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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提清狮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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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阳半张脸浸在泥水里,额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颊边。他睁着眼,睫毛上挂着水珠,正试图转头看她,但似乎被什么压住了,动作极其艰难。
他身子上方交错压着好几根粗壮树枝,最粗的那根正好横过他胸口。
程子阳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此刻却显得有些刺目。
“别笑了,不好看。”
顾曦声音发颤,跪倒在泥泞里,徒手去搬那些枝干。木头湿滑沉重,她咬紧牙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程子阳顺杆上爬,立刻换上一副痛苦不堪的神色,“可以快些吗?真得好疼,在下先谢谢了。”
她果然吞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你且再忍耐一些,我马上就帮你挣脱出来。”
她找到一处空隙,双手抵住压住他胸口的主干,“我数三下,抬起来一点你就往外挪,听到没?”
嗯。”
“一、二、三——!”
顾曦腰背发力,额角青筋微突。湿透的衣裳紧紧裹在身上,更显出力道下紧绷的肌肉线条。那根沉重的枝干被她硬生生抬起一掌高的缝隙。
程子阳抓住这瞬息的机会,手臂用力一撑,身体侧滚,从桎梏中脱出大半。顾曦立刻松手,枝干“砰”地砸回原地,泥水溅了两人一身。
捡起被扔到不知名地方的两把竹伞,他将伞骨那面的雨水抖干净,接着朝着顾曦的方向走了过去,将其中一把递给了她。
顾曦却不知是何原因没有接他递过来的伞。
“也罢,你若是不想自己撑伞,那我便替你撑一次伞。”
程子阳见她不收,以为她是有些累了,不想撑伞,便又收回了递出去的手,同时将自己头顶上的伞向着顾曦倾斜了过去。
顾曦只觉得原本浇头的大雨被青色伞面遮掩,替她隔绝了漫天的大雨,她忽然直直地盯着程子阳,好久都没有挪开眼睛。
“怎么了吗?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程子阳瞧着她的眼神,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你脸上有血。”
顾曦收回目光,转开视线。透过伞沿,她看到那些残枝在雨水的击打下正张牙舞爪着。
“是吗?”他在脸上随手抹了一把,不在意地看去,却看到一手淡红色。
“抱歉,是我的疏忽,让你受伤了。”
顾曦垂下眼眸,神情多了几分自责。
程子阳仰头望着伞沿滴落的水帘,轻声说:“你刚才……是在担心我?”
顾曦没答,只是又往他那边靠近了些。“得赶紧回去,你身上的伤口要处理。”
程子阳刚迈了一步,身形却晃了一下。顾曦立刻伸手扶住他臂弯,触手一片湿冷。“你……”
“头有点晕。”他靠着她站稳,脸色在灰暗天光下白得吓人,唇上也没多少血色,却还勉力笑了笑,“恐怕……得麻烦你扶我一段了。”
还没等顾曦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程子阳便一头砸了下来。
顾曦险险抱住他,竹伞滚落在地。雨劈头盖脸浇下来,她将他手臂绕过自己肩膀,撑住他大半重量。两人共撑一把伞,另一把被她随手拿着,几乎是扛着带他往回冲。
三日后,顾曦接过秦老递过来的黑药碗,默不作声地看着白色瓷碗中的黑色药汁。
苦,真得很苦,她苦到怀疑人生的那种。
她可怜巴巴地望向秦老,希望可以得到赦免这碗药的权力,但却被秦老坚决的眼神给挡了回去。
