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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现在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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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东厢果然发起热来。
陈度烧得人事不清,每次有人替他换药,他都会下意识握紧手边的东西。有一回抓住了赵大夫的袖子,力气大得不像病人。
钱穗盈听说后,终于找到理由去了东厢。
她端着一盏温水进去时,屋里热得厉害。炭盆烧得正旺,药味混着血腥气,叫她脚步顿了一下。
陈度躺在榻上,已经换过衣裳。那件灰斗篷不见了,肩上缠着厚厚布条,脸色仍白,眉头紧皱着,像在梦里也不得安稳。
赵大夫见她来,皱眉道:“小娘子怎么来了?”
钱穗盈举起水盏:“我来送水。”
赵大夫叹了口气:“那放下便回去吧。”
钱穗盈把水盏放到榻边,陈度忽然动了一下,他眼睛没有睁开,手却猛地抓住她的袖口。
钱穗盈吓了一跳。
赵大夫忙上前:“小娘子,莫动莫动。”
陈度烧得糊涂,声音低哑得听不清:“别……”
钱穗盈低头看他,“别什么?”
他没有答,只抓着她袖口不放。
赵大夫想把他的手掰开,钱穗盈却忽然道:“算了,让他抓着吧,我不动。”
陈度像是听见了这句话,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点,仍没有放开。
钱穗盈只好在榻边坐下。
赵大夫摇头:“小娘子,病人发热,最会胡抓乱动。你别被吓着。”
“我不怕。”她其实有点怕。
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淡淡一层。上元夜过去,上京城又要醒了。
街上那些灯火会被收起来,卖胡饼的人会推着车回去,杂戏班子也会换地方。昨夜那只白鹿面具不知被人放到了哪里,大约还沾着雪水。
钱穗盈低头看陈度,他睫毛很长,醒着时那双眼太冷,满是防备。现下睡着了,五官倒显出几分少年气。
她想起昨夜在巷子里问他叫什么,他看着她,说自己叫陈度。
钱穗盈莫名觉得,陈度这名字大约也是假的。
陈度又动了一下,手指抓紧她的袖口,低声说了两个字。
钱穗盈俯身去听,这回听清了。
他说:“别走。”
钱穗盈怔了一下,很轻地道:“嗯,我不走。”
陈度仍没有醒,她坐在榻边,袖口被他握在手里,看着窗外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钱穗盈默默地想,阿耶这回一定要骂她很久。
果然没过多久,钱伯庸便来了。
他一进东厢,看见榻边坐着的钱穗盈,眉头先皱起来。再看见陈度手里攥着她的袖口,脸色便更沉了。
“钱穗盈。”
钱穗盈立刻抬头,她试着往外抽了抽袖子,没抽出来,只好小声道:“阿耶,是他不放手。”
钱伯庸看着她,“他不放手,你就这样干坐着?”
钱穗盈觉得这话也有道理,可眼下又实在不好把袖子硬拽出来。
赵大夫在旁道:“郎主,小娘子暂且坐一坐也无妨。他烧得厉害,心神不稳,强掰开怕又挣动伤口。”
钱伯庸忍了忍,终究没再说什么,“他现在怎么样了?”
赵大夫道:“热还没退,肩伤不轻,失血又多。能不能平稳度过,要看他的造化了。”
他没当着钱穗盈再继续往下问,唤来管事:“东厢里的人都换成府里老人。昨夜出门跟车的,一个也不许离府。侧门今日不开,若有人上门找人,先报到我这里。”
管事低声应是。
钱穗盈听着,心里有些发虚。
钱伯庸转头看她,“现在知道怕了?”
钱穗盈想说不知道,可话到嘴边,觉得这样太不像话,便低声道:“知道一点。”
“只知道一点?”
“……知道很多。”
钱伯庸气得笑了一声,他走近两步,伸手点了点她额头,没用力,“你昨夜在前院是怎么答应我的?”
钱穗盈低着头:“不买活物,不捡东西,不管哭哭啼啼的人。”
“那榻上这个是什么?”
