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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记忆的传达 秦叙眼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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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叙眼前一黑,熟悉的失重感瞬间将她吞没。像是从极高之处坠落,意识一点点从现实中剥离,向某个不属于“此刻”的深处沉去。
情景和上一次一模一样,可是这次秦叙的心态已经不同,她没有下意识闭上眼睛,心里反而隐约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她想起了上一次坠入乌啼境的情景。那时的她,已经是一位功成名就、德高望重的心理咨询师,每天演讲会议不停,为推动现代心理学发展的伟大事业而奋斗。
还有那位总跟在她身边的小助理,人美心善,精明干练,总能在她开口之前把资料整理好,把预约安排得井井有条。她叫什么来着?她想了想,又很快放弃了——算了,不重要,她会替自己记得的。
思绪刚刚散开,下坠却已经结束,快得有些突兀。秦叙还没来得及从再次跌入美好幻想的预演中抽离出来,视线便猛地一凝——她已经坐在一张办公桌前。
桌面一片凌乱,手账、书籍、零食堆在一起,像是被人随手翻过又丢下。她微微皱眉,下意识地想,小助理偷懒了?这次总算被我抓到了。
念头刚起,她却忽然察觉到不对。这桌子的质地粗糙,边角磨损,像是二手市场淘来的旧货,她稍微动了动身子,椅子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办公室也不对。没有落地窗,没有俯瞰城市的视野,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掉了漆的白墙,墙皮剥落,边角发黑。墙上歪歪贴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叙事屋心理咨询室”。
这里的布置透露着廉价和一股秦叙不愿意承认的熟悉,这里正是秦叙在城市边缘写字楼中的租下的办公室,一股现实感扑面而来,几乎要将秦叙从幻境中扎醒。
没有大办公室,也没有小助理,秦叙绝望地掩面,看来这次乌若已经更换了策略,不用温暖的幻境,而是用冰冷的现实来击溃自己的心理防线了。
她正预想着接下来乌若将会怎么羞辱自己,忽然,隔间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秦叙一怔,这里……还有别人?
她起身朝咨询室走去,伸手推开那扇熟悉的小门。门开的一瞬间,她看见了人——乌若,一袭黑衣,正坐在来访者的位置上。
她的姿态端正,却隐隐透着僵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在那里。她抬起头,与秦叙对上目光,那一瞬间,惊讶与愤怒几乎同时浮现。
“你……做了什么?”乌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明显失去了之前的从容。她似乎想要起身,却怎么也动不了。
“我?”秦叙愣了一下,“不是你先动的手吗?”她的话带着一点不确定,但更多的是本能的反问。
乌若没有理会她,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像是在确认什么。“这里不是乌啼境……”她的声音渐渐变得急促,“这是什么地方?”
秦叙耸了耸肩,径直走到乌若对面,慢慢坐了下来。“这里是我的咨询室,”她语气平静,“你不是来过吗?就是上一次你偷袭我的时候。”
乌若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本能地想后退,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安。
秦叙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语气甚至有些轻松。“我能干什么?”她看了看四周,又看向乌若,“按这个场景发展,我大概,是要给你做咨询。”
“我不需要。”乌若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锋利,带着明显的敌意。
秦叙点了点头,目光很稳,“很多来访一开始都这么说。”她没有逼近,也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空气渐渐沉了下来。最终,是乌若先移开了目光,“我不需要咨询。”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却低了许多。
秦叙没有再说话,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阅起来,略显逼仄的咨询室顿时陷入沉寂。
时间一点点流过去,终于,乌若忍不住开口:“……你是怎么做到的。”
秦叙头也没抬,“我也不知道。”
乌若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盯着秦叙,眼神一点点变了。“你见过他了……对吗。”
秦叙翻书的手停了一下,“谁?”
乌若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乌邪。”
“啊,见过。”秦叙慢慢合上书,抬头看向她,语气平静地说道,“就在你的乌啼境里。”
“他还有话让我带给你呢,”秦叙盯着乌若的眼睛,又补了一句。
乌若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说了什么?”
“他说……”秦叙像是要开口,却忽然停住了。她看着乌若,目光微微一转,“对了,你听说过卡尼曼吗?”
乌若的神情瞬间阴沉下来,“……你在耍我?”
秦叙自顾说道:“人类里还算有名的心理学家。他提出过一个挺有意思的观点——体验和叙述,是两回事。”
乌若紧紧盯着秦叙,似乎是想用眼神将她撕裂。
秦叙却假装没看见,轻轻向后靠了靠,接着说道,“简单来说,人很少真正相信别人转述的话。哪怕那句话是真的,只要是‘别人说的’,大脑就会本能地去怀疑、去修正,甚至直接否认。”
乌若仍是一言不发。
秦叙抬眼,与她对视,“尤其是——当那句话,刚好是你最不想听见的那一句。”
空气像是轻轻一滞。
“所以,”她轻声说道,“与其由我来转达,不如让你自己去看。”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几乎不可抗拒的笃定,“你不会相信我,但你会相信你亲眼见到的。”
话音落下,秦叙指尖微微一动。她没有刻意施力,只是像在确认某个早已存在的秩序。
下一瞬,整个咨询室开始轻轻晃动。
桌上的书页无风自翻,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墙壁的边界逐渐模糊,光线像水面一样轻轻扭曲,空间一点点松动开来。
秦叙站起身来,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虽然和现实一模一样,但本质上……还是在我的意识之中。”
她看着乌若,语气平静而从容,“只不过,这一次——由我来决定它长什么样。”
她轻轻打了个响指。空间骤然失焦,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一切吞没。
乌若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她已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之中,安静得没有一丝杂音。而在这片白色的中央,一棵高大的梧桐树静静矗立。
乌若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怎么可能不认得这棵树,那是她和乌邪曾经的栖身之处,是他们相伴数百年的地方。岁月仿佛从未在它身上留下痕迹,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只是乌邪不在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那股熟悉的气息太近了,近得让人几乎无法承受。
就在她迟疑的时候,一阵琴声忽然响起。低缓、悠长,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仿佛在催促她前行。
乌若的身形微微一颤。她再也无法克制,抬起脚,一步一步朝那棵树走去。
树下有两道身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站着的是秦叙。而另一个——
乌若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坐在石上,低头抚琴,衣袂安静,神情温和。依旧那么瘦削,依旧那么温柔,就像从未离开过。
她不敢再往前一步。
琴声渐渐停了。
乌邪修长的手指落在琴弦上,轻轻按住最后一缕余音。他抬起头,看向秦叙。
“秦叙,如果你有机会出去的话——帮我带句话给阿若。”
秦叙点了点头,“你要我跟她说什么?”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终于下定了决心。
“跟她说——我不想回去。”
秦叙看着他,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不自己跟她说?”
