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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情绪治疗师 “很久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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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的事了。”
白茯说完这句话,就端起茶杯,朝厅里另一个方向看去,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秦叙等了一下,见他没有后续,才又低声问:“你们是……同行?”
“某种程度上,算是。”白茯的回答还是简短的,“她擅长处理妖怪的情绪问题。我们以前曾一起处理过几个病症比较复杂的案子。”
“然后呢?”
白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神情温和,但没有回答。
宴席正式开始了。
五魁给秦叙这一席送来了菜单——两份,一份是妖怪菜单,烫金字体,宣纸印刷,看上去颇有仪式感;另一份是专门给人类宾客准备的,A4纸,黑色宋体,打印的,装在一个透明文件夹里。
秦叙翻开人类版菜单,扫了一眼。
上面的菜式她基本都认识,而且相当正常——红烧肉、清蒸鱼、糯米排骨、时令蔬菜,还有一道例汤,备注写着:**(已去除全部异材料,纯人类食材,请放心食用)**。
“以防宾客误食某些对人类体质不友好的食材,”白茯解释道,“一目先生在菜单审核上非常认真,我来之前他还特意确认过。”
“那妖怪那份菜单里有什么?”
白茯想了想,“你要看吗?”
“……算了,我还想好好吃饭。”
她把妖怪版菜单推了推,决定不看。有些事情不了解比了解了更有利于食欲。
没多久,菜陆续上来了。
秦叙面前的红烧肉确实是正常的红烧肉,色泽油亮,芡汁收得很好,她夹了一块,入口即化,火候比她平时点外卖能吃到的好上不止一个档次。
旁边那桌有个妖怪正在对着一道看起来泛着微光的羹汤若有所思,然后把整碗端起来对着光线转了一圈,颇为郑重。
秦叙把视线收回来,专注于她面前的菜肴。
宴席的气氛随着上菜渐渐活络起来。
秦叙周围的妖怪对她的态度大致能归成几类。
共存派的几位已经跟她打过照面的——虽然不认识,但看她的眼神是那种“你是可以坐在这里的人”的态度,偶尔主动搭话,话题不复杂,无非是聊聊今晚菜色或者问她是哪儿人。秦叙照实回答,对方点点头,表示“哦,听说过那个地方”,气氛还算流畅。
中立派几位老前辈的那一桌,始终保持着某种优雅的观察姿态。他们之间说话,秦叙听不清楚,但偶尔有目光扫过来,不是敌意,是一种“你是个变量,我在考量”的意思。长明就坐在那桌,喝他的茶,眼神走神一样飘着,但秦叙有种直觉,他什么都没漏掉。
最有意思的是那几个年轻妖怪——就是进园时秦叙看见的那批穿着卫衣棒球帽的——他们坐在最边上的一桌,宴席开了没多久就开始悄悄往秦叙这边看。
到后来,那桌里有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男孩子实在憋不住,直接端着杯子过来了。
“打扰一下,”他说,普通话说得很标准,表情有点拘谨,“秦叙咨询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就是……”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你怎么开始做妖怪心理咨询的?我是说,人类做这个……是有执照的吗?”
秦叙差点笑出来。
“执照……算是有的,”她说,“就是人类的心理咨询师证,妖怪这边没有专门的,但我觉得原理是相通的。”
“那你会不会觉得……”他想了想措辞,“妖怪的问题比人类的问题更难处理?”
“不一定,”秦叙说,“很多时候核心是一样的,就是有些情绪卡住了,出不来。”
男孩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像是在认真消化这句话。
他身边另一个穿橙色卫衣的女生凑过来,悄声问:“那你害怕吗?第一次接妖怪的委托。”
“害怕。”秦叙没有犹豫,“但害怕不代表不能做。”
那桌几个年轻妖怪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点了点头,表情有点像是“这个答案我们接受”。
宴席进行到大约过半的时候,伯奇端着一杯茶走了过来,在秦叙旁边的空位坐下。
“可以打扰一下吗?”她语气温和地问道,带着一种征询意见的礼貌。
“当然。”秦叙往边上移了移,给她让了些空间。
“我一直很好奇,”伯奇说,声音不高,带着交谈的随意感,“为什么你会愿意接受一目先生的委托。”
“额...”秦叙愣了一下,“因为一目先生需要帮忙啊...另外我也比较缺钱...”
