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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殿下一路 ...

  •   车声起先还在巷口以外,隔着院墙,只隐约听见马蹄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车轮转进窄巷,慢慢碾过青石,到了钱府墙外,声响反倒轻了。想是车夫早得过吩咐,临近门户便收住缰绳,避免惊动左右邻舍。

      钱穗盈扶着轮椅,听见车声一寸寸近了,脚下也渐渐慢下来。

      钱府侧门开在一条窄巷里,平日只有采买的仆妇和送东西的车马从这里出入。今早钱伯庸便叫门房落了闩,对外只说门轴坏了,连每日来送菜的婆子也打发去了后门。

      此时门里门外都静。

      门房候在一旁,脸色还算镇定,两只手却不时往衣摆上擦。他不知外头来的是谁,只记得郎主清早的吩咐,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许多问,更不许往外说一个字。

      他不敢催促,只朝钱穗盈看去,等她拿主意。

      钱穗盈心里也没有底,昨日她一个人去了静山公主府,话虽然递到了,公主究竟会不会亲自过来,会带多少人,又打算怎样安置陈玄度,她一概不知。

      如今马车真停到了墙外,她反倒不敢轻易开门了。

      她低头看了陈玄度一眼。

      陈玄度坐在轮椅里,腿上搭着薄毯,面上仍是平日那副神情,看不出喜怒。左手压在毯角上,手指却慢慢收紧了。

      钱穗盈瞧见了,便知他也没有面上这样平静。

      陈玄度察觉她的目光,抬眼望向紧闭的侧门,“开门吧。”

      门房应了一声,忙上前抽开门闩。门闩年久,拉动时发出一阵沉涩的响声。

      两扇旧木门向内退开半边,午后的日光顿时照了进来,沿着门槛铺出一道狭长的亮色。

      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辕和车轮都没有华丽装饰,车身上也不见公主府的徽记。

      车旁只跟着两名穿素色衣裳的侍女,另有一个内侍垂手站在车前。若不是钱穗盈昨日亲口听见公主要来,谁也想不到圣人的长女会坐在这样一辆寻常马车里。

      车旁的侍女上前同门房低声说了两句话,门房不敢多问,退到一旁,低头站着。

      片刻以后,车帘从里头掀开了一角。

      帘下先露出一只手,腕上没有金玉,只绕着一串细细的佛珠。那只手按在帘边,停了一会儿,才将帘子又掀高了些。

      车内光线暗,静山公主半张脸隐在帘影里,看不十分清楚。唯有那双眼睛越过门槛,落到陈玄度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陈玄度坐着未动。

      钱穗盈扶在他身后,一时觉得自己的两只手放在哪里都不妥。

      若往后退,轮椅便没有人看着。
      若仍留在这里,又像平白夹进了人家姐弟之间,听了不该听的,看了不该看的。

      她只得垂下眼睛,仍旧扶着轮椅,尽量不叫自己显得碍眼。

      车里的人许久没有出声,窄巷本就安静,这时连墙头的风声也听得清楚。

      “小六。”静山公主终于唤了一声。

      陈玄度肩背轻轻一动。

      静山公主先看他的脸,又将目光慢慢移到他身上,最后停在被薄毯遮住的左腿上。她原有许多话想问,真见了他这副样子,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还能不能上车?”

      陈玄度看了她片刻,“能。”

      钱穗盈听见这一声,心口跟着收紧了。

      她原以为静山公主今日只来亲眼看一看,确认陈玄度还活着,之后再商议如何将人接出去。直到此时她才明白,这辆车既然到了钱府门前,便没有空着回去的道理。

      静山公主将车帘略放低些,只留一道能看见门内的缝隙,“我今日借着去城南礼佛的名义出府,回程从安福门入宫,向太后请安。外头跟着的都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旧人,安福门那边也有人照应。你坐在我的车里,一路上不会有人查验。”

      陈玄度听完,没有立即应下,“圣人知道吗?”

