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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若明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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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天还未亮,钱伯庸便起了。
前院没有点大灯,廊下只挂着两盏风灯。管事披衣候在阶下,身后还站着三个掌柜模样的人。
钱伯庸没有进厅,就站在廊下吩咐:“昨日来问小厮的人,查清楚他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朱雀大街东口、平康坊、崇仁坊,自上元夜到今日,有没有人打听灰衣少年的去向。东市几家药铺,也问一问,是否有人打听退热药、金疮药。”
钱家在上京做了二十多年买卖,不是只有一座深宅。
东西市开铺面,城南有货仓,城北有车行。绸缎、药材、香料、茶饼,南边来的果脯,北边来的皮货,哪一样都能在钱家账册上找到名字。
管事迟疑片刻,问:“郎主,要是打听到官面上的人呢?”
钱伯庸看了他一眼:“听见什么,记下来回禀,别往跟前凑。”
几人应声退下。
廊下风冷,吹得灯火轻轻一偏。钱伯庸站在廊下,回头看向后院方向。
东厢那边还亮着一盏灯,灯不大,却照得整座钱府都不安稳。
辰时后,钱穗盈去正房请安。
钱夫人刚用过早食,桌上的粥还剩半碗,已经凉了。钱穗盈规规矩矩请了安,在母亲下首坐下。
钱夫人问她:“昨夜睡得好吗?”
钱穗盈道:“还好。”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不大像真话。
钱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屋里安静下来,钱穗盈坐了坐,还是忍不住问:“母亲,东厢今日怎么样?”
“赵大夫早上看过,说热没再起。”钱夫人道,“但伤还要慢慢养着。”
钱穗盈点点头,又问:“阿耶有说什么时候送他走吗?”
钱夫人将茶盏放下:“他走不走,不是你这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该管的。”
“可他到底是我救回来的人。”钱穗盈抿了抿唇,“我能去看看他吗?”
钱夫人看了她一会儿,她坐在那里,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摩挲。
钱穗盈想装得不那么急,可眼睛已经把话都说出来了。
钱夫人语气缓了些:“好吧,只许你隔着屏风坐一会儿,同他说说话。赵大夫说,他醒着时总不出声,人一直这样绷着,伤也好得慢。”
钱穗盈听到这里,唇角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住:“那我午后去。”
钱夫人看着她低头整理袖口,明明心里已经高兴起来,面上还要装得稳重,心里一软,又有些发沉。
钱穗盈从正房出来时,日头已经高了。
院里撤下来的上元灯堆在廊角,红纸被雪水浸过,颜色淡了许多。绣橘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小娘子,午后真去东厢吗?”
“当然要去。”
“那你要同他说什么?”
钱穗盈脚步慢下来,她也不知道要同陈度说什么。
问他是谁,阿娘不许。问他为什么被人追杀,他也未必肯答。问他还要不要走,她又怕他还是那个答案。
她想了半日,道:“他不是不常来上京吗?”
绣橘惊讶道:“小娘子怎么知道?”
“他说话不像上京人。”钱穗盈道,“再说,他要是常来,怎么会连灯市都逛得那样狼狈。”
绣橘想说,那也不是逛灯市逛出来的狼狈。可看小娘子一本正经,便把话咽了回去。
钱穗盈道:“我给他讲上京吧。他既然醒着没事,总不能一直想着要走。”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像替陈度安排了一件十分要紧的事。
其实钱穗盈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样想去东厢。
她不是没有地方去,钱家这样大,前后几重院子,暖阁、书房、花厅、库房,哪一处都收拾得妥帖。
她也不是没有人陪,绣橘日日跟着她,阿娘疼她,阿耶更是什么都肯给她买。
平日里,她不爱和高门贵户家的小娘子玩,普通商户家的女儿,阿耶又不许她深交。
阿耶常说,人心复杂,怕她被人带坏,也怕人家冲着钱家来。
但陈度不一样,他不是钱家铺子里的人,不是来拜访阿耶的掌柜。他从雪夜里来,带着伤,带着秘密,也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冷清。
钱穗盈觉得他可怜,又觉得他同自己有一点像。
午后,钱穗盈果然去了东厢。
钱夫人说了只许隔着屏风,她便真叫人搬了一架屏风过去。那屏风原本摆在偏厅,绢面上绣着几枝折梅,移到东厢里,便把满屋药味隔开了一点。
她在屏风外坐下。
屏风里,陈度靠在枕上。钱穗盈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影子,肩背比前两日直了些,仍显得单薄。
这样也好,隔着屏风,她便不用总看见他脸上的病色,也不用看见那些缠在肩上的布条。
钱穗盈原本想问他疼不疼,话到嘴边,又觉得赵大夫就在旁边,这话问了也白问。
于是她换了一句:“你是不是许久没来上京了?”
屏风里安静了一下,“为何这样问?”
“我猜的。”钱穗盈道,“常在上京走动的人,醒来总要问两句外头的事。譬如灯市散了没有,朱雀大街还堵不堵,东市今日开不开。你什么都不问,心里只想着走。”
屏风后头没了声,钱穗盈便也不催,只低头抚了抚裙边。
陈度道:“我确实不常来。”
钱穗盈立刻来了精神:“那你亏了。”
陈度问:“亏什么?”