“你不害怕吗?毕竟我们和你...不太一样。”
“我应该害怕吗?”对于这个问题,秦叙其实自己也没有认真想过,她望了一眼一旁的白茯,“一开始可能有点,但是熟悉了之后,发现你们也挺容易相处的。”
“原来如此。”伯奇嘴角扬起一丝弧度,也把目光对准了白茯,“白茯先生,你现在的想法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白茯放下茶杯,神情平和,“什么想法?”
“关于痛苦应不应该被留下来。”
白茯看了她一眼,声音依然稳,但回答得比平时慢了半拍:“痛苦是当事人自己的东西。它应该怎么处置,应该由当事人来决定。”
“当然,”伯奇说,“但当事人没有能力决定的时候呢?”
“那就先陪着,等他有能力决定的时候再说。”
“有时候等不了那么久。”
两个人没有再往下说。
这段对话短暂,也轻描淡写,但秦叙有一种感觉,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谈这个话题,也大概不会是最后一次。
席间,长明的那一桌终于有了动静。
是长明本人,端着茶杯走了过来,在一目先生旁边站定,语气是那种貌似随口、实则有分量的闲聊腔调:
“一目兄,今日这个安排,我有一点不明白的地方,想请教。”
“长明兄请说。”一目先生含笑,语气不变。
“让人类咨询师介入妖怪的心理事务,这个先例……往后若是推广开来,妖怪找人类排解心结,算什么?我们是承认了自己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
这句话说完,周围几桌安静了一下。
不是敌意,是那种“这个问题我也想过,现在有人问出来了”的安静。
一目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筷子,略微停顿了一下,才开口:
“长明兄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他说,“但我的答案是——秦叙咨询师不是来替代任何人的。”
他顿了顿。
“她的存在,是让妖怪世界多一种选择。仅此而已。”
“我们有擅长化解执念的老前辈,有能够察觉隐患的探察者,有长于情绪治疗的同道。”他的目光扫过伯奇,扫过四万,扫过在场的几位,“但没有一个人类,带着人类的视角,问那些人类才会问的问题。”
“有时候恰好就是那个问题,开了锁。”
厅里的安静又持续了一秒。
然后,长明轻轻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回去了。
五魁凑到秦叙耳边小声说:“没事,长明这家伙,能让他说出那声‘嗯’就算不错了,他之前对一半的共存派提案一个字都不肯评价的。”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秦叙问道。
“难道你听不出来,我在夸你呢。”
“哦。”
宴席接近尾声的时候,一目先生站了起来,举杯。
厅中的说笑声渐渐低下去,众妖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诸位远道而来,今日家宴至此,感谢各位赏脸。”一目先生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像是能轻轻落到每个人耳边,“天色不早,后花园已布置妥当,烟火将在亥时燃起。诸位若有兴致,不妨一同移步。”
话音刚落,厅里便热闹起来。
有妖怪笑着说:“一目先生每年的烟火都不一样,今年可别又弄出满湖的金鱼来。”
另一位水族宾客立刻不满:“去年那叫水灯,不叫金鱼。”
五魁已经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朝几个年轻妖怪招手:“走走走,去晚了好位置就没了!”
三条还没忘了从甜品台顺走两块点心,边走边对旁边的厨务妖怪念叨:“这个可以再冷藏半刻,口感会更好。”
二筒收起手边的二胡,低头轻轻拨了一下弦,像是确认它没有被宴席的热闹惊扰。
秦叙跟着众妖从正厅出来,沿着石板路往后花园方向走。
夜风带着一点凉意,但不冷。湖面上浮着淡淡的水汽,和灯笼的暖光搅在一起,整个园子像是笼在一层柔软的光里。沿路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着,照见石板路边的花木,也照见那些妖怪或长或短、或清晰或模糊的影子。
有年轻妖怪跑在前面,占了临湖的位置,又回头招呼同伴:“这边!这里看得清楚!”
有年长些的妖怪慢悠悠地走着,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茶,边走边讨论刚才那道汤的火候。
一只小妖抱着比自己还高的灯杆,摇摇晃晃地从秦叙身边经过,差点撞到她。白茯伸手虚扶了一下灯杆,那小妖连忙抬头道谢,声音脆生生的:“谢谢白茯先生!”
