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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三更书局 傍晚出发的 ...

  •   傍晚出发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透。

      秦叙看了一眼手机导航,显示的位置在老城区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街道里。等司机师傅把他们带到目的地的时候,道路两侧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这里是一处真正的老街坊,低矮的楼房,斑驳的外墙斑驳,几棵老槐树歪歪地站在路边,枝叶伸到二楼窗户边上。街边店铺大多关了门,招牌上的字褪了色,有的甚至连招牌都没了,只剩一面空墙和几个生锈的挂钩。

      偶尔有猫从巷子里窜过去,叫声拖得很长,秦叙下意识往白茯那边靠了半步。

      白茯走在外侧,步伐不紧不慢,像来过很多次一样。

      巷子越走越深,秦叙忽然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似乎这条巷子本身,像是被什么隔绝了一层,外面的声音传进来,已经模糊不清。

      白茯在一扇旧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是木头的,颜色很深,像是被时间和潮气泡了很久,木纹的缝隙里嵌着灰尘。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不太清晰了,但还能认出来——

      **三更书局**

      匾的右边挂着一串风铃,铜制的,被风吹过时应该会响,但现在没有风,风铃安静地垂着,一动不动。

      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写得很工整,墨色有点淡,像是用了很久的毛笔最后几次蘸墨时写出来的:

      **暂停营业。**
      **新梦暂缺。**
      **旧书自取。**

      她收回目光,真正看了一眼书局的门面。她先注意到的是窗台,窗台很窄,上面摆着几盏灯。灯的形状很特别——灯罩是旧纸做的,薄而半透明,拢成椭圆形,像一个个小小的茧。底座是木头,上面有烧过的烛痕。

      灰白色的纸罩被夜色衬得像一排闭上的眼睛。烛芯还在,但不知道多久没被点燃过了,灯罩表面落了一层很薄的灰。

      “这里就是三更书局。”白茯说,声音很轻。

      秦叙点了点头,伸手推了门。

      门没锁。

      书局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

      秦叙站在门口,先花了几秒让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里一盏很小的台灯亮着,光晕很窄,只够照到一张桌面。

      然后她看清了这里的模样。

      书架很高,几乎顶到天花板,架上密密麻麻摆着书。书脊上写的字,大部分是秦叙见过的——但有些不对。有几本没有作者名,只在书脊最下方写着一行很小的字,像日期:

      *“丙申年腊月·某梦”*

      *“己亥年秋分·长梦残片”*

      *“庚子年清明·雪中行走之人”*

      不像是出版物。更像是某种私人日志,或者——日记。梦的日记。

      柜台是深色木头,擦得很干净,上面摆着一只墨碟。墨碟是旧瓷的,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里面的墨已经干涸了,结成一层深灰色的硬壳,像是被遗忘了很久。

      墙角堆着一摞空白稿纸,摞得很整齐,纸页泛黄,边角微卷。旁边还有一沓没有拆封的信——没有写收件人,只在信封角落里画了一个小小的灯的图案。

      空气里没有霉味,这一点秦叙注意到了。一个这么旧的地方,按理说应该有潮气和旧纸特有的那种闷——但没有。空气是干燥的,带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气味。

      像是一个人刚从梦里醒过来、发现自己什么都记不起来时,那一瞬间房间里残留的气息,虽然很淡,但确实清晰存在。

      “秦叙咨询师?”

      声音从书架之间的某个角落传过来。

      秦叙循声看过去,一道身影从书架间的窄道里走出来,步伐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灰蓝色的长衫,洗得发旧,颜色介于天空和水之间,但不鲜亮,是一种被穿了很多年、洗了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柔和的灰蓝。头发束得很松,有几缕从发髻里滑出来,垂在耳侧。

      他的脸不算年轻,也不算老,下颌线条柔和,眼皮微微耷着,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

      秦叙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好像在水底待了很久。

      “你就是松陵?”秦叙问。

      他看向她,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是,”他点了点头,收回了那半步,声音和刚才一样,轻而稳,“伯奇说过,你会来。”

      秦叙在柜台旁边的一把旧椅子上坐下来,白茯站在书架旁,没有出声。

      松陵坐在柜台后面,把手里那本空白册子放好,双手叠在膝上,姿态端正,像是在等秦叙开口。

      秦叙看了他一会儿,决定按最基础的方式问。

      “你睡眠怎么样?”

      “睡得着。”

      “多久睡一次?”

      “和以前差不多,每天。”他顿了顿,“入睡没有困难,中间不醒,早上七点左右自然醒。”

      “吃饭呢?”

      “正常。”

      “白天精神怎么样?”

      “还好。不算困,也不算特别有精神。”

      “有没有焦虑、恐惧、烦躁?或者情绪波动特别大的时候?”

      松陵想了一下,“没有特别大的波动。偶尔会觉得有点闷,但算不上焦虑。”

      秦叙在心里把这些回答排列了一下。

      睡得着。吃得下。不算难受。情绪平稳。

      “那你觉得自己的问题是什么?”

      “我不做梦了。”松陵说,“三个月了。”

      “你不觉得难受吗?”

      “不算难受,”他说,“就是……空。”

      “空?”

      “像少了一样东西,但说不上来是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本空白册子,“以前每天早上醒来,脑子里总会有一些画面——不一定完整,有时候只是一个颜色,一种触感,一个声音。我习惯把它们记下来,然后慢慢织成故事。现在每天早上醒来,什么都没有。白纸一张。”

      “没有想写但写不出来的痛苦?”

      松陵认真地想了一下。

      “写不出来,就不写。”

      他的语调十分平淡,似乎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秦叙没有急着下判断,继续问了一些背景信息。

      “梦斋主人,是你的笔名?”

