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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嘴硬的人 ...

  •   钱穗盈这一声喊出去,最先赶来的不是绣橘,是钱府的护院。

      两个护院拨开人群进了巷口,看见小娘子好端端,全头全脚地站在那里,都松了一口气。

      绣橘随后挤进来,脸色都白了:“小娘子,你吓死我了!”

      钱穗盈朝她使了个眼色,绣橘原本还要说话,顺着她目光往巷里一看,顿时把声音咽了回去。

      暗处靠着一个少年。

      他半边身子藏在斗篷下,钱穗盈的披帛盖在他肩上,面具扣在怀里,只露出苍白的下颌。

      护院也看见了,他们神色一变,立刻往巷外望去。

      朱雀大街上仍旧喧闹,杂戏班子的火把烧得正旺,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可喧闹里夹着几道急促脚步,有人在不远处搜寻,压低声音问:“你看见一个穿灰斗篷的少年没有?”

      钱穗盈握着狐狸灯的手紧了紧。

      陈度垂着眼,手指却已经按上墙根,像随时准备逃命。

      钱穗盈低声道:“别动,你再动一下,血就要滴到外头去了。”

      陈度抬眼看她。

      她也看他。

      隔着巷口那一点灯火,他看见她眼里并没有多少惊慌,反倒有一种强撑出来的镇定。她明明也是个被人群冲散的小娘子,裙角还沾着雪水,眼里明晃晃写着:既然已经管了,就不会半途丢下。

      绣橘悄声道:“小娘子,这……”

      钱穗盈没有让她说完,她把狐狸灯塞到绣橘手里:“拿着,快点哭。”

      绣橘一怔,“啊?”

      “你哭啊。”钱穗盈压低声音,“就说我灯坏了,吓着了,叫阿娘过来。”

      绣橘嘴唇动了动,又看一眼巷外隐约逼近的人影,立刻明白过来。

      她眼圈本就吓红了,此刻不用装,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她抱着狐狸灯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夫人!夫人!小娘子的灯摔坏了,小娘子吓着了!”

      钱穗盈听得眉心一跳,她本意是叫绣橘哭,不是叫她哭得这么响。

      不过响也有响的好处。

      巷外那几道搜寻的脚步明显停了一下。寻人的人若要进来,便会撞见钱家的女眷和护院。上元夜朱雀大街人多眼杂,谁也不愿无端招惹高门富户家的小娘子。

      钱夫人来得很快,她一进巷口,看见钱穗盈站在那里,先松了口气,随即看见暗处的人,脸色便沉了下去。

      “盈娘。”

      钱穗盈小声道:“阿娘,他受伤了。”

      钱夫人没说话,只盯着她。

      钱穗盈立刻补了一句:“不是活物。”

      钱夫人险些被她气得说不出话,“你还敢贫嘴。”

      钱穗盈低下头,不吭声了。

      钱夫人只看了陈度一眼,便知道这不是寻常摔伤。那斗篷破口下洇出的血色太深,少年眼神也太警醒。

      灯市里不是没有斗殴,也不是没有偷盗,可这少年身上的伤,不像街头顽劣子弟打出来的。

      钱夫人没有多问,她转头对护院道:“你们俩把人扶起来。”

      陈度猛地抬眼,护院刚近前,他便偏身避了一下,指节扣住墙角,眼里的冷意骤然溢出来。

      钱穗盈立刻蹲到他面前,“都说了别乱动。”

      陈度声音哑得厉害:“我不去官署。”

      “谁说带你去官署了?”钱穗盈苦口婆心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被我家护院抱上车,一个是你自己爬上车。我劝你不要逞强,血滴一路,外头那些找你的人不用动脑子都能跟过来。”

      陈度看着她,没有放松警惕。

      钱穗盈把声音压得更低:“你若不信我,方才就该跑了。你没跑,便说明你跑不动。”

      陈度闭了闭眼,仿佛认命了一般,手指慢慢松开墙壁。

      钱夫人看了钱穗盈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女儿平日里那些小聪明,到了真要紧的时候,竟也不是全无用处。