      静山公主的手仍搭在帘边,腕间的佛珠轻轻碰了一声,“不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宫里如今谁可信,谁不可信,连我也不敢把话说满。你失踪以后,东宫和庆王都在暗中找你。他们一日没有见到尸首,便一日不会死心。倘若我先将消息送进宫,未必能送到圣人跟前,倒可能先落到旁人手里。”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你先随我入宫,暂时住进清思殿。那里荒了多年,屋瓦破旧,平日连经过的宫人都少。安置一个人进去,反而不容易惹人留意。等你安顿下来,我再想法子单独见圣人。”

      陈玄度没有答话,只静静看着她。

      静山公主隔着车帘同他对视,眼中的疼惜渐渐收了起来,露出几分做长姐的严厉。

      “你不能再留在这里,钱家藏了你这些日子,已经是拿一家人的性命陪你冒险。你若还记着他们的恩情,今日便该随我走。再拖下去,害的不止是你自己。”

      钱穗盈扶着轮椅的手一点点收紧。

      静山公主说得没有错。

      陈玄度在钱家每多留一日,钱家便多担一日的危险。东宫和庆王的人都在找他,谁也不知道哪一日,那些人便会顺着一点蛛丝马迹找到这条巷子里来。

      钱穗盈一直盼着他能够回去。

      他夜里疼得不能安睡时,她盼他早些回去。
      他坐在窗前望着院墙外头时,她也盼他早些回去。

      她甚至因为他那句“我只是想回家”,不管不顾地跑去了静山公主府。

      如今接他的马车真到了,她心里却空了一块。

      这十日里,她每日都能在东厢见到他,有时他坐在窗下晒太阳,有时倚着床头看书。夜里风大,她从廊下经过,还能听见他在屋里咳嗽,或因腿疼翻动被褥的声音。

      这些事情发生时都很寻常,寻常到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有一日会全都没有了。

      她原以为总要提前知道日子,总要替他收拾几件衣裳,将用过的药方按先后理好。哪怕只在走前一同吃顿饭,也好叫人心里有个准备。

      如今什么也没有,马车到了门前,公主说走,他便要走了。

      陈玄度听见静山公主的话,回头看向钱穗盈。

      钱穗盈仍低着头,半张脸藏在门内的阴影里,手指紧紧扶着轮椅。她不肯抬头,陈玄度也看不出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静山公主顺着他的目光,也朝钱穗盈看去。

      昨日钱穗盈登门时,她只当这是个被家中长辈推出来递话的小娘子。今日再看,才发现她站在陈玄度身后时,既不像伺候他的婢女,也不像一个偶然救过他的陌生姑娘。

      那一点不同极浅,没有一句逾越的话,也没有一个失礼的动作,或许连他们自己也还没有察觉。

      静山公主没有点破,只将语气放缓了些,“钱娘子,这份恩情,我与定王都记下了。”

      钱穗盈忙低头行礼。她原想说一句不敢当,话还未出口,静山公主已经吩咐人放下脚踏,“此地不宜久留,先上车吧。”

      内侍应声上前,俯身将脚踏安置妥当,另一人掀高车帘,把车中原先摆着的小几挪到一旁。

      静山公主既是来接人,车中自然早有准备。外头看着不过一辆寻常青帷车,里头却铺了厚厚的软褥,靠枕、薄毯和暖炉一样不少。车角也垫着几层棉褥,免得路上颠簸,震着陈玄度的伤腿。