      “是。”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秦叙想了想,“你写过多少本书?”

      “记不清了,”松陵说,“该有几十篇了吧,长的短的都算上的话...”

      秦叙忍不住问道:“这些书都有出版吗?”

      “出版?”松陵摇摇头,“我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实体书了,我都是在人类的网络上连载的。”

      “你在写网文吗?”秦叙有些震惊。

      “嗯。”松陵说,像是回答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我的读者们不知道我是妖怪。他们以为我只是一个写得很慢、又很奇怪的普通作者。”

      他停了一下,目光移向房间角落里的桌面,那里有一台合着盖的笔记本电脑。

      “一开始我没想过会有人看,”他说,“我只是把梦境编成故事发在网上,也没有打算靠这个赚钱。但后来……”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秦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台电脑。

      “那台电脑,多久没打开了?”

      松陵沉默了一秒,“三个月。”

      “和不做梦的时间一样。”

      “嗯。”

      秦叙在心里做了个决定,站起来,走到那张桌子旁边。

      “我可以看一眼吗?”

      松陵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秦叙把这个理解成默许,打开了电脑盖。

      屏幕亮起来,停在上次关机的页面——是一个文档窗口,标题栏写着章节名,正文区是空白的。右下角的编辑时间戳,静静显示着:

      **上次编辑:93天前**

      秦叙没有动那个文档。她看了一眼浏览器标签页——是一个人类小说平台,页面标题还能辨认出“梦斋主人”几个字。

      松陵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秦叙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像在等什么东西从屏幕里跳出来。

      她合上电脑,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的读者都在那个网站上?”

      “嗯。”

      秦叙重新坐了下来,换了个方向提问。

      “你的故事,人类读者喜欢它,是因为什么?”

      松陵想了一下,“他们说……像真的梦。”

      “梦么...”秦叙说,“你把梦写成故事发出去,他们在文字里看见了自己做过的梦的影子——那些故事不是编的,是真实发生过的梦的碎片,对吗?”

      “嗯,”松陵说,“我把那个叫做‘梦的二次流通’。遗落的东西,被收集,再织出来,流通到做梦的人手里。”

      “那你的读者不只是在看故事,他们是在找自己的某个东西。”

      松陵轻轻点了点头,“一开始,”他说,“他们只是觉得故事好看。”

      “后来呢?”

      “后来他们开始期待下一章。”他停了一下,“再后来,开始催。”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秦叙听出了里面某种东西。

      松陵轻轻摇了摇头。

      “一开始不是。”

      秦叙等着他说下去。

      “最开始写的时候,没有读者,”他说,“我只是想记录。梦醒以后留的那些碎片,如果不记下来,过一阵子就真的消失了。我觉得可惜,就开始写。”

      “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怎么传开了。有人说在自己的梦里看见了相似的东西,辗转找到我,问我能不能把他的梦也写进去。也有妖怪读了我的故事,说在文字里认出了自己遗忘的一段旧事。”他停了一下,“再后来,来信的人多了。有人寄信来,希望我帮忙记住他的梦。有人催我下一本什么时候写完。有人让我把自己做过的某个梦写出来,还给了很详细的描述。”

      “梦变成了别人的期待。”

      松陵没有接这句话,但秦叙看见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

      “后来我每次睡前,”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点,“都知道有人在等我做梦。”

      秦叙没有说话,她感觉自己似乎有些理解到松陵的困境了——一个织梦者,他的梦不再只属于自己,还叠加着别人的期待、别人的需求、别人的寄托。

      秦叙思考了一会儿,继续问道:“你去找过伯奇,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

      “是她找你,还是你找她?”

      “我找她。”松陵说,“当时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太舒服。不是身体的,是心里。每天睡醒以后都觉得累,不是因为没睡好,而是梦太多、太杂、太重。好多别人的碎片混在一起,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不是。”

      “所以你去找她处理这些情绪?”

      “嗯,”他说,“伯奇帮我做了一次治疗。吸收了一部分,又剥离了一部分。做完以后,确实轻松了很多。”

      他停了一下。

      “然后就不做梦了。”

      秦叙问他:“你怪她吗?”

      松陵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秦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最终松陵还是开口了,“我...不确定自己的情绪是不是还在...”

      秦叙在书局里待了大概一个小时,问了一些关于日常生活、社交和近期状态的问题。松陵的回答都很配合,但不主动延伸,秦叙问一句他答一句,不多也不少。

      白茯全程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书架旁。偶尔秦叙和他交换一个眼神,他能微微点头,表示“这里没有危险”。

      秦叙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结束今天的初步会面。

      她没有急着提出治疗方案,没有做任何诊断性的结论。第一次见面,建立信任关系更为重要。

      她站起来,正要开口说今天先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松陵。”

      “嗯?”

      “你最后一次做梦,梦见了什么?”

      松陵沉默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目光微微垂下去,落在手边那本空白册子上。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或者更久——书局里没有钟,秦叙不确定。

      “我不记得梦见了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头一直低着看着那本册子,手指放在封面上,没有翻开。

      “但我记得,醒来以后,我窗台上点着的灯都熄灭了。”

      从三更书局出来的时候,街边的路灯似乎暗了一些。

      秦叙走在白茯旁边,没有说话。她脑子里还再回想着与松陵的对话,忽听一旁的白茯开口了。

      “怎么样?你打算接手吗?”

      “当然要接了,”秦叙有些没反应过来,“松陵的问题还挺严重的。”

      “好的,我会帮你转告伯奇。”白茯笑了,“这次你打算怎么收费呢?”

      “告诉她,这次本咨询师愿意无偿提供帮助,就当做公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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