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世界也需要心理咨询师》阿银小冬乖

47、梦斋主人断更了 当秦叙再次

　　当秦叙再次站在三更书局门前时准备第二次会面时，她忽然想起多日以前，就在她的叙事屋心理咨询室开张正式第一百天，她发现自己很喜欢的一位妖怪文作者忽然更新的那个下午。

　　“真的不需要我陪你进去？”

　　白茯靠在巷子拐角那面旧墙上，双手叠在身前，姿态很放松，像是在等一个买奶茶的朋友。

　　“嗯。”秦叙深吸了口气，她决定这次要独自面对松陵，不给他造成额外的压力，“如果我在里面超过两小时没出来——”

　　“我会进去接你。”白茯说。

　　秦叙点点头。

　　三更书局的门还是没锁，秦叙推门进去，屋里的光线和上次一样昏暗。角落那盏台灯亮着，光晕窄窄地落在桌面上，其余地方都藏在暗处。

　　空气里依然是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松陵坐在柜台后面，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他双手叠在膝上，面前放着一本空白册子。灰蓝长衫，头发束得很松，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你来了。”松陵说。

　　“嗯。”

　　秦叙在柜台旁那把旧椅子上坐下来，“今天白茯没进来，只有我一个人，你不介意吧？”

　　松陵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变化。

　　“不介意。”

　　秦叙不确定他说的是“不介意他没来”，还是“不介意你来”。她打开随身携带的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

　　“上次我们聊了一些基本信息，今天想换个方向。”她说，“聊聊你的读者。”

　　松陵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好。”

　　“你说你的故事发在人类网站上。”秦叙问，“人类读者多吗？”

　　“不少。”松陵说，“慢慢多起来的。一开始只有很少的人看，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多了。”

　　“你怎么看他们？”

　　松陵想了一下。

　　“他们……”

　　他说到这里停住，又换了个说法：“我不太了解他们。”

　　秦叙顺着他的话继续问：“你觉得他们是在找你，还是在找你写的东西？”

　　松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始收拾柜台上的东西。

　　他的动作很慢，把墨碟往左边挪了挪，把一支笔放进笔筒，又把几张纸叠好。

　　秦叙没有催他，只是看着他收拾，同时在记事本上写了几笔。

　　然后，松陵的右手擦过鼠标。

　　电脑屏幕亮了。

　　秦叙的视线被光线吸引，抬眼看了一下。

　　屏幕上不是桌面，是一个浏览器窗口。页面没有退出，也没有关闭，像是松陵之前只是把电脑合上，却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里。

　　网页分了好几个标签页。

　　最前面一个是论坛讨论区。帖子标题密密麻麻铺满了屏幕——

　　_“梦斋主人是不是弃坑了？”_

　　_“三个月不更新，作者出来说句话很难吗？”_

　　_“写这么慢还占榜，真有意思。”_

　　_“以前还觉得他有灵气，现在看就是端着。”_

　　_“作者不会真把自己当神仙了吧？”_

　　_“三个月了，真当读者没脾气？”_

　　旁边还有一个标签页开着，秦叙瞥了一眼——是作者后台。页面上方有一条系统通知，几个红色加粗的字：

　　_连续断更93天，推荐位已取消。_

　　下面还有编辑私信，最近一则的预览行写着：

　　_老师，现在读者节奏快，作品热度掉得很厉害。能不能稳定月更？哪怕先发一章也好——_

　　松陵“啪”地一声合上了电脑。

　　动作比他平时说话快得多，也重得多。手压在电脑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空气安静了几秒。

　　“对不起。”松陵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不是……”

　　“没关系。”秦叙说，“你愿意和我聊聊这些吗？”

　　松陵知道她看到了，也不再遮掩，他把电脑屏幕调正，让秦叙看得更清楚。

　　论坛标题、系统通知、编辑私信。虽然语气各异，但目标都指向了“梦斋主人”。

　　那些人不知道梦斋主人是妖怪，不知道三更书局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那些故事里的碎片来自真实的梦。对他们来说，梦斋主人只是一个更新越来越慢的网络小说作者。

　　秦叙问：“那些留言，你看过多少？”

　　松陵沉默了一下。

　　“开始的时候会看。”

　　“后来呢？”

　　“后来就不怎么看了。”

　　“为什么？”

　　松陵的手指在电脑盖边缘轻轻动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看一眼，就会记很久。”