白茯微微颔首。
秦叙看着那小妖跑远,忍不住小声说:“你们妖怪家宴还挺有组织纪律。”
“这已经算比较随意了。”白茯说。
“那正式的时候是什么样?”
白茯想了想,“大约会有三倍的礼节,以及五倍的禁忌。”
后花园比前厅更开阔。湖水横在园中,水岸边摆着矮案和软垫,几盏灯浮在水面上,灯影随着涟漪轻轻晃动。远处假山后,隐约能看见几道影子穿行而过,像是园子深处还有另一层更隐秘的热闹。
众妖三三两两地散开。
有人席地坐下,有人靠在栏杆边,有人干脆爬上了树,被旁边的小妖提醒:“前方区域禁止现原形,也禁止压断树枝。”
那妖怪悻悻地跳下来,嘟囔:“我又不重。”
下一刻,树枝慢吞吞地抖了抖,像是在表达不同意见。
秦叙差点笑出声。
就在这时,第一簇烟火升了起来。
它不是人类烟花那种尖锐的爆响,而像是一团光从湖心慢慢浮上夜空,到了最高处,悄无声息地绽开。
金色的光在空中散成一朵圆圆的花,花瓣落下时,又化作细碎的光点,像雨一样轻轻洒进湖面。
湖边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紧接着是银色、绿色、浅紫色。几簇烟火接连升起,倒映在湖中,像天上开了一场无声的花会,水里也跟着开了一场。
有一簇开得特别低,把湖面染出一大片柔亮的光晕。水下那几位水族宾客显然很喜欢,纷纷往上游了游,长尾在水中一摆,搅出一圈圈涟漪。涟漪推着光往岸边散,像有人把星子一把一把撒进水里。
五魁站在年轻妖怪那堆里,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得旁边几个妖怪笑成一团。有人起哄让他上去表演一个,他立刻摆出一副“我可是五奇鬼族正式分身”的架势,下一秒又被同伴推得差点跌进花丛。
三条站在秦叙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评论:“这个烟火的排列顺序是按照菜单顺序设计的。你看,前三簇是前菜的颜色,然后是主菜——”
“三条,”秦叙说,“你不用每件事都分析。”
“习惯了。”三条顿了顿,居然真的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那块点心递给秦叙,“这个是正常的。”
秦叙接过来,看了他一眼。
三条补充:“真的正常。”
“你们越强调正常,我越觉得不正常。”不过秦叙还是鼓起勇气咬了一口,味道居然出乎意料的不错。
不远处,二筒站得离人群稍远一些,手里没有乐器,只静静看着烟火。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平静而认真,像是在听一首没有声音的曲子。某一簇银色烟火散开时,他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仿佛在记下那个节奏。
四万站在树影旁边,姿态安静,仍旧像是在分辨周围的气息。五魁被年轻妖怪们闹得太厉害时,他抬眼看了一下,确认没有危险,又重新低头喝茶。
伯奇站在另一侧的水榭边,月白色长裙被灯火映得很柔。她正低头和一位年长妖怪说话,神情温和,偶尔轻轻点头。那位妖怪原本皱着眉,不知听她说了什么,眉眼慢慢舒展开来。
长明兄则坐在靠后的石凳上,手里端着茶,看着满园热闹,没有加入,却也没有离开。他像是仍在观察,但眼神比正厅里柔和了一些。
秦叙站在白茯旁边,没有说话。
烟火一簇一簇地开,又一簇一簇地落下。妖怪们的笑声、说话声、湖水轻响、灯笼摇动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奇异的热闹。
这热闹并不吵,反而像是一床厚实的被子,把人轻轻裹住。
秦叙忽然意识到,她现在站的地方,是一座妖怪的府邸。周围没有一个是人类,她不认识其中的大半,甚至直到现在,她也不能完全分清哪些宾客长着人类的脸,哪些只是暂时看起来像人类。
可她并不觉得格格不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真的慢慢在这里有了一点位置。
不是被迫卷进来,也不是临时被雇来解决麻烦。而是有人会给她准备人类菜单,有人会提醒她别盯着湖里的宾客看,有人会把“正常”的点心递给她,有人会在众妖面前说她是朋友。
秦叙看着湖面,忽然小声说:“白茯。”
“嗯?”
