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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从现在起 ...

  •   昭明三年,正月十五。

      上京落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落在屋脊、树梢和石阶上,薄薄一层,像有人趁夜往城中撒了一把碎盐。

      天还没黑透,平康坊东面的钱府已经把灯点起来了。门前两盏高脚铜灯,廊下一排绢灯,连二门旁那株老海棠树上,也悬了几盏小小的莲花灯。

      钱穗盈站在廊下,仰头看那几盏灯。

      灯做得细巧,花瓣一层一层,风一吹,便轻轻晃。她看了一会儿,惆怅道:“今年这几盏不如去年。”

      绣橘在一旁替她拢披帛,闻言笑道:“小娘子每年都这样说。”

      钱穗盈侧过脸:“我真的每年都说这话?”

      “对呀。”绣橘替她把披帛理顺,“去年说前年好,前年说再前年好。可每年出门前,又都要在这里看半日。”

      钱穗盈抿了抿唇,她今日穿了一身藕粉窄袖短襦,外头罩织金半臂,下头是石榴红齐胸裙。裙上纹样不重,只在行走时有极细的金线暗暗一闪。

      钱夫人说上元夜人多,衣裳太繁累赘,叫她不要戴太多钗环,她便只在鬓边贴了两枚梅花钿,又戴了一串小琉璃珠。

      钱夫人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一眼,就说:“披帛再系紧些,夜里风大,扑着风又要头疼腿酸。”

      钱穗盈乖乖应:“女儿知道。”

      “到了朱雀大街,不许乱跑。胡饼可以吃,石蜜糕少吃,姜蜜饮最多一盏。”

      “知道。”

      “看见胡商牵来的小兽,不许买。”

      钱穗盈立刻抬头:“阿娘,万一别人硬要送我呢?”

      钱夫人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钱穗盈很快改口:“别人送也不要。”

      钱夫人这才满意一点,“更不许捡人家的东西。去年你捡了一只鸟,闹得家里三日不得安生。”

      “那鸟翅膀折了。”

      “所以呢?”

      “所以它应当谢我。”钱穗盈小声道,“它后来不是飞走了吗?”

      钱夫人被她气笑:“怎么你还委屈上了。”

      钱穗盈挽住她的袖子:“好阿娘,你放心,我今年不捡鸟了。”

      外头有人来传,说郎主在前院等着了。

      钱伯庸今日没有随她们一同去灯市,他原本说年纪大了,嫌人挤,留在府里看看账便好。

      钱穗盈听完,围着他转了一圈,说阿耶分明是怕冷。然后她顺手把炉边一件狐裘递给他,十分懂事地说:“那阿耶披上就不冷了。”

      钱伯庸很受用这一招。

      此刻他坐在前院厅中,身上搭着那件狐裘,案上放着一盏热茶。见钱穗盈进来,他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裙子太红。”

      钱穗盈低头看了看:“上元夜不该穿红色吗?”

      钱伯庸摇摇头道:“太显眼了。”

      “阿耶是怕我走丢?”

      “我是怕你惹眼,叫人来骗。”

      钱穗盈笑起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钱伯庸哼了一声:“你三岁时也这样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荷包,放到案上。

      钱穗盈眼睛一亮。

      钱伯庸先按住荷包:“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花灯可以买,面具可以买,吃食可以买。活物不许买,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许买,哭哭啼啼的人不许管。”

      钱穗盈伸手去拿荷包,嘴上道:“阿耶和阿娘说得一样。”

      钱伯庸松开手:“你若能做到,我们也不必一年说两回。”

      钱穗盈把荷包收好,笑眯眯道:“我今日只买一只白鹿面具。”

      钱伯庸皱眉:“早些回来,金吾不禁,也不是叫你玩到天亮。”

      “知道,知道。”钱穗盈走到门口,又忽然折回来,从袖中取出一朵海棠绢花,放到钱伯庸案边。

      钱伯庸一怔:“这又是什么?”

      “给阿耶的。”钱穗盈道,“阿耶不去灯市,也得有一朵花。”

      钱伯庸看着那朵绢花,嘴上嫌弃:“女儿家的东西,给我做什么。”

      钱穗盈已经跑出去了。等她走远,钱伯庸才伸手把那朵花往眼前挪了挪,免得茶水溅上去。

      钱府的马车从侧门出去。

      上京城今夜比往常亮得多,坊门大开,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卖胡饼的炉火一处接着一处,香气混着雪气,在冷夜里散开。

      远处有人拨琵琶,弦声细而清,随着人声、笑声、车马声一并涌过来。

      钱穗盈掀起车帘往外看。

      钱夫人轻轻拍了她手背一下:“别冻着。”

      钱穗盈只好把帘子放下,又忍不住从缝里看。

      朱雀大街方向的灯楼已经露出影子,高高一座,层层叠叠,远远看去,像半座金山。

      灯火映在雪上,连路边行人的衣角都泛着光。她听见有人叫卖糖画,有人喊胡麻饼刚出炉,还有小孩追着一盏兔子灯跑,跑了几步摔在雪上,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