钱穗盈看了一眼陈度,“他没有哭。”
钱伯庸深吸一口气。
赵大夫低头整理药箱,装作没听见。
钱夫人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一句,也没忍住看了女儿一眼:“盈娘。”
钱穗盈立刻闭嘴。
钱夫人走到榻边,见陈度仍抓着她袖口,便轻声道:“先让人剪一截下来。”
钱穗盈一怔:“剪我的袖子?”
钱夫人道:“不然剪他的手?”
钱穗盈想了想,觉得还是袖子要紧些,便乖乖伸手。绣橘拿了小剪子来,小心剪下一截袖角。
陈度果然仍攥着那点布,钱穗盈终于脱身,站起来时腿都有些麻。
钱伯庸道:“盈娘,回房去。”
她小声问:“他若醒了呢?”
“醒了自有人照看。”
“他若问我呢?”
钱伯庸看她:“你觉得他该问你吗?”
钱穗盈不说话了。
钱夫人见她眉眼耷拉着,叹了口气:“你回房换件衣裳。等他热退了,许你过来看一眼。”
钱穗盈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陈度躺在榻上,手里还攥着那一截月白袖角,在他指间皱成一团。
回到自己房里,绣橘替她找衣裳,一边找一边小声道:“郎主方才看着好凶。”
钱穗盈换了件杏色小袄,坐到妆台前。铜镜里照出她有些发白的脸,鬓边梅花钿昨夜没来得及卸干净,还残了一点淡红。
她抬手去擦,擦到一半,又想起昨夜那个白鹿面具,“哎呀,我的面具呢?”
绣橘愣了一下:“昨夜乱成那样,我也没顾上。好像是护院收了,和那人的斗篷放在一处。”
钱穗盈道:“可千万别弄丢了。”
绣橘看她一眼:“小娘子还惦记面具呢?”
“不惦记面具,惦记人吗?”她反问。
东厢那边到了午后仍没传来好消息。
陈度热得厉害,药喂进去一半,又吐出来一半。赵大夫说他身子底子倒不差,只是伤后奔逃太久,硬撑过了头,如今这一倒,反伤得比寻常人还重。
钱穗盈听见“奔逃太久”几个字,心里就更不安。
他到底从哪里逃出来的?追他的人又是谁?
她想去问阿耶,却被钱夫人叫到正房。
钱夫人正在看人送来的衣物,昨夜陈度换下的灰斗篷洗不得,上头有泥、有雪,也有血。
白鹿面具也在一旁,已经擦干净了,只是眼尾金粉被雪水浸过,淡了一块。
钱穗盈看见面具,立刻走过去拿。
钱夫人看着她:“盈娘,你可知道,若昨夜追他的人真找上钱家,未必是一件小事。”
钱穗盈低声道:“女儿知道。”
“你不知道。”钱夫人道,“你只是看见他快死了,便觉得不能不管,可有些人不是救回来就算完的。盈娘,救人容易,收尾难。”
钱穗盈握着面具,许久才道:“可我不救他,他昨夜就死在巷子里了。”
钱夫人心里一软,嘴上却仍道:“我和你阿耶不是怪你救人。”
“那怪什么?”
“怪你先救了,才想后果。”
钱穗盈想了想:“那下次我先想。”
钱夫人被她气笑:“你还想有下次?”
钱穗盈赶紧摇头。
正说着,外头有人来回话,说钱伯庸让她过去一趟。
钱穗盈抱着白鹿面具到了前院。
钱伯庸坐在厅里,案上摆着几件从陈度身上换下来的东西。一枚断了线的玉扣,一小截染血的绦带,还有一只极薄的铜牌。
铜牌上没有字,只刻着一道像云又像水的纹。
“阿耶。”钱穗盈乖乖开口。
钱伯庸抬头:“坐。”
钱穗盈在下首坐下。
钱伯庸问:“昨夜在巷子里,他同你说过什么?”
“他说他叫陈度。”
“还有呢?”