“亏很多。”钱穗盈道,“上元要看朱雀大街的灯,春日要去曲江。曲江春日人最多,车马能堵半条街,水边全是踏青的人。东市有家胡饼铺,早上第一炉最好吃,刚出炉时边上脆,里面软,撒芝麻的最好。西市胡商多,卖香料、琉璃珠、胡瓶,什么都有。”
她说到这里,话头停住。陈度如今大约什么都吃不得,也哪里都去不得,于是她又把话拐开:“不过你现在没见过也不要紧,等你好些再说。”
陈度隔着屏风看她的影子,她说“等你好些”时,语气很自然,好像这是一定会有的事。
他垂下眼:“你常去东市吗?”
钱穗盈摇摇头:“阿娘不许我乱逛。可我阿耶铺子多,偶尔跟着出门,总能绕过去看一眼。有一次我看见一盒琉璃珠,蓝得像晴天,我阿娘说不值那个价。”
陈度道:“后来买了吗?”
“当然没买。”钱穗盈轻轻哼了一声:“我又不是看见什么都要买。”
赵大夫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钱穗盈立刻补道:“大多时候不是。”
屏风里传来一点很轻的气息,像是陈度笑了一下。
钱穗盈听出来了,心里也松快些。
她接着讲朱雀大街的灯楼,讲西市胡商的驼铃,讲曲江边断线的纸鸢落进别人席上,惹出一场热闹。
她讲得没有章法,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陈度一直听着,她说到曲江水边时,他问:“曲江离这里远吗?”
钱穗盈便认真给他比划:“不算远。坐车过去,要是路上不堵,半个时辰多些。可春日里哪有不堵的时候,车马一多,半条街都走不动。”
“你喜欢曲江吗?”
“喜欢。”钱穗盈道,“但我更喜欢灯市。曲江是白日里的热闹,灯市不一样。灯一亮,连平日里不敢出门的小娘子都能戴着面具走在人群里,谁也看不清谁。”
说到这里,她看着屏风上那道淡淡的影子,问:“你以前见过上京的灯吗?”
陈度答得很慢:“很小的时候见过。”
“那你一定不记得了。”钱穗盈替他下了结论,“小孩子记性差。”
屏风外,她坐得端端正正,语气笃定得很,像真见过许多小孩子忘事。
他明明可以反驳。
他记性并不差。
他记得,清思殿前的宫道夜里也曾彻夜亮灯。尚食局每日送来的膳单另列一册,尚衣局按时送新裁的衣物,殿中省的人三日一换香,五日一试灯。内侍宫人进出不断,连别宫妃嫔经过殿前,也要下辇行礼。
这些他都记得,只是这些,不能算上京。
陈度只是道:“也许吧。”
钱穗盈紧跟着便道:“那等你好了,可以重新看一次。”
这句话落下,屏风内外都没了声音。
钱穗盈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顺了些。什么叫等你好了,重新看一次?他本就是来历不明的人,伤好了自然要走,未必还会留在上京看灯。
可话已经说出口,再收回来,反倒更奇怪。
于是她只好装作不在意,继续道:“不过今年上元已经过去了,你只能等明年了。”
陈度隔着屏风看她。
明年,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灯影。
陈度听着外头药炉里的水声,才问:“要是明年我不在上京呢?”
钱穗盈一怔,她没有想到这个,“那你便先记着,等以后来了,再去看。”
陈度道:“你总觉得我还会来。”
“为什么不会?”钱穗盈反问,“上京这么大,你又没好好看过,总不能只记得挨了一箭。”
这句话说得实在不像什么安慰,可陈度听着,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记忆里的上京,从来不是这样。
上京是入宫前要换好的衣冠,是跪拜时不能错的位次,是席间该说与不该说的话。
是宫宴上隔着几案望见的灯,是内侍低声催他退下,是他明明生在这座城里,却总像一个按时来、按时走的客。
可屏风外的小娘子却很认真地告诉他,上京不该只是这样。
上京有灯,有胡饼,有曲江和琉璃珠,还有明年。
陈度垂下眼,声音很轻:“好。”
钱穗盈没听清:“什么?”
“我记着。”
钱穗盈这才满意。
赵大夫适时咳了一声:“小娘子,时辰差不多了。”
钱穗盈知道自己该走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角。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屏风。
屏风上的梅枝挡着人影,她看不清陈度的脸,只看见那道影子安静地靠在那里,不再像昨日那样随时要起身离开。
她心里便稍微安定了一点,“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同你讲别的。”
陈度隔着屏风问:“还有别的?”
钱穗盈觉得他问得很好笑,“当然有,上京又不是只有一条朱雀大街。”
帘子落下,屋里药味又慢慢沉回来。
陈度仍看着屏风上那几枝折梅。
赵大夫收完针,正要起身,他开口问:“赵大夫,东市的胡饼,真有她说得那样好?”
赵大夫看他一眼,胡子动了动,“老夫只知道,你现在吃不得。”
陈度便不再问了,可他仍看着那架屏风。
像那屏风后头,真有一整座他未曾好好看过的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