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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钱穗盈, ...

  •   钱穗盈回到钱府时,日头已经升得高了些。

      车驾没有惊动正门,从侧门进去。绣橘先下了车,扶她下来。

      钱穗盈脚一沾地,才觉出膝盖还是麻木的。方才在公主面前跪了许久,起来时已不大稳,后来又一路强撑着走出公主府。到这时候,回了自家门,身上那股紧着的气一松,腿反倒软了。

      绣橘吓了一跳,忙扶住她:“小娘子。”

      钱穗盈摇了摇头:“没事,咱们去见母亲吧。”

      她抬眼望了一下钱府的院子,仍是平日那座院子,廊下挂着旧灯笼,石阶上薄霜已经化了,婆子们远远看见她回来,低头行礼。

      钱夫人早在正房等着,见钱穗盈进来,她先看女儿的脸色。钱穗盈脸色白,鬓边也有些散了,唇上那一点颜色被冷风吹得淡淡的。

      钱夫人没有问公主府可曾怠慢,也没有问许尚仪收没收礼,只道:“见着公主了吗?”

      钱穗盈点头:“见着了。”

      钱夫人手里正捏着一串念珠,听见这话,珠子停了,眼也闭上了,“公主可有说什么?”

      “公主要见他。”钱穗盈道,“明日中午,许尚仪会以验看春衣料为名来钱家,公主在车中。”

      钱夫人睁开眼,声音压低:“公主亲自来?”

      她握着念珠的手慢慢收紧,静山公主肯亲自来,说明她认这段旧情,也说明她知道这事非同小可。

      若只是遣许尚仪来看一眼,尚有推脱余地。她亲自到钱府,便是把自己也往这局里放了一步。

      钱夫人道:“你父亲知道吗?”

      钱穗盈摇头:“还不知道,但我想先去一趟东厢。”

      钱夫人看她一眼,“先喝一口热汤,压压惊。”

      钱穗盈本想说不必,可钱夫人已经让人端了来。汤盏递到她手里,热气扑上来,她才觉出自己指尖冰凉。她低头喝了两口,喉咙里那股冷涩才慢慢散了些。

      钱夫人替她把鬓边一缕乱发抚回去,道:“去吧。话传完便回来歇着,不许在东厢久留。”

      钱穗盈应了一声。

      从正房到东厢,不过几段廊路。她从前走过许多回,给他送药,送蜜渍梅子,或者只是隔着门问一句今日可好。

      今日走起来,却觉得每一步都带着别的分量。

      东厢外的婆子见她来了,忙掀帘通报。屋里药气仍旧重,炭盆里火不旺,窗纸透进来的日光薄薄一层,照得榻前小案上的药碗发白。

      陈玄度靠在榻上,他今日精神比昨夜好些,外衣披得整齐,头发也束过,只是脸色仍不好,唇上少血色。

      钱穗盈一进门,他便看向她,她不知为什么,突然不想立刻说话。

      陈玄度也没有催促,微微笑道:“钱小娘子,怎么了?”

      钱穗盈走到榻前几步远处停下,屋里只剩他们两人,药气沉着,隔着一层没有说破的东西。

      陈玄度道:“静山公主可有为难你?”

      钱穗盈板着脸说:“公主心善,不曾为难。”

      静山公主没有为难她,可公主问的每一句都压在她身上。

      问她悔不悔,问她为何来,问她知不知道钱家收留定王是什么事。

      那些话没有一句厉声,可她跪在那里,背上冷意一阵一阵起。

      陈玄度看出她神色不对,低声道:“她问了什么?”

      钱穗盈道:“问是哪个六郎,还问你伤势如何。”

      陈玄度抬眼看向她,钱穗盈直勾勾地看回去:“她没有问你在哪里,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公主怎么会知道你受伤了?”

      炭盆里一块炭灰塌下去,发出一点很细的响声。

      陈玄度道:“她虽已出降,还是宫里的大公主。京里出了这样的事,她听到些风声,再正常不过了。”

      钱穗盈听着这话,心口又紧了一下,“所以公主也知道你这一路会有人追杀?”

