是什么人,外头会不会查到钱府。”钱伯庸停了一下,“钱家留殿下,会不会惹上杀身之祸。”
陈玄度听完,轻轻笑了一声,“钱郎主问得直白。”
“钱家小门小户,自当谨慎行事。”
陈玄度靠在枕上,说话比方才慢了些,“我奉诏入京。”
钱伯庸原本还站得很稳,听见这四个字,眼皮轻轻一跳,“殿下说的诏,是宫里下来的诏?”
“是。”陈玄度道,“诏书到得很急,随诏来的,是内侍省的人。说圣人病中想见我,让我轻车简从,不必惊动沿途州县。”
钱伯庸拧眉道:“殿下信了?”
“圣人的印是真的,传诏的人也是真的。”陈玄度唇边挂着冷笑,“我离京多年,诏书到时,王府长史劝我慢些走,先派人回上京探一探。可我没有等。”
钱伯庸道:“为什么?”
陈玄度反问他:“钱郎主觉得,我能等吗?”
钱伯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陈玄度继续道:“我是圣人的儿子。诏书到了,我要是不动,第二日就会有人说,定王久居京外,圣人病中相召,他却推托不至。”
他停了停,“更何况,诏书上写的是圣人想见我。”
这句话只要有一分是真的,他就不能赌。
钱伯庸道:“殿下是在半路出的事?”
陈玄度点头,“入上京前一日,随行的人里出了内鬼。夜里换马时,驿舍走了水,我连夜入城,原本要去京中别宅。那地方是多年前置下的,知道的人不多。”
钱伯庸道:“可现在有人知道了。”
“是。”陈玄度淡淡道,“不止知道,还提前等在那里。”
“是上元夜追杀殿下的人吗?”
“有好几拨人。”陈玄度道,“他们有的要活口,有的要我死在街上。”
钱伯庸眉心微动。
陈玄度抬手,指了指肩头:“这一箭,直冲我要害而来。”
钱伯庸的目光落到他肩上缠着的布,赵大夫说过,箭头再偏半寸,人未必撑得到钱府。
“殿下为什么去了朱雀大街?”
“上元夜,那里人最多。”陈玄度道,“坊门前有人守着,别宅不能去,京兆府不能进。我若往冷巷里走,身后的人追上来,一刀就能了结。”
他缓了口气,“灯市不一样。人多,车多,女眷也多。他们不敢在大街中央动手。我原想借人群绕到朱雀大街东口,再往平康坊去。那里有几处好友旧宅,未必安全,可总比留在街上强。”
灯火低低照着,药气沉在帘帐间。
陈玄度的声音轻了些,每一句却还清楚。
“我受了箭伤,已经看不清路了。朱雀大街上全是灯,所有人都挤在一处,追我的人不敢靠得太近,只在后头跟着,等我自入穷巷。”
钱伯庸想起上元夜的钱穗盈,她戴着那只白鹿面具,原本只是追灯去看热闹。
“我看见一辆女眷的车停在那里。车旁有丫鬟,也有府里护卫。我原本只想借那一处遮一遮身形,乱一乱追兵的视线……我一开始没想拖钱家下水。”
静默了半晌,陈伯庸才道:“可殿下还是选择了盈娘。”
“是。”陈玄度没有替自己遮掩,“因为她看见我了。”
钱伯庸把袖中的手收紧,又慢慢松开:“所以殿下让她帮你。”
“不,我没有让她帮我。”陈玄度顿了顿,“我只是没有推开她。”
这句话落下,屋里没人再说话,药炉里的水声细细响着。
钱伯庸原本想问,你明知道她不懂,为什么还要跟她走。
可这话到了嘴边,没有问出口。人在生死关头,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没什么可怪的。
只是那一夜伸手的人,是他的女儿。
陈玄度平静道:“要不是钱小娘子,我活不到现在。”
钱伯庸上前两步,“殿下方才说,灯市人多,方便藏身。可对盈娘来说,那只是上元夜,她只是去看灯。”
榻上的人没有接话。
钱伯庸往小案上的铜牌看了一眼,“从殿下选择她那一刻起,她的上元夜,就再也不是上元夜了。”
陈玄度听完这句话,目光又挪回他身上,“钱郎主想要我怎么做?”
钱伯庸道:“殿下问错了。不是我要殿下怎么做,是殿下要钱家怎么做。”
陈玄度等着他把话说明白。
“殿下要是明日就能走,钱家可以备车,可以当作从未见过殿下。”钱伯庸道,“可殿下走不了。”
陈玄度没有否认。
“殿下现在要养伤,要藏匿行踪,要收递消息。”钱伯庸继续道,“这些事,殿下一个人做不了。”
陈玄度靠在枕上,眉眼沉静:“所以呢?”
“所以殿下要用钱家。”钱伯庸说完这句,没有再往下绕,“事已至此,钱家也想为殿下所用。”
陈玄度看着钱伯庸,像是第一次真正把眼前这个商户家主放到另一处位置上看,“钱郎主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你不是把一间屋子借给我,也不是替我送一封信。”
他说的很慢,“你说要为我所用,就是钱家从今夜起,站到我这边。为我冲锋陷阵,为我肝脑涂地。”
钱伯庸没留半分退路,“从今夜起,钱家愿为殿下所用。”
陈玄度看着他,慢慢道:“那钱郎主要什么?”
钱伯庸想要家宅平安,想要无边富贵,想要钱家长长久久地立足上京。
可这些都不是他心里最深的那一点。钱家缺的,从来不是金银。
钱伯庸道:“我想要殿下给钱家一个交代,也给盈娘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陈玄度怔了一怔,再开口时,比方才更慢了些,“钱郎主说的是身份是……亲事?”
钱伯庸没有避开,“是,我想让盈娘嫁入定王府。”
陈玄度过了很久,才道:“钱郎主,我的婚事,恐怕由不得自己做主。”
“我知道。”钱伯庸道,“可殿下现在问的是我要什么,我已经说了。殿下给不给,是殿下的事。”
陈玄度的目光越过钱伯庸,落到墙边那架折梅屏风上。白日里,钱穗盈就坐在屏风外,声音轻快地同他说上京的灯、东市的胡饼、曲江的春水。
她不知道她的父亲此刻正在替她要一个什么样的将来。
她也不知道,那个将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干净的。
陈玄度收回目光,“我答应你,只要我活着回去,我会给钱家一个交代,也会给钱小娘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钱伯庸缓缓点头:“盈娘救殿下,是她心善。这个承诺,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替她讨的,请殿下莫要看轻她。”
陈玄度没有说话,那一刻,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