      车到朱雀大街东口便慢下来,再往前实在挤不过去。钱夫人带着她下车,身边跟了两个护院,绣橘和另一个婢女贴身随行。

      灯市上人太多。胡商戴着高帽,牵着骆驼立在街边,骆驼背上挂满彩线和小铜铃。

      卖花灯的摊子一排排摆开,有莲花灯、鱼灯、兔子灯,也有做成小楼模样的灯,点起来时窗格里还有纸人影子。

      有人在灯棚下猜谜,猜对了便得一串彩绦,猜错了也不恼,笑着再猜。

      钱穗盈先买了一盏小狐狸灯,灯身是橘红的,尾巴翘起来,一双眼睛画得很灵。她提在手里看了半日,觉得不错,又觉得还不够。

      到一处卖面具的小摊前,钱穗盈忽然停住。

      那摊子不大,挂了满架面具,有昆仑奴,有虎,有鹿,还有好几只狐狸。但其中最显眼的,还是一只白鹿面具。

      白底朱纹,额心一点金,眼尾细细描着金粉。灯下一照,温驯里又透出几分说不清的冷意。

      摊主见她衣着不俗,忙取下来递给她:“小娘子好眼力,这只白鹿描的最好,今夜只剩这一张。”

      钱穗盈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这面具不重,红漆光亮,眼尾那点金粉在灯下闪得细碎。

      她把面具往脸上一戴,转头问绣橘:“好看吗?”

      绣橘笑道:“好看。”

      钱穗盈戴着白鹿面具走了几步,觉得整个灯市都变得大不同。

      面具挡住半张脸,人声也隔了一层。她从眼孔里看出去,灯火变得更亮,雪也更白,街上的人都像在一场热闹的梦里。

      她提着狐狸灯,戴着白鹿面具,心满意足。若这时候就让她回府,也觉得今夜不亏。

      偏偏前头又起了热闹。

      有人说西市来的杂戏班子在前面吞火,还有人说胡人舞剑,剑从灯底下挑过去,满棚彩灯都在剑身上闪了一遍。

      人群一下子往那边涌,钱夫人忙拉住钱穗盈:“别挤。”

      钱穗盈应得很快:“我不挤。”

      可人群不由她,前头一拨人退回来,后头又有人往前挤。绣橘被撞了一下,险些摔倒。

      钱穗盈伸手扶她,手里的狐狸灯被人碰得一晃,灯柄脱手,滚到路边。

      “我的灯!”她下意识追了两步。

      钱夫人叫她:“盈娘!别乱跑!”

      钱穗盈忙回头:“我就在这儿!”

      她弯腰去捡灯。

      狐狸灯滚到一处巷口,灯火还没灭,只是尾巴被雪水沾湿了一点。钱穗盈刚捡起来,便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她登时停住。

      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可这条窄巷里暗得多。巷口堆着几只空竹筐,雪落在筐沿,已经化了半边。

      再往里,只有墙头漏进来一点灯光,照见地上一串凌乱脚印。

      钱穗盈本该转身就走。

      阿娘说过,不许乱跑。
      阿耶也说过,哭哭啼啼的人不许管。

      可那声响之后,巷里又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喘息。钱穗盈站在巷口,握紧了手里的狐狸灯。

      她隔着面具往里看,“谁在那里?”

      没人答。

      她等了片刻。

      雪从屋檐上滑下来,扑簌一声落在竹筐旁。钱穗盈被吓得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没出息。

      她把狐狸灯往前举了举,灯火照进巷中一点。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靠在墙边,半身隐在暗处。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斗篷下摆沾了泥雪,肩头似乎破了一道,隐隐有深色洇出来。

      他年纪不大,脸色白得厉害,一手按着肩,另一只手撑在地上,像是想站起来,却已经没有力气。

      钱穗盈怔住。

      那少年抬起头,灯火落在他脸上。他眼神很冷,也很亮,像受伤的小兽。

      钱穗盈本来有些怕,可她很快发现,他比她更怕。

      远处街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有人高声喝问:“往那边看过没有?”

      少年眼神一变,撑着墙便要起身。他才一动,肩上的血便渗得更深,整个人险些栽下去。

      钱穗盈下意识上前一步。

      少年哑声道:“你别过来。”

      钱穗盈停住,她戴着白鹿面具,面具上的金粉在灯下微微一闪。她想起阿娘说不许捡人,又想起阿耶说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许管。

      可这是个人,还是个快死的人。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少年没有答。

      巷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钱穗盈把狐狸灯往地上一放,腾出一只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被冷风吹得微红的脸。

      “我问你叫什么。”她压低声音,“你不说,我怎么带你走?”

      少年看着她。

      那一刻,朱雀大街的灯火、人声、风雪,都像远了些。

      他终于低声道:“陈度。”

      钱穗盈点了点头,“好,陈度。”

      她把白鹿面具扣到他怀里,又把自己的披帛解下来,飞快盖住他肩头的血。

      “从现在起,你是我捡到的小鹿。”

      陈度怔住。

      钱穗盈已经转身冲巷口喊:“绣橘!我灯摔坏了,快叫人来帮我!”

      她声音清亮,穿过灯市的人声传出去。

      巷外追来的脚步猛地一顿。

      钱穗盈回过头,看了陈度一眼,“别出声。”

      她重新提起狐狸灯,站在巷口,裙边沾了一点雪水,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阿耶说了,今夜不许我捡活物。”

      她小声道。

      “所以你最好争气些,别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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