      陈玄度道:“未必知道得那样清楚。”

      钱穗盈低下头,指尖摩着袖口。自己今日在公主府里说的每一句,似乎都落在别人早已看见的影子上,只差她这一句话去印证。

      “明日中午,公主要见你。”她道。

      陈玄度的神色终于有些绷不住了,他偏过头,看向窗边。窗纸上落着一点稀薄的日光,外头枝影被风吹得轻轻晃。那光照不到他眼里,只在他侧脸上留下一片淡色。

      钱穗盈低声道:“公主最后让我带一句话。”

      陈玄度慢慢转过来,安静地等着她说,“告诉六郎,阿姐记得清思殿。”

      陈玄度的手指在锦被上收紧,动作很小,却没逃过钱穗盈的眼睛。

      陈玄度低声道:“多谢你。”

      钱穗盈摇了摇头,她本想说不必谢,又觉得这话太客套。

      她也想说,我只是帮朋友一次。可这句话她已经说得太多,多到自己也有些不敢信。

      最后她只道:“公主知道你善用人心。”

      陈玄度微微一怔。

      钱穗盈自嘲地笑了笑:“公主问我,你向我开口时,可曾逼过我。”

      这话落下去,陈玄度唇边似乎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钱穗盈莫名有些难过,“她很懂你。”

      陈玄度淡淡道:“因为她见过我小时候。”

      “可我没有见过。”钱穗盈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太没来由,也太不合宜。

      她没有见过他小时候,本就是应当的。他是宫里的皇子,是清思殿的六郎,而她只是钱家的小娘子,她怎会见过皇帝的儿子。

      钱穗盈转开脸,口吻淡淡:“我的意思是,我只见过你骗我的时候。”

      陈玄度闭了闭眼,“钱穗盈,是我对不住你。”

      这一次,钱穗盈没有像昨夜那样觉得难受,也许是已经难受过了,今日再听,只觉得这话很单薄。

      对不住三个字,放在他们之间,像一张纸,什么都遮不住。

      陈玄度看她片刻,知道她不愿再听歉语,便也没有再说,“明日我到侧门去。”

      钱穗盈皱眉:“你都下不了榻。”

      “我可以坐轮椅去。”陈玄度坚持道,“她既能亲自来,我不能躺在屋里等她。”

      钱穗盈想说公主未必在意这个,又觉得自己不该替公主说话。

      静山公主那样的人,亲自坐车来钱府侧门,看一眼旧日的弟弟,已经把许多东西都承担了。陈玄度若连门都不出去,也确实不像话。

      钱穗盈道:“公主还说,要见信物。”

      陈玄度的手在衣襟内侧停了一下,“我知道了。”

      钱穗盈没有追问,那应当就是紫宸殿递出的东西。她见过那枚青玉佩,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一块玉佩,也能压得这么多人不得安生。

      陈玄度忽然问道:“今日吓着你了吗?”

      钱穗盈本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吓着了。公主问我,知不知道救人可以成罪,藏人可以成罪,不知情也可以成罪。”

      陈玄度的眼神沉了些。

      钱穗盈继续道:“我先前只知道怕,却不知道怕什么。今日听她说了,才觉得自己原来连怕都怕得不明白。”

      陈玄度低声道:“钱穗盈。”

      “你别再说对不住我。”她截住他的话,终于问出口,“明日见了公主,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陈玄度声音轻了一些,“若阿姐肯帮我,便不能再留了。”

      这话钱穗盈早已料到,可真从他口中听见,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这样也好。”她说得很快,像怕慢一点,便说不出口了,“我家地方窄,没规没矩,原不是殿下久留之处。”

      这话说得恭敬,偏偏听着不像恭敬,钱穗盈也知道自己这话不大好听。

      可她忍了一夜又一日,捧着那只没人肯接的匣子,跪在公主府的毡毯上,听公主说钱家从此退不干净了。

      她不是不怕,也不是不怨。

      陈玄度看着她,没有再辩解。

      钱穗盈避开他的目光,只道:“我去同母亲说,让府里明日别乱走动。你也早些歇着,别到时候连轮椅都坐不住。”

      说完,她便转身出去了。

      门外冷风一扑,吹得她眼睛有些发酸,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才往正房去回话。

      到了晚间,钱伯庸那边也得了准话。

      第二日一早,他便吩咐下去,说公主府许尚仪要来验看春衣料。府里的丫鬟婆子被调开大半,侧门一带只留下钱安和几个最稳妥的旧仆。

      天阴着,日头藏在云后,巷子里的风比院中更冷。侧门边的旧灯笼被吹得一下一下晃,灯穗扫在门框上,细细作响。

      陈玄度换过一身干净衣裳,外头披着深色大氅。伤处才重新包扎过,人只略一挪动,额角便沁出一层薄汗。婆子替他把大氅掩到膝上,他坐在轮椅里,背仍挺得笔直,倒不像个重伤未愈的人。

      钱穗盈站在旁边,看得心里发紧,到底没忍住:“殿下若撑不住,便不要逞强。”

      陈玄度抬眼看她,唇色淡得厉害,语气还算得上平稳:“钱小娘子放心。”

      他顿了顿,像是把胸口那阵疼意压下去,才又道:“这一面,总要见的。”

      钱穗盈便不说话了。

      轮椅被推到侧门时,外头已经传来车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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