顾曦不死心地开口,想要再做一下最后的挣扎:“爷爷,我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真的不需要再喝了,不妨留给程子阳,他也可以早日好起来。”
三日前,秦老闻声从屋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两个湿透的人影踉跄进门,顾曦满脸是水,分不清是雨是汗,而她肩上的程子阳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已然不省人事。
秦老几步上前,看向顾曦的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怎么搞的这般狼狈,快去换掉身上的衣服,子阳交给爷爷。”
程子安静静躺着,没了平日那副温润带笑的模样,倒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她抿了抿唇,轻轻带上了门。
当夜,两人双双发起了高烧。
顾曦体质强些,昏沉了一日便渐渐退了热。程子阳却反反复复,烧得糊涂时,会无意识地喃喃些破碎字句,有时是“父亲”,有时又像是谁的名字,含混不清。
顾曦守在旁边,偶尔听见,只当他烧糊涂了说胡话。
知道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的体温才开始慢慢降了下来,现在虽说体温还是要高于正常人一些,但与三天前相比,已经好了不知多少倍。
至少,人已经清醒了过来,不再说胡话了,能和人正常交流了。
顾曦试图辩解挣扎,秦老却不回她,只是沉默地望着没一会她便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盯着那碗浓黑的药汁,顾曦终是端起了碗。苦味刚沾唇,她便不再犹豫,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快些喝完总比慢慢受折磨强。
秦老这才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个小木盒,拈了颗蜜饯递到她嘴边。
顾曦没说话,却低头含了。
“我去看看子阳。”秦老接过空碗。
他刚推开门,便见村东的柳老正匆匆穿过雨幕步入院中。
素来沉稳的老巫觋面色沉凝,步履却不见慌乱,见了秦老只略一颔首,声音压得低沉:“老秦,我守的东位堤清狮……身上裂了道纹。”
秦老心头一沉,尚未及开口,院门处又转进一人。
是守南位的赵老,他步履比柳老急些,肩头微湿,抬眼看见秦、柳二人都在,脚步顿了顿,方沉声道:“我那边……狮身自颈而裂,纹深及腹。”
语气还算平稳,但眼神里的惊意已然藏不住。
秦老眉峰蹙紧,正待细问,小杨和小黎两个年轻人已跑进院中。
他二人竟连伞都未撑,浑身湿透,呼吸微促,目光与秦老一触,异口同声道:“西位狮……碎了。”短短四字,砸得院中雨声都为之一寂。
柳、赵二人闻言俱是面色一变,齐齐看向二人。
小黎喉结滚动,补了一句:“碎成三块,切口……不似自然崩裂。”
秦老掌心的空碗边缘被他指节捏得发白。
最坏的猜测正在被一步步证实。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院门外,孙老的身影出现在雨帘中。
这位素来寡言的老者走得并不快,甚至显得有些滞重。
他踏入院门,目光扫过院中四人,最后落在秦老脸上,嘴唇翕动了两下,才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北位……已毁。”
“毁了?”赵老忍不住追问,“是碎了,还是……”
孙老缓缓摇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不是碎。是……化了。狮身材料特殊,非金非石,今早我去看时,已成一摊青灰,风一吹便散了大半。”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小院,只有雨声哗然。四位巫觋的目光最终都聚在秦老身上。
堤清狮乃阵眼感应之物,一尊裂已是凶兆,两尊碎便是大祸,如今四尊皆毁……
最坏的情形,终究还是来了。
