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世界也需要心理咨询师》阿银小冬乖

48、读者的回声 从三更书局

　　从三更书局回来的当天晚上，秦叙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有一条河，河水既不清澈也不浑浊，是某种介于之间的、说不清楚的颜色。河面上没有波纹，也没有倒影。

　　河边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他的脸。他没有说话，但秦叙有一种清晰的直觉，仿佛她早就知道，这个人在等着自己。

　　她想要靠近，却发现他的身形在慢慢变得模糊，像是一副被水浸泡过的画像，色彩轮廓都逐渐晕开。她想要开口说话，但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后梦醒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包围住了秦叙。

　　在某个细节里——也许是河水浅灰色的质感，也许是那个站在河边的人等待的姿态——她不止在梦里见过一次，甚至这种从梦中惊醒的场景，她都觉得已经有过多次类似的体验。

　　秦叙坐起身子，松陵交给她的册子就在枕边。

　　第二天一早，秦叙与白茯在她的办公室碰面，秦叙把昨晚的梦境说了一遍。

　　“应该是松陵引导你进入了他的梦境。”白茯推测道，“他给你的册子上带有梦境的痕迹。”

　　“可是为什么明明是他的梦境，我却感觉这么熟悉呢？”秦叙说出了自己的困惑。

　　“松陵收集过很多梦境，这些梦境原本就有一些相通的地方，”白茯说，“在编织梦境的时候，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会借鉴到其中的一些细节，因此很多人都会在梦境中发现一些熟悉的元素，因为这些新的梦境是在过往梦境的基础上构建的。”

　　秦叙沉默了一下，“所以那些人类读者——”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对妖怪来说，他们读的是一个织梦者记录的真实梦境。对人类来说，他们读的是一个非常有天赋的作者写的，能够让他们不断产生共鸣的奇幻小说。”

　　秦叙有些愕然，“松陵他知道这件事吗？”

　　白茯摇摇头，“这也只是我的推测而已。”

　　秦叙隐隐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了，她打开了电脑，找到松陵发文的那个平台。

　　注册、搜索、进入“梦斋主人”的作品主页。

　　她看到的第一件事：连载列表上，最后一章的更新日期标注着“3个月前”。评论区已经翻了很多页，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

　　*“作者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最后一次留言，如果看到请回复。”*

　　秦叙继续翻了书评区、长评区、短评区，也翻了作品评论区下面那些被折叠的“争议发言”。她还找到了老读者群的外链——松陵没有建群，但读者自己建了几个。

　　她花了大概三个小时将这些读者的反馈一一整理归档，把每一条留言的时间标注在旁边。

　　早期留言（书刚开始连载那两年）的语气普遍温柔。读者说“慢慢写，不急”，说“这本书我会一直记得”，说“等半年也不算什么”。那时候的读者好像更愿意等。

　　近期留言（最近一年、尤其是断更后的这三个月）则完全不同。语气更急切，更焦虑，甚至更有攻击性。那些骂“装什么神秘作者”的帖子，时间戳几乎全在最近半年。

　　当然其中也不乏温馨的评论：

　　> “我不是想催他，我只是担心他是不是出事了。三个月了，任何说法都没有。”
　　> “他的故事陪我熬过了一段失眠期。那段时间每天晚上睡不好，就看那本书，看完以后，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哪里被安慰了，然后就能睡着了。不管他更不更，我都感谢他。”
　　> “如果他累了，可以慢慢写，我还会等。”
　　> “每次有人说他弃坑，我就想替他说两句话——但又觉得，也许作者只是需要休息。我们不知道他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还有一些自我反思型的：

　　> “我确实催过更，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但其实是因为我太喜欢那本书了，不知道怎么表达，就用了最笨的方式。”
　　> “我知道催更不好。可我总觉得不说点什么，他就真的不会回来了。说很难听的话，至少他还能看见我。”
　　> “我骂完之后后悔了一整天。但我不会删帖，因为那确实是我当时的心情。也许作者看到了会觉得烦，但我希望他知道，烦的背后不是不在乎。”

　　当然，最多的，还是负面情绪的宣泄：

　　> “写不了就别写了，别占着位置。”
　　> “装什么神秘作者，不就是拖稿吗，写不出来就直说。”
　　> “读者等了这么久，这点耐心还要被感谢？真是笑话。”
　　> “有人说他有灵气，我以前也这么觉得。现在看，就是端着。端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秦叙把这些按“好评”“中评”“恶评”分成三类，然后分别打印成册。可以明显看出，恶评的数量遥遥领先其他两项。秦叙默默叹了口气，“看来就算是妖怪也躲不过被网暴的风险...”