      护院上前,将陈度扶起来。

      那少年看着单薄,身上却紧绷得厉害。被扶起时,他肩头一颤,额角立刻沁出冷汗,却硬是一声没吭。

      钱穗盈看见他这模样,忍不住皱眉,“哎呀,疼就说疼。”

      陈度低声道:“不疼。”

      钱穗盈无奈地摇了摇头:“嘴硬的人,一般都死得早。”

      钱夫人终于忍不住:“盈娘。”

      钱穗盈立刻闭嘴。

      几人从巷口出去时,钱夫人让两个护院一前一后挡着。

      绣橘抱着狐狸灯,仍旧抽抽噎噎,说小娘子吓着了,要回府。钱穗盈则低着头,半边脸藏在披风里,看上去的确像受了惊。

      陈度被护院夹在中间,街上人多,谁也没有细看。远处那几个搜寻的人从人群里扫过来,只见一队富户女眷匆匆往车边走,便又转身去了另一头。

      钱穗盈上车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腰间都挂着刀,不是金吾卫的装束,她心口突然跳得厉害。

      钱夫人扶了她一把:“上车。”

      车帘放下,灯市的人声立刻被隔在外头,只剩车轮压过雪水的声音。

      陈度窝在车厢一角,脸色比方才更白。钱穗盈的披帛仍盖在他肩上,已经被血洇透。

      钱夫人看得眉心紧皱,却没有逼问他的来历,只从匣中取了一方干净帕子,递给钱穗盈。

      钱穗盈接过来,迟疑了一下。

      钱夫人道:“按住他的伤口。”

      钱穗盈这才挪过去,陈度睁眼看她,似乎想避。

      钱穗盈道:“车里就这么大,你避到哪里去?”

      他没动了,她把帕子按在他肩头。

      陈度浑身一僵,钱穗盈也吓了一跳,手立刻轻了些:“很疼吗?”

      他额上冷汗一层,嘴上仍道:“还好。”

      钱穗盈看着他的脸,觉得这人嘴实在太硬,都疼成这样了,还非要说还好。

      她按着帕子,尽量不去看血,只看车帘上晃动的灯影。

      钱夫人坐在对面,问他:“你叫什么?”

      少年沉默片刻:“陈度。”

      “哪里人?”

      他不答。

      钱夫人也不追问,只道:“你既不肯说,我便不问。只是进了钱府,便要听钱府安排。问你时你可以不答,不该动时便不要乱动,若你把我女儿牵进麻烦里——”

      她顿了顿,暗藏冷意,“我不会因你年少,就轻轻揭过。”

      陈度抬起眼,“我不会连累她。”

      钱穗盈低头按着帕子,小声道:“你现在已经连累了。”

      马车拐过两条街,离朱雀大街的喧闹渐渐远了。

      钱府侧门早已叫人开着,钱伯庸得了信,披着狐裘站在廊下。

      见车回来得这样早,他脸色便不好看。再看见护院从车里扶下一个陌生少年,脸色更不好看了。

      钱穗盈下车,先喊了一声:“阿耶。”

      钱伯庸生气道:“我在家说什么来着?”

      “阿耶说不许捡活物。”

      “那这是死物?”

      钱穗盈低头看了一眼陈度。

      他被护院扶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仍强撑着站直。

      钱穗盈小声道:“嗯,现在还没死。”

      钱伯庸:“……”

      钱夫人道:“外头冷,人多眼杂,有什么事进屋再说。”

      钱伯庸到底知道轻重,冷着脸吩咐:“关侧门。今夜跟车出去的人,都到前院来回话。谁也不许往外说半句。赵大夫可在府里?”