“你们妖怪的家宴,还挺好的。”
白茯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映着远处的烟火,声音很轻。
“你喜欢就好。”
秦叙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完了最后一簇烟火。
烟火落幕之后,宾客们陆续往回走。
一目先生在后花园的石亭里等着,身旁摆着一套茶具,像是在等谁。他看见秦叙,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叙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秦叙咨询师,”一目先生说,“今日还有一件事,落下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玉牌,比手掌略小,质地温润,表面刻着栖灵园的图案,极细的线条,中间嵌着一个“栖”字。
“此牌是栖灵园夜间通行信物,”他说,“夜间若有事,持此牌可直接入园,不需预约。”
秦叙接过来,玉牌入手有轻微的温度,不像是冷的石头,更像是攥了很久的某种有温度的东西。
“这……”
“你是我们的朋友,”一目先生说,“朋友来访,不应当受到限制。”
秦叙把玉牌握在手里,过了一会儿,说:“谢谢。”
“还有,”一目先生从另一侧袖中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我们委托的尾款,以及对您付出这一切的补偿和感谢费用。”
秦叙接过来,没有客气,放进了口袋。
“一目先生,”她想了想,开口道,“今晚……谢谢你邀请我来。”
一目先生微微欠身,“这是我们的荣幸。”
宾客散得差不多了,白茯陪着秦叙往园子出口走。
石板路上还挂着灯笼,但宴席的热闹已经退了,灯光反而显得更安静,更像是普通的夜晚了。
秦叙把今晚的玉牌握在掌心里,脚步踩在石板上,心里有种说不太清楚的满足感——不是“赚到了”的那种,是某种更踏实的、被接纳的感觉。
今晚的事情,一件件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长明的那一眼,分身们站起来的那一刻,年轻妖怪问她的那几个问题,烟火落在湖面上的光,一目先生递过来的玉牌……
她叹了一口气。
“白茯。”
“我在。”
“如果我以后再遇到妖怪的委托,我可能还是会接。”
“嗯?”
“不是因为钱,”秦叙顿了顿,“当然,也有一部分因为钱。”
“我知道了。”白茯的语气里有一点笑意。
秦叙没有再说什么,踩着石板路往出口走。
夜风还带着一点宴席上的余温,若有若无。
走出园子大门的那一刻,秦叙的脚步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什么事,只是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不是东西。是某种感觉。
她回头想了想,刚才在烟火下面站着的时候,那种温暖的、被接纳的情绪,那种“今晚做得不错”的满足感……
她能想起来,但感受不到了。就像是打开一本书,能看见上面写着“这里应该有一段令人动容的文字”,但文字本身不见了。
她看向白茯。
白茯的脚步也停了,他的神情微微变了,不是明显的变化,是那种只有很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到的——紧绷。
“白茯?”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但很稳,像是在确认什么事。
“就是……”秦叙想了想,“感觉刚才那些情绪,好像被人拿走了。”
白茯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往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方向看去。
“伯奇,”他说,声音平,但有一丝什么——不完全是质问,也不完全是平静,“你在那里多久了。”
灯笼的光照不到那里,但出口旁边不远处的阴影里,有个人影动了一下。
伯奇走出来,神情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嘴角带着一点点笑,像是一个刚做完某件小事、现在等着听反馈的人。
“不久,”她说,“等你们出来的时候。”
她看了秦叙一眼,“感觉到了吧。”
这不是一个问句。
“你做了什么。”秦叙直接开口,语气平,但力道很稳。
“没什么,”伯奇说,“只是让你们短暂体验了一下,情绪被拿走是什么感觉。”她停顿了一下,“不会有后遗症,再过一会儿就会恢复的。”
白茯没有说话,但秦叙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慢了半拍,是某种被按住了的情绪。
“我想让你们明白一件事,”伯奇说,声音依然温柔,语调里有一种奇异的恳切,“你们觉得那些快乐被拿走,是残忍的。”
她看了白茯一眼,又看了看秦叙。
“可如果被拿走的是痛苦呢?”
她笑了笑,像是说完了一句很普通的话,然后转身,往园子方向走回去,步伐轻而平稳,灯笼的光照在她的月白长裙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