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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她只是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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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钱伯庸回了正房。
案上点着一盏灯,钱伯庸进屋后,将袖中那枚铜牌取出来。铜牌很薄,上头那道云水纹在灯下泛着冷光。
钱夫人看了一眼,便知道白日里查到了东西,“说说吧。”
钱伯庸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昨日来问小厮的人,进了崇仁坊一处宅子。门上不挂匾,守门的人却不是寻常家奴。坊里老人说,那是定王府早年置下的别宅。”
钱夫人手中的茶盏停住,“定王府?”
“嗯。”钱伯庸又道:“绦带也查了。市面上没有这样的织法,像宫坊出来的旧制。”
钱夫人看着那枚铜牌,有些发愣:“东厢里那个少年,和定王府有关?”
钱伯庸想起白日里回来的几句话。
“定王陈玄度,圣人第六子。母妃早亡,幼时体弱,封王后便长在京外,平日极少入京。”
上京人提起他,多半只知道有这么一位王,却说不清他长什么样,身边有什么人。
他又想起东厢里那个少年,陈度和陈玄度,名字只差了一个字。
钱夫人脸色惨白,“若他真是定王,追他的是什么人?”
钱伯庸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这个问题再往下想,便不是钱家该想的了。
圣人第六子,封王在外,久不入京。
一个亲王带着箭伤倒在上元夜的朱雀大街,这样的事,往下多说一句,便是宫闱秘事,便是储位相争。
屋里静得只剩灯芯轻轻烧着的声音。
钱夫人掌心里的茶已经凉透,她没有再问下去,只低声道:“完了,咱们家卷进去了。”
灯影落在钱伯庸的侧脸,“既然卷进去了,就不能只想着怎么摘干净。”
钱夫人猛地抬眼,她太熟悉钱伯庸了,若只是避祸,他不会是这样的语气。
“你什么意思?”她问。
钱伯庸没有立刻看她,只道:“若东厢里那位真是定王,便不能把他当成一个伤者来处置。”
钱夫人脸色一点点变了,“你要帮他?”
钱伯庸沉默片刻:“我见过他之后,再做决断。”
“见过之后再定?”钱夫人冷笑了一声,声音却发颤,“夫君,你心里恐怕已经定了。”
钱伯庸终于看向她,神情凝重。
钱夫人把茶盏重重放在案上,茶水溅出来一点,洇湿了桌沿,她压着声音道:“钱伯庸,你是不是疯了?”
外间守夜的婢女像是听见了动静,脚步在廊下停了一停,又很快退远。
钱夫人却顾不得这些了,“咱们家做了多少年买卖,才有的今日?你吃过多少冷眼,赔过多少笑脸,熬过多少关口,才把钱家做成现在这样?”
她指着案上的铜牌,眼眶发红,“如今好不容易日子稳了,你却要为了这么一枚不知真假的牌子,把钱家扔进天家骨肉相争的生死局里?”
“不只是为了一枚牌子。”钱伯庸道。
“那是什么?”钱夫人逼问,“就算他是定王,是圣人的第六子,可那又如何?他若真有本事,何至于伤成这样,倒在咱们盈娘面前?他若真有倚仗,何至于让人追到上元夜的朱雀大街?”
钱伯庸没有反驳,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他正色道:“夫人啊,正因为他如今没有倚仗,钱家才有了平日绝不会有的机会。”
钱夫人怔住,她一时连怒都忘了。
“他落难了。”钱伯庸说出这四个字时,声音竟有些发紧。
他像是终于把心里那层纸捅破了,眼里竟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落难了,所以钱家才帮得上他。”他说,“他若还是那个高坐王府、出入有仪仗、身边有长史有护卫的定王,钱家算什么?不过是上京一个有钱的商户。咱们递不上话,送不进礼,连王府门前的石狮子都摸不着。”
“现在他在咱们家东厢里,伤还没好,热刚退,能不能走出这座府,都要看钱家肯不肯点头。外头的人在找他,宫里的人未必能护他,定王府自己的人也未必全可信。”
钱夫人脸色愈发难看:“所以呢?”
钱伯庸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你知道这些年我最恨什么吗?我最恨的是,咱们家明明什么都有了,却偏偏少一样别人一句话就能拿出来的东西。”
钱夫人冷冷道:“门第。”
“对,对。”钱伯庸转头看她,合掌道,“我有银子,有铺子,有仓栈,有数不清的车马。上京多少人用咱们家的货,借咱们家的路,收咱们家的礼。可一说到盈娘的婚事,他们便要同我讲门第。说钱家好,说盈娘妙,说嫁妆厚,最后还是一句——到底是商户。”
他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喜意,“到底是商户。”
钱夫人眼眶微红:“所以你就要拿全家性命去赌?”
钱伯庸仿佛没听见,“我从前也认了,想着商户便商户,钱家守着自己的门过日子,盈娘日后嫁个性情好的人,不求多显贵,只求不受委屈。可你看,真轮到要替她挑人,哪一家不是先看钱家的钱?哪一家是真的看重她这个人?”
他声音渐渐高了些,又立刻压下来,像怕惊动外头,“他是圣人的儿子,再不受宠,他也是皇子。再落难,他也是定王。钱家若救了他,护住他,帮助他回到该回的位置上,往后谁再提盈娘是商户女?谁还敢看不起咱们家?”