      管事忙道:“已经叫人去请了。”

      “请什么?”钱伯庸道,“派车去接,要快。”

      众人应声而去。

      陈度被安置在东厢。

      东厢平日空着,屋子干净,炭火也很快添起来。钱夫人让人送来热水,又叫婢女取一套干净衣裳。

      钱穗盈站在门口偷偷往里看。

      钱伯庸回头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钱穗盈道:“我看他会不会死掉。”

      钱伯庸被她气得眉心一跳:“出去。”

      钱夫人也道:“盈娘,你先回房换衣裳,披帛都没了,也不嫌冷。”

      钱穗盈这才想起自己的披帛还在陈度身上,已经沾了血。

      她看了陈度一眼,陈度也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碰上,钱穗盈忽然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屋里人多,她又不知说什么合适,最后只道:“你别死啊。”

      钱伯庸忍无可忍:“钱穗盈。”

      她立刻跑了,东厢的门在身后合上。

      绣橘跟着她回房,一路小声念叨:“小娘子,你胆子也太大了。那人身上都是血,万一是什么逃犯怎么办?万一追他的人找上门怎么办?夫人方才脸色都白了,郎主怕是要气坏了。”

      钱穗盈没有答。

      她回房换下沾了雪水的裙子,又用热帕子擦手。帕子擦过掌心,她才发现自己手指上也沾了一点血。那血已经干了,颜色暗暗的,嵌在指缝边。

      绣橘看见了,忙道:“我再去换盆水。”

      “不用。”钱穗盈坐在灯下,看着那一点血。过了片刻,她还是把手伸进水里,慢慢洗干净。

      外头仍能听见远处灯市的声音。

      上元夜还没有结束。

      朱雀大街上大约仍有人猜谜、看杂戏、买糖画。她的狐狸灯坏了一点,白鹿面具也不在手上。

      阿耶一定在前院发脾气,阿娘一定在问跟车的人。东厢里那个叫陈度的人,不知是不是还醒着。

      钱穗盈忽然有些后悔方才没问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被人追。

      她想了一会儿,又觉得问了也未必有用。

      那人嘴很硬。

      赵大夫来得很快,他是钱家常请的老大夫,头发白了一半,平日里说话慢吞吞,今夜却被钱府催得一路小跑。

      进了东厢没多久,里头便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随后又要热水,要剪子,要干净布条。

      钱穗盈在房里坐不住,披了件外衣,悄悄走到东厢外。

      屋里传来赵大夫的声音:“箭伤。”

      钱穗盈一怔。

      钱伯庸声音压得很低:“能治么?”

      “伤得不浅,好在箭头不在里头。失血多,夜里怕发热。熬过今晚,便有几分指望。”

      钱夫人问:“他一直不肯说来历?”

      “问了,只说叫陈度。”

      屋里静了一下。

      钱伯庸道:“陈这个姓,在上京可不是什么好姓。”

      钱穗盈心里一跳,她正要再听,门忽然开了。

      钱夫人站在门里,看着她。

      钱穗盈立刻站直:“阿娘。”

      钱夫人神色不明:“不是叫你回房?”

      “我睡不着。”她撒娇。

      “你当然睡不着。”钱夫人走出来,轻轻关上门,“你今夜捡回来这样一个人,往后几日都未必睡得着。”

      钱穗盈低声道:“他会死吗?”

      钱夫人看了她一会儿,终究没有再训,“赵大夫说,今晚要看能不能退热。”

      “那我能进去看看吗?”

      “不能。”

      钱穗盈有些失望。

      钱夫人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大半夜守在外男屋里,像什么话?”

      钱穗盈小声道:“可人是我捡的。”

      “所以更不像话。”

      钱穗盈被堵住了。

      钱夫人看她垂头丧气的样子,语气稍微缓了些:“你若真想帮忙,便回房去。不要添乱,便是帮忙。”

      钱穗盈只好点头,她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阿娘,阿耶会把他送走吗?”

      钱夫人沉默片刻,“至少今晚不会。”

      钱穗盈这才安心一点。

      可这一夜,她到底没有睡好。

      她梦见朱雀大街的灯楼,梦见有人在雪地里追赶一只白鹿。那白鹿受了伤,身上上都是血,却还要往前跑。

      她想去抓,白鹿却回头看她,眼睛冷冷的,像在说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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