前辈在布置护村大阵时,于每个阵角处分别埋下了阵物,并在阵物上各放上一尊特殊材质制成的提清狮。
提清狮安好无损,则代表阵物无恙,阵物受到伤害,提清狮上也会有相应的表现。
如若提清狮毁坏废掉,则代表阵物已完全毁掉或消失。
难怪他之前总感觉阵法的力量忽强忽弱,原是因为这个。
阵物被毁,除非及时补上,否则阵法也会形同虚无。
眼下之计,要么补上阵物,要么,就干脆放弃此阵法,重新布下阵法。
二者说起来容易,实际上却都难如登天。
村子的阵法是百余年前的前辈所设,花了毕生心血,所用阵物皆为急难寻到的宝物。纵使他知晓每件阵物是什么,也难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集齐。更何况,有些东西并非取之无尽,用之不竭,坏了就是坏了,即使能找到替代物,效果也不可同年而语也。
况且山上大阵和护村大阵接连被毁,究竟是什么原因,他们补好阵法,又是否再次被毁?这些都是问题。
秦老眼前黑了一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他松开捏着碗沿的手,声音出奇地稳:“老赵随我去阵眼处细查。”
他看向柳老和另外两位有些年轻的巫觋,“老柳,你们留下。”
“爷爷,我与您同去!”顾曦推开房门,她方才早在听到柳叔说提清狮出现裂痕时,便匆忙穿好衣服,而在赵叔说提清狮已毁时,毫无缘由的,她忽然取出芨草简易卜了一卦。
虽然只是匆匆一眼,但她可以肯定的是,这一次卜出来的,不再是乱卦。
根据爷爷先前说的话,她很快便想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秦老转过身来正巧撞上顾曦的眼神。
“正好,曦曦你同他们三个一起留下。”
“老柳你们务必尽快找出缘由,如果可以的话,解决掉。”
没有再坚持自己的想法,顾曦重重点头:“好。”
看着秦老两人匆匆离去的身影,柳老深深叹了口气:“先去瞻居台。”
刚走出去没几步,顾曦忽地一停:“柳叔你们先去,我随后便来。”
她折回屋里,取了个青瓷小瓶,匆匆写下张字条,轻轻推开了程子阳的房门。
程子阳合眼躺着,呼吸均匀。
她将字条用镇纸压在桌上,随后取出青色瓷瓶,隔着床幔,凝视着白被下的人,几番犹豫过后,她眸色蓦地一沉,轻手轻脚地挪到屋角的香炉前,瓷瓶倾斜,灰白色粉末扑簌簌落入香炉中,与香灰混在一起,竟是毫无区别。
香炉里本就点了助眠的安神香。这药粉无味,只会叫人睡得更沉些。
做完这些,她关上房间被吹开的窗,悄声退了出去。
瞻居台。
昏暗房间中央,巨大沙盘泛着幽幽银光。墙壁上,扭曲光影投下诡异影子,恍若黑暗中的使者。沙盘正上方悬挂着泛黄的纸张,古老文字画着繁杂的线条,宛如未来的希望。
顾曦四人分做四角,闭目凝神,口中低诵着古老的咒文。
感知力随咒文扩散,如无形的触须探向村中的每一个角落。
急切铃铛骤然声起,打破空气中的凝重,让人心中猛地一惊。
这是有急事禀告的讯号。
顾曦睁眼:“我去看看。”
来的是守坝的汉子,他全身湿透,气喘吁吁:
“顾姑娘。坝,坝上冲开个口子!”
顾曦瞳孔一缩:“什么时候的事?可有人伤着?”
“就方才!不过怪得很……水冲到缺口那儿,像是被什么挡了一下,又退回去了。现在水势稳住了,没人受伤。”
“确定没有看错吗?”
“千真万确!水流后来又冲上来,但都被挡了下来。”
奇怪,听这描述,倒像是洪水被无形的屏障拦下来一般。
究竟是什么?
汉子擦掉扑面而来的雨水:“现在雨小,大坝那边要进行修补吗?”
顾曦怔了怔。她下意识抬头望向檐外。不知何时,滂沱大雨已转作濛濛细雨。
冥冥之中似有安排一般,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迹象发展。
“稍等。”她转身回屋,取出一块打磨光滑的龟甲。
如今大阵已破,阵法之力不再干扰卜筮,卦象应当能看清了。
她在甲面刻下祷文,置于烛焰上缓缓炙烤。
龟甲渐热,裂纹如蛛网般从中心绽开,纵横交错,最终凝成一道清晰的卦象。
顾曦凝视着那裂纹,指尖轻轻抚过甲面。
不是乱卦。
可这究竟是好兆头,还是山雨欲来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