　　秦叙没有接话，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松陵不是单纯怕被骂，也不是单纯怕被催。他害怕的是自己的记忆被那些声音所占据。每一个骂过他的人，每一句催过他的话，都在他脑子里，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人类世界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一个靠梦写作的妖怪跟不上这节奏，可没有人告诉他：跟不上也可以。

　　秦叙轻声问道：“那些帖子——你觉得，它们是全部读者的声音吗？”

　　松陵想了想。

　　“不是全部，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最大的就是那些。”

　　秦叙没有急着在这个方向上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

　　“你写第一本书的时候，有读者吗？”

　　松陵摇了摇头。

　　“没有。”

　　“那时候为什么写？”

　　松陵看向手边那本空白册子，目光停留在封面上，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梦醒以后，留下来的那些碎片，如果不记下来，过一阵子就真的消失了。”他说，“我觉得可惜。”

　　“所以你写，是为了留住它们。”

　　“嗯。”

　　“你写的那些故事里，有你自己做过的梦吗？”

　　“大部分是。”松陵说，“织梦者收集的是别人梦醒后残留的碎片，但我自己也会做梦。自己的梦醒之后，也会留下一些东西。一开始我只记自己的，后来才开始记别人的。”

　　“自己梦里的东西和别人的，有什么不一样？”

　　松陵想了一下。

　　“自己的……更清楚一点。颜色更浓，触感更真实。”

　　“那你更喜欢记哪种？”

　　松陵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了很久。

　　“自己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但秦叙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空白册子的封面上停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不自觉的。

　　“那你现在写不出来，”秦叙轻声说，“是因为梦没了，还是因为你不想再记了？”

　　松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册子，沉默了很久，最终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秦叙也没有追问，她觉得今天到这里就够了。她收起记事本，准备结束这次探访。

　　她站起来，正要开口说今天先到这里。

　　松陵忽然开口说道：“等一下。”然后站起身来，走向书架。

　　他的步伐很轻，在书架之间走了几步，手指在几排书脊上慢慢划过，最后停在一个位置，抽出一本小册子。

　　册子很薄，封面是素色的，没有标题，也没有任何装饰。

　　只有书脊最下方，用很小的字写着：

　　_壬辰年秋分·第一梦_

　　松陵把册子递给她。

　　“这是第一本。你要是想了解的话。”

　　秦叙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纸张很旧，泛黄，边角微卷，但保存得很好。字迹工整，墨色比现在深一些。

　　她合上册子，拿在手里。本子看上去很薄，却莫名有些份量。

　　“谢谢。”她说。

　　松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秦叙转身推门出去。门外的街道还是老样子。路灯昏黄，旧楼沉默。

　　白茯就靠在十几步之外的矮墙上，姿势没怎么变，好像只是刚刚送她进去。

　　秦叙把那本册子从包里拿出来，把书脊对着他。

　　白茯低头看了一眼，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移开目光，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和她并排往巷外走。

　　“这是松陵交给你的吗？”白茯轻声问道。

　　秦叙“嗯”了一声。

　　“看来过程很顺利，他一定很相信你才会这么做。”白茯微微一笑，“不得不说，你在获取妖怪信任这件事上，很有天分。”

　　秦叙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而是问道：“你认识松陵多久了？”

　　白茯也收起笑容，“大概一两百年吧，怎么了？”

　　秦叙继续问道：“你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是个什么样的妖怪？”

　　白茯仔细回想了下，“松陵是他们一族比较年轻的后辈，他很有天赋，我刚认识他那会儿，他还是一个很乐观积极的妖怪，他总是在周游各地，收集各色各样的梦境。他所到之处，噩梦会被驱逐，美梦随之降临，妖怪们对他的评价都很高...”

　　回程的出租车上，秦叙坐在后座，把松陵给她的那本册子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按着封面。

　　她还没开始阅读，因为她觉得需要找到一个安静的环境，让自己沉下心来再去感受。

　　出租车驶过一条商业街，霓虹灯的光从她脸上一道一道地掠过，明暗交替，像某种沉默的节拍。

　　她闭上双眼，在脑子里把与松陵的对话又过了一遍。

　　那个站在三更书局柜台后面、穿着洗旧的灰蓝长衫、把墨碟擦干净又把空白册子放在手边的妖怪——他到底需要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