“他说别过来。”
钱伯庸看她:“你听了吗?”
钱穗盈沉默。
钱伯庸也沉默片刻,道:“你只知道他叫陈度,便把人带回来了?”
钱穗盈认真道:“阿耶也觉得这名字是假的?我觉得也是。”
钱伯庸本来要训她,反倒被这句堵了一下,“既知道是假的,还带回来?”
“假的名字也是名字。”钱穗盈轻声道,“总比没有强。”
钱伯庸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他想起盈娘很小的时候,也这样。
路边看见被人踩坏的纸鸢,非要带回家,说虽然飞不起来了,也不能叫它躺在泥里。后来那纸鸢被她放在窗下,糊了三回,还是坏的,她却守着看了半个月。
钱伯庸叹了口气,“盈娘,人不是纸鸢。纸鸢坏了,糊一糊,最多占你一扇窗。人若来历不明,便可能连累一家性命。”
钱穗盈低下头扣手,心乱如麻。
钱伯庸见她这样,语气到底缓了些:“昨夜那些人,我已经叫人去查。你这几日不要出门,也不要往东厢乱跑。”
钱穗盈应下,闷闷地回房。
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
东厢终于传来消息,说陈度热退了一些,人也清醒了。
钱穗盈几乎立刻站起来,她还没走到门口,钱夫人便派人来了,“夫人说,小娘子若实在想去,便去看一眼,不许多留。”
钱穗盈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披上外衣。
东厢的炭火烧得没白日那样重了,药味仍浓。赵大夫正在收针,见她来了,默默退到了边上。
陈度醒着,他靠在枕上,脸色仍苍白,眼神却已经清明了许多。
那双眼一睁开,屋里便像多了一点冷意。
钱穗盈走到榻边,先看他的肩,“伤口还疼吗?”
陈度没有答她,只看着她的袖口。
钱穗盈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这才想起自己换了衣裳,袖子完好,不是白日被他抓过的那件。
她道:“你抓坏了我的袖子。”
陈度声音很哑:“我赔给你。”
“你拿什么赔?”
他顿住。
钱穗盈看着他,笑了一下:“先欠着吧。”
陈度似乎还不太习惯有人这样同他说话,他垂眼:“你为什么带我回来?”
钱穗盈觉得这个问题他昨夜就该问了,她想了想,道:“因为你在巷子里快死了。”
陈度看着她:“你不怕麻烦吗?”
“当然怕。”钱穗盈俯身,把榻边的温水递给他:“但怕麻烦,和见死不救,是两回事。”
陈度接过水盏,手还有些不稳。
钱穗盈怕他洒了,伸手扶了一下盏底,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背,很凉。
陈度很快收回手。
钱穗盈装作没察觉,“赵大夫说,你今晚若不再发热,才算安全。”
过了一会儿,陈度低声道:“我不能留太久。”
钱穗盈不追问,只把水盏接回来,放到一旁,“那就等你能走时再说,你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好好养伤。”
陈度眼神微动。
钱穗盈像是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我阿耶已经很生气了。你若死了,他会更生气。”
陈度看着她,唇边似乎动了一下。这回钱穗盈确定,他是在笑。
东厢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上元夜后的灯市终于散尽,远处隐约还有几声孩童笑闹,很快又被风吹散。
赵大夫在旁咳了一声:“小娘子,病人要休息了。”
钱穗盈不大情愿地站起身。
陈度忽然道:“你的白鹿面具呢?”
钱穗盈没想到他还记得,“沾了血,擦干净了又有点掉色。”
陈度垂眼:“抱歉。”
钱穗盈笑道:“那你以后赔我一张。”
她说得很随意,像这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像他一定能活到以后,也一定有机会赔她一张新的面具。
陈度握着水盏,指节慢慢松开,“好。”
“陈度。”
他看向她。
“你这个名字,是真的吗?”
陈度看着她,轻声道:“现在是真的。”
钱穗盈点点头,“那我便先这样叫你。”
她说完,掀帘出去,廊下风冷,吹得她打了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