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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我的母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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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穗盈站在侧门里,隔着两扇已经合拢的木门,门外只余下模糊的一片响动,似远又似近。再等一阵,连那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绣橘从廊下过来,轻声说:“小娘子,人已经走远了,咱们也回去吧。”
钱穗盈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转身往东厢走。
东厢里还是出门时的样子。
窗子开了半扇,竹帘卷得不高不低。午后的风从廊下吹进来,将小几上的书页翻过一张,又翻回来。陈玄度早晨喝过的茶还放在窗边,茶水已经凉透了,杯沿留着一圈浅浅的水痕。
靠窗的软枕上压出的一点凹痕还在,像是人不过暂时出去,等到日头偏西,仍会回来坐下。
钱穗盈走过去,把被风翻乱的书页压住。
绣橘跟进屋,四下看了一遍,竟也觉得不习惯,“早晨那副药还温在炉上,原是午后要喝的,我拿去倒了吧?”
钱穗盈先朝窗外看了一眼,小炉就放在廊角,药罐里冒出一点热气。那药从早上煎到现在,苦味顺着窗缝钻进来,比平日还要浓。
绣橘忍不住叹道:“早知道公主今日就来接人,这副药便不必煎了,里头几味药都不便宜,白白倒掉,实在可惜。”
钱穗盈跟着道:“昨日也没有人说明白今日便走。”
她说完,自己先怔了怔。钱穗盈心里原想,宫里的事牵扯这样多,怎么也要筹划几日。
等静山公主那边定下日子,便提前替陈玄度理好衣物。钱府做的衣裳虽然寻常,好歹也是穿惯了的。
药方也该按先后抄一遍,免得到了宫里,一时说不清哪张是治箭伤的,哪张是接骨之后调养的。
谁知马车说来便来,人说走便走。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连一句“明日要走”也不曾有。
绣橘见她出神,便问:“这药还是倒了吧?放到晚上也不能喝了。”
“倒了吧。”钱穗盈坐到窗边,将陈玄度看过的那本书拿起来。
书中夹着一张纸,她抽出来看了看,上头写着几行字,轻重不一。陈玄度右肩受伤,最初几日连手臂也抬不起来,后来伤口渐渐收拢,才每日写上几笔。
他不愿叫人看见自己手上无力,往往写坏了一张便立刻揉掉,只有这一张不知怎么夹进了书中。
最后一个字是“归”,只写了一半。
钱穗盈看了一会儿,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遗憾。倒不是为了这个字有什么深意,只觉得一张纸既已写到这里,偏偏缺了最后几笔,怎么看都不齐整。
她拿起桌上的笔,想替他添完,笔尖将要落下时,又觉得不妥。
这是陈玄度的字,她添上去便不是一回事了。钱穗盈将笔放下,把那张纸重新夹回书里。
她与陈玄度认识不过十日,放在一年半载里,不过是数得清的几个日夜。
可这十日间,钱家上下都围着他的伤势过日子。郎中何时来,药什么时候煎,夜里由谁守着,东厢的窗子开多大,连厨房做饭都要另外安排。
钱穗盈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绣橘,东厢夜里有没有动静?
如今人一走,这些事忽然全停了。
钱穗盈心里并没有什么撕心裂肺的难过,只觉得像是一本每日都翻几页的书,才看得稍有趣味,便被人从手中抽走了。
她明知那书原本不属于自己,也知道总要还回去,可真还了,手里空荡荡的,总归有些不习惯。
陈玄度在她眼中,也仍是那个来历古怪、脾气不大好,又不肯好好喝药的人。
只是十日相处下来,他已不再是上元夜雪地里那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
这总算是一个朋友,虽然这位朋友身份贵重,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钱穗盈想到这里,反倒觉得心里松快了一些。朋友回了家,是一桩好事。她若还在这里闷闷不乐,倒像是不盼着他平安似的。
她将书合上,对刚从外头回来的绣橘说:“把窗子关小些吧,风大了,吹得纸乱飞。”
绣橘走到窗边,照旧只留了一条缝。
钱穗盈看了那条窄窄的窗缝一眼,“嗯,屋里还有药味,先散一散。”
绣橘点头,又问床边那几件衣裳怎么处置。
钱穗盈走过去看了看,衣裳是钱府照陈玄度的身量赶制的,料子不算贵重,裁得却合身。其中一件浅青色外袍搭在床边,袖口曾沾过药汁,洗过后仍留着一点浅印。
“先收进柜子里。”她说。
绣橘问:“要送去公主府吗?”