钱夫人怔怔看着他,“你……”
“夫人你说,谁还敢?”他凑到钱夫人面前,脸上浮起一种古怪的亮色。
他眼底像烧着什么东西,连唇边的纹路都绷紧了,多年咽下去的气,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吐出来的口子。
钱夫人终于明白,钱伯庸不是一时权衡利弊。
他已经被这念头攫住了,被“定王”二字,被多年压在心里的不甘,一起攫住了。
“伯庸。”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清醒些,你说他落难了,所以钱家帮得上他。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落难?一个皇子落到这一步,说明他身边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能护他的都护不住他。这样的人,你凭什么觉得钱家能护得住?”
钱伯庸唇线绷紧。
钱夫人又道:“你说这是机会,我偏觉得这是条索命的绳子。老天爷若真要给钱家机会,为什么偏偏叫盈娘在上元夜捡到一个中箭的皇子?为什么偏偏叫他倒在咱们家门前?这哪里像福分,分明是劫数。”
钱伯庸低声道:“福分和劫数,本就只隔一线。”
钱夫人看着他,心口一凉。
钱伯庸抬起眼,眼底那点光没有退下去,反而更深了,“这些年,我不是没有等过机会。可机会不会自己走到钱家门前,世家的门第不会,官身不会,宫里的贵人更不会。如今它来了,带着血,带着箭伤,就躺在咱家的东厢里。”
他几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这不是寻常人能碰到的事。这是老天爷把一条路送到钱家门里来了。”
钱夫人气得眼中浮起泪:“那盈娘呢?你有没有想过她?”
钱伯庸像是被这个名字打了一下,可他很快又道:“对,还有盈娘。”
他像是被这个念头催着往前走,连声音都比方才急了些,“定王欠钱家一条命,欠盈娘一条命,到那时……”
他顿了一下,钱夫人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钱伯庸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让定王娶了盈娘,咱们家盈娘就是王妃了。”
那一瞬,钱夫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怔怔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同她过了半辈子的男人,平日里最知道分寸,最懂进退,连一句重话都不肯轻易说。
钱夫人脸色一点点白了,“你再说一遍。”
钱伯庸嘴唇动了动,钱夫人却不等他开口,忽然抬手,将案上的茶盏扫到地上。
瓷盏碎在脚边,冷茶泼了一地。
外头守夜的婢女吓得脚步一顿,钱夫人厉声道:“都退下!”
钱夫人转回头,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却冷得厉害:“钱伯庸,你把盈娘当什么?”
钱伯庸脸上的热意被这一声打得滞住,“我不是——”
“不是?”钱夫人逼近一步,“你方才说什么?让定王娶了盈娘?你以为这是钱家的铺面,谈好了价,盖了印,便能成买卖?那是亲王,是圣人的儿子!他今日落难,明日若真翻身,身边会有多少高门贵女等着入王府?东宫、庆王、宫里那些人,又会拿他的婚事换多少东西?你凭什么以为,他会娶一个商户女做王妃?”
钱夫人一句比一句清楚:“就算他肯娶,你敢让盈娘嫁吗?你知道王妃两个字后头是什么?是王府,是宫门,是朝堂,是一辈子都摘不干净的争斗。”
钱伯庸像是被她说得有些清醒,又不肯就这样退出来,他低声道:“我只是想让她不再被人看轻。”
钱夫人盯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你想让她不被人看轻,可你方才那句话,才是最看轻她。”
钱伯庸怔住。
钱夫人道:“盈娘救他,是因为他快死了。她不知道什么定王,不知道什么王妃,也不知道你在这里替她算什么前程。你若真疼她,就该先想她愿不愿意,而不是想着这场救命恩能不能换一顶王妃冠。”
钱伯庸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碎了的茶盏,还是去年入冬时钱穗盈亲自挑的。
她挑茶盏时还很高兴,捧着盒子坐在车里,一路都怕磕着碰着。
那时候钱伯庸想,钱家这样也很好。有宅子,有铺子,有吃不完的饭,有用不尽的好东西。他的女儿不用像他年轻时那样,低声下气地求人开一条路。
可原来再多的银子都不够。
钱伯庸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哑了些:“我不是要卖女儿。我只是不甘心盈娘明明哪样都好,却要在门第前头矮人一截”
他声音低下去,那些话已经在心里压了很多年。
“前年卢家在曲江设春宴,盈娘是不是问过你,为什么她不能去?”
钱夫人怔了一怔。
钱伯庸道:“你哄她,说那日风大,曲江边冷。她点点头,没再追问。可我知道,她站在绸缎铺二楼,看那些小娘子挑料子,看了很久。”
“去年裴家赏菊,也没有帖子。今年崔家围炉煎茶,也没有。”钱伯庸笑了一声,“她们来钱家的铺子挑衣料,坐钱家的车,收钱家的香料。见了盈娘,也会夸一句钱小娘子生得好,知书识礼。”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可她们从来不请她坐到那张席上。”
钱夫人眼里的怒意淡了一点,只剩下难过。
钱伯庸道:“我给她买最好的衣料,最好的首饰,请人教她读书、弹琴、写字、管账。她哪里差了?”
钱氏缓缓坐了下来,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半晌没有说话。
钱伯庸看她,声音哑了些,“我们的盈娘样样都不差。”
“她只是生在商贾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