乌邪低下头,指尖轻轻掠过琴弦,却没有再发出声音。
“我试过很多次。”他缓缓道,“可她听不见。”
乌若的指尖猛地一紧,她再也按捺不住。
“够了。”她张口厉声喝道,声音却像被无形之物吞没,连一丝回音都没有留下。“这些都是假的。”
她的目光愈发狠厉,像是要将眼前的一切撕碎重来。“不过是你和白茯设下的障眼法,骗不过我。”
她没有放弃,双手猛然抬起,妖力在掌心凝聚,黑气翻涌而出,却在成形的瞬间迅速溃散,如同燃尽的灰烬,悄然消失在空气之中。
乌若怔住了,她的力量,在这里不起作用。
在她的乌啼境中,她可以否认一切。那些她不愿承认的记忆,从来都无法长久存在。
可现在——那段画面安静地停在那里,不因她的意志而改变,也不因她的拒绝而消失。
因为这里……不是她的记忆。
“停下吧……”她低声喃喃,双手紧紧捂住耳朵。
可乌邪的那句话,却依旧清晰地响起。
“我不想回去。”
如同深山响起的钟声,一遍一遍,在她意识深处回荡。
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猛地一软,跌坐在地。双手掩面,将额头抵在膝上,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哭声断断续续,却绵长而沉重,像是积压了百年的情绪,一点点被撕开。
不远处,秦叙与乌邪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世界一点点剥落,只剩下那棵立在中央的梧桐树,而乌若却已无力再去分辨这些变化。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白色的地面上,溅开细碎的痕迹。她哭了很久,久到连自己都再无力气支撑。
“哒……哒……哒。”脚步声,从不远处缓缓传来。
下一刻,她感到自己右边的肩膀一热,一只手轻轻落在上面。
她下意识以为是秦叙。于是猛地抬手,想要将那只手甩开,声音却带着尚未平复的颤意:“我还不需要一个人类来可怜……”
话未说完,她抬起头。整个人却骤然僵住。
乌邪站在身前,低头看着她。面容依旧瘦削,神情依旧温和,额前的发丝微微垂落,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阿若。”他轻声唤她,语气温柔得像从未离开过。
乌若愣住了。
下一瞬,她猛地回过神来,目光骤然变得凌厉:“秦叙,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秦叙不在这里。”乌邪缓缓说道,“我们约好了,在她把那段记忆给你看完之后,把这里暂时留给我们。”
乌若的呼吸一滞。
她摇着头,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你骗我……你只不过是一段记忆。”
“你不是他,”她的声音开始失控。“你不是他!”
乌邪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俯下身,张开双臂环住了她。
“阿若,别害怕。”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是我。”
熟悉的味道将乌若包裹住,她感受到乌族同源的妖力在对方的体内缓缓流动,和百年前他的气息一模一样。
乌若的身体猛地一颤。
“……真的是你?”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原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流干。可当她再也压抑不住那漫长岁月中积攒的思念,只能用尽力气紧紧抱住眼前的人时,泪水还是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她有太多话想说,那些孤独、那些坚持、那些几乎将她拖垮的日子,可最终挤到嘴边的只有一句。
“我好想你。”
乌邪轻轻抚着她的长发。
“我知道。”他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乌若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更紧的拥抱回应他。
“起来陪我走走好吗?”乌邪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我的时间不多,为了布置这里,我几乎耗尽了精力。”
她没有放松手臂,只是顺着他的动作站起身来。
“告诉我吧,把我这几百年错过的事,都说给我听。”
于是他们如同几百年前一样,绕着梧桐树并肩而行,乌若把自己遇到的人,发生的事,说给乌邪听。
她说得很细,很慢,像是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乌邪则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催促,不时轻声回应。
乌若以为自己要说很久很久,久到能把这失去的百年弥补回来,可是没等他们在梧桐树下转几个圈的功夫,她把自己能想到的几乎都说完了。
原来没有他的这几百年,岁月竟是如此乏善可陈。
“我累了。”她忽然有些赌气地说道。
“那我们坐一会儿。”乌邪轻轻拉着她,在树下坐下。“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嗯。”
“你想听什么曲子?”乌邪将琴放在膝上,调试了下琴弦。
乌若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凑到他耳边,用颤抖的声线最后一次确认道。
“你真的...不想回来了吗?”
乌邪没有说话,低回哀婉的琴声自他的十指间流淌出来,绕着梧桐树一圈一圈盘旋而上,飘散在高高的枝叶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