钱穗盈想了一会儿:“宫里不会缺他的衣裳,先留在这里吧。”
绣橘便把衣裳一件件叠好。
屋里的东西归置完,东厢立刻显得整齐了。钱穗盈站在门前看了看,没有再进去,叫绣橘将门虚掩上。
钱穗盈沿着廊下往自己屋里走,到了院门前,她又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车轮声,脚下一停,细听才知不过是街上寻常车马。
她自己也觉得可笑,摇了摇头,进屋去了。
此时,静山公主的青帷马车已经驶上御街。
车内铺了厚厚的软褥,陈玄度靠着软枕,左腿平放在一旁。方才从轮椅走到车前,虽然不过数步,到底牵动了伤处。他上车以后一直没有说话,脸色比在钱府时更白,额角的薄汗也迟迟没有退下。
静山公主坐在他对面,先看了他的腿,又看了看他的右肩,眉头越皱越紧,“箭是什么时候拔的?”
陈玄度闭着眼:“到钱府的当夜。”
静山公主听了,脸色微变:“你中了箭,又摔折了腿,他们竟敢当夜拔箭?”
陈玄度歪着头,声音有些疲倦:“箭头留在肩里,难道还要等它自己长出来?”
“我问一句,你总有十句等着我。”静山公主又气又心疼,“你怎么会弄得如此狼狈?”
陈玄度睁开眼睛,看向微微晃动的车帘,说得平静:“阿姐,两个哥哥都想要我的命。”
静山公主的手停在佛珠上,“这话在我面前说得,在圣人面前却不能这样说。”
“我知道。”陈玄度勾了勾唇角,“东宫和庆王,我都惹不起。”
静山公主听了,并没有接他这句玩笑。她低头拨过一颗佛珠,隔了片刻才说:“你若当真只觉得惹不起,今日便不该随我进宫。留在外头养好伤,换一条路回藩地,从此不再踏进上京,兴许还能多过几年安生日子。”
陈玄度抬起眼睛:“阿姐这是劝我回去?”
“我是问你为什么回来。”静山公主看着他,目光一点也没有闪避,“你五岁离京,朝中没有你的门生,六部也没有几个能替你说话的人。论名分,你越不过东宫。论人脉,你也比不得庆王。你总不能告诉我,你回来只是因为想家。”
马车正驶过御街。车轮碾上一处不平的石缝,车身轻轻一震,他的左腿也随之动了一下。
陈玄度眉心微微收紧,手掌按住身下的软褥,等那阵疼过去,才重新松开。
静山公主看在眼里,声音慢慢缓下来:“无忧儿,你说太子和庆王都想要你的命,这话放在姐弟之间没有妨碍。可到了圣人面前,每一个字都要有凭有据。”
静山公主腕上的佛珠沿着袖口落下半寸,许久也没有再拨过一颗,“所以你为什么要回来?”
车轮转过一处街口,日光从帘缝里照进来,在陈玄度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随着车身晃了过去。
“圣人要死了。”
静山公主像是没有听清,手指仍搭在那颗木珠上,“你说什么?”
“圣人的病已经拖了半年,去年冬日咳血两次,开春以后又有三日不能视朝。太医署递上去的脉案写的是旧疾复发,可紫宸殿近两个月换了四次方子,连夜里值守的人也比从前多了一倍。”
陈玄度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静山公主脸上却一点点失了颜色,“无忧儿,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消息从宫里传出来,自然有它的来处。”陈玄度没有多说,只将目光移向她,“阿姐常进宫,应当比我更清楚。”
静山公主听见这句,眉间已有了怒气:“你五岁离京,十五年不曾回宫,如今倒比我这个常进宫的人知道得还多。你口口声声说父皇不好,总该告诉我,这消息究竟从哪里来的。”
陈玄度倚着软枕,淡淡道:“去年腊月,紫宸殿向太医署调过一味犀角,正月又从尚药局取了安宫丸。”
陈玄度将盖在左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一些,动作很慢,“去年秋天,父皇第一次下诏召我回京,我以染病为由拖延了两个月。第二道诏书到了以后,我仍没有启程。直到第三道诏书送到王府,传旨的人私下告诉我,圣人在他临行前问了一句——定王是不是不肯原谅他。”
静山公主听了,眼中那点怒气渐渐散去,这句话很像圣人会说的,“所以你便回来了?”
“是,我知道他快死了,所以我回来了。”陈玄度说得坦白,“我的母妃不能背着那桩罪名入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