　　第三次去三更书局，是一个雨后的下午。

　　白茯还是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秦叙走进书局，雨声在门外变得闷闷的，像有人隔着棉花说话。

　　松陵和往常一样坐在柜台后面,但秦叙注意到桌上那本空白册子不在了。册子被放在书架的一角，和其他小册子并排，像一本已经被合上的日记。

　　她坐下来，把那本《壬辰年秋分·第一梦》放在桌上。

　　“我看完了。”

　　松陵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秦叙说：“我在里面认出了某个我自己做过的梦。很模糊，说不清是什么，但那种感觉，很熟悉。”

　　松陵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能告诉我，你这个梦境的含义是什么吗？”秦叙问道。

　　松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这是我自己编织的第一个梦，我从收集到的其他梦境中获取的灵感。”

　　“为什么是一条河？”秦叙开始回忆梦中的场景，她发现关于这个梦的其他细节她都已经记不清，只剩下那条河还有立在河边的那个身影。“还有那个身影，是你吗？”

　　松陵摇摇头，“也许是，也许不是，这个梦境太过久远，其中的很多细节都已经褪色。当我不再做梦以后，我曾经经历的梦境都在逐渐变得模糊。”

　　松陵的脸色又灰暗了几分。

　　秦叙没有继续追问，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了一摞a4纸，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松陵面前。

　　松陵有些惊讶，“这...”

　　“这些是我在平台上收集的读者们给你的留言。”秦叙解释道，“里面有些你应该已经看过了。”

　　松陵点了点头，他只是轻轻一瞥，上面有几行文字已经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

　　“现在我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秦叙抽出那叠纸张最下面的一张，把它递给了松陵，“我们一起来读一读这些评论。”

　　松陵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低头扫了一眼，目光便再也挪不开了，“这是...”

　　“嗯，”秦叙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这是我筛选出来的好评，虽然为数不多，但还是能写满一张a4纸的。”

　　“接下来，我读一条评论，你读一条评论。能做到吗？”秦叙接着问道。

　　松陵盯着手里的好评，犹豫了下，最终还是点头说道：“好的。”

　　“那么我们开始，”秦叙拿起剩余的纸张，清了清嗓子，从第一页开始读起来。

　　“这都多少天了？还能不能写了？退订！垃圾！”秦叙声情并茂地读了第一条恶评。

　　松陵脖子一缩，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到你了。”秦叙催促道。

　　松陵深吸了口气，振作精神读道：“好饭不怕晚！大大慢慢写，只要质量在线，我等得起...”

　　秦叙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立刻读起了下一条。

　　“是不是编不下去了？实在不行找个班上吧。”

　　“...”

　　“继续啊。”

　　“...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了？要多注意身体哦...”

　　“初更还是斜刘海，再更已是地中海。”

　　“...这条什么意思？”

　　“你别管，读你的。”

　　“...今天又刷了一遍前面的章节，发现了好多之前漏掉的细节。大大什么时候再更新啊，期待ing...”

　　“...”

　　如此进行了数个回合，秦叙突然问道：“你那边还剩多少？”

　　松陵数了数，“大概还有二十几条吧。”

　　“那得加快速度了，现在我读5条恶评，你读1条好评。”

　　“...好。”

　　“废物，没用的家伙。”

　　“赶紧切了吧。”

　　“取关。”

　　“没有人在乎。”

　　“已举报。”

　　“...谢谢你的故事，陪伴了我很久...”

　　“还是不够快，”秦叙翻过第一页，“现在我读10条，你读1条。”

　　“...”

　　可惜的是，直到松陵把他手上那页好评全部读完，秦叙手里的恶评也才只读到一半。

　　“呼...”秦叙喘了口气，只觉口干舌燥，“就读这么多吧，你感觉怎么样？”

　　松陵的眼中泛出微光，“我感觉...”他话只说了半句，便停了下来。

　　“没关系，你先整理下，下次再告诉我也行。”秦叙没有强求，她看了看时间，“那今天我们就到这里。”说着她便起身准备离开。

　　松陵有些猝不及防，连忙也站直了身子,“您...这就要走了吗？”

　　“嗯，时间差不多了，有什么话下次再说吧。”秦叙扬了扬手里那摞写满恶评的纸，“这个我就带走了。”

　　松陵紧紧攥着手里的好评纸，虽然只有薄薄一张，他却感觉它比自己做过的任何美梦都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