      陈玄度左手按住轮椅扶手,预备起身。

      陈玄度才离开轮椅,身子便向旁边沉了一下。

      钱穗盈心里一紧,连忙将他扶稳。等他用右腿站住,才陪着他一点点挪向车前。

      侧门离马车不过几步,平日里一个转身便能走完,如今却走得极慢。

      陈玄度左臂一直绷着,不肯将全部重量压在她身上。钱穗盈隔着衣袖,也能觉出他用力时轻微的颤动。走到脚踏前,他额角已经沁出一层汗,唇色也比先前更淡。

      静山公主坐在车中看着,眉头早已皱了起来,却没有出声催促,只叫内侍将脚踏扶稳。

      陈玄度抬脚上车,钱穗盈也随之向前走了半步。等他在车中坐定,靠上软枕,她才慢慢松开手,退回门内。

      掌心一下空了。

      钱穗盈下意识蜷了蜷手指,仿佛方才落在手臂上的分量还没有散去。

      静山公主替陈玄度盖好膝上的薄毯,又仔细掖住左腿那一边,她手上很轻,嘴里却有些气恼,“伤成这样,还要自己走。早知你连这几步也走不得,便该叫人连轮椅一同抬上来,省得你在人前逞强。”

      陈玄度没有同她争辩,只抬眼看了看巷口,“阿姐,别再耽搁了。”

      静山公主瞪了他一眼,她也知道此刻不是教训人的时候,便转头吩咐随从将轮椅带上,免得到宫里一时找不到合用的。

      门房和内侍一道将轮椅抬上后车。

      钱穗盈仍站在侧门里。

      陈玄度坐在车中,两人之间隔着半垂的车帘,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钱穗盈想,他或许该同自己说一句告别。可若真郑重其事说出“告辞”或“保重”,又像将这十日的情分看得太重。

      他本就是暂住在钱家的,如今家里人来接他,原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静山公主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门里的钱穗盈,没有催促,只低头拨过一颗佛珠。

      片刻后,陈玄度先开了口,“药方还在屋里的青匣中。”

      钱穗盈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我让绣橘去取。”

      她转身唤了绣橘,绣橘答应一声,提着裙子往东厢跑去,不多时便抱着一只青木匣回来。

      匣中放着陈玄度这十日用过的药方,还有几包没有用完的药材。

      钱穗盈接过来,亲手交给车旁的内侍,叮嘱道:“这里面的方子有先后,最初几张是退热止血的,后面才是接骨养伤的。进宫以后先交给太医看过,再决定哪些能用,哪些该换。”

      内侍双手接下。

      静山公主见她交代得仔细,便说道:“清思殿已经有太医候着。钱娘子放心,进了宫,自会有人替他料理。”

      钱穗盈点了点头,她原本还有许多话要说。可当着静山公主和这些随从的面,她又说不出口了。

      静山公主朝巷口看了一眼,“走吧。”

      车夫挽好缰绳,随行众人也各自站定,车帘放到一半,陈玄度抬手按住帘边。

      他隔着那道没有完全合拢的帘影望向钱穗盈。

      钱穗盈站在门内,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陈玄度看了她片刻,“钱小娘子,你回去吧。”

      钱穗盈听见这句话,心里反倒有些生气。

      她原本就站在自己家的门里,又没有要跟着马车走,哪里需要他特意叫她回去。仿佛他一坐进这辆车,两人之间便立即隔出了一道尊卑,从前那些随意说话的日子,也该到此为止了。

      她心里这样想,面上却不肯显露,只向后退了半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殿下一路保重。”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陈玄度的面,清清楚楚唤他殿下,规规矩矩地行礼。

      陈玄度搭在帘边的手停住了,他望着钱穗盈,眉间有一点极浅的不悦,似乎还有话想说。

      恰在此时,巷口传来另一辆车经过的声音。

      静山公主神色微变,不再容他们耽搁,伸手将车帘放下,“有话以后再说。”

      青色车帘缓缓垂落,将门里门外隔开。

      钱穗盈最后看见的,是陈玄度慢慢收回去的手。半幅衣袖落入昏暗的车厢里,转眼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车夫扬起长鞭,鞭梢没有落在马身上,只在半空响了一声。马便迈开步子,拉着青帷车缓缓往巷口驶去。

      那辆车来时没有惊动谁,走时也没有半点张扬。

      钱穗盈站在门槛后,看着车身到了巷口。青色车帘始终没有再掀开。

      巷外日光正盛,车影沿着墙根晃了一晃,很快转了过去,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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