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山河共谋》青柠不橙

9、梦境

　　顾曦凝视着龟甲上的纹路，目光顺着蜿蜒的裂痕游走。初看之下，卦象竟显出几分缓和的意味——雨势暂歇，道路虽然泥泞，但此刻若贸然抢修堤坝，绝非上策。

　　她的指尖抚过甲面，触感微温。可当视线落向裂纹延伸的尽头时，心却陡然一沉。

　　在那本该平顺收束的纹路末端，裂痕突兀地转折、分岔，纠缠成一片狰狞的乱象，凶险之意呼之欲出。

　　修，还是不修？

　　此刻动工，这短暂的平静能维持多久？无人知晓。一旦大雨复至，正在坝上的人……

　　可若不修，待暴雨再临，堤坝崩塌，洪水滔天，整个村子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万一……万一天意眷顾，大家能在灾变前补好堤坝、及时撤回呢？这念头如同黑暗中一点微弱的萤火，让她几乎要伸手去够。

　　“出了何事？”柳老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顾曦定了定神，将堤坝缺口之事、自己的占卜所见，以及心中两难尽数道出。柳老接过龟甲，就着摇曳的烛光细细端详。良久，他默然取出一束蓍草，指间翻飞，另起一卦。

　　“你所虑甚是。”柳老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此刻前往，凶险难测；但若不去，堤坝必垮，村子难保。只要尚存一线希望，便没有坐视的道理。”

　　他将蓍草收入袖中，看向顾曦：“我去堤上。我于卜筮一道还算有些心得，可在旁随时起卦预警。若老秦那头阵法修复顺利，天象或有转圜；若不成……灾变必显于卦象之上。这里，便交给你们了。”

　　顾曦唇线紧抿，重重点头。

　　柳老大步出门，身影没入廊外渐密的雨帘中。门合上时，顾曦望着那方向，无声默念：千万保重。

　　屋内只剩三人。顾曦重新阖目，将感知再度沉入村中错综复杂的阵局脉络据爷爷所说，巫妄村的根基埋在一片沉重的过往里。百余年前，此地并非村落，而是一处浸透鲜血的荒原。一场惨烈围剿之后，尸骸遍野，怨气凝聚不散，鸟兽绝迹。后来一位前辈携重宝至此，镇魂安魄，布下笼罩山野的宏大阵法。又十数年，戾气渐消，方有今日炊烟。那位前辈不仅设下护山大阵，更在村中各处要害埋下符箓法器，结成诸多小型阵局，彼此勾连，环环相扣。

　　如今，他们需在这密如蛛网、隐于日常的阵局中，找出何处遭了破坏，何处被悄然置换。这探查耗神费力，如同在湍急的河底摸索一粒特定的石子。

　　烛火摇曳，不知过了多久，顾曦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太阳穴阵阵抽痛。她不得不暂歇，睁眼起身想去桌边倒水，指尖却不慎碰落了柳老方才用过的那束蓍草。

　　她俯身去拾，动作却蓦然僵住。

　　散落在地的蓍草，竟无意间搭出了一副清晰的卦象。

　　大凶之兆。

　　顾曦心头狂跳，一把抓起蓍草，指节发白，迅速再起一卦。可这一次，卦象彻底混乱，杳无章法。

　　爷爷那边出事了！

　　她疾步冲到门边，一把推开木门。果然，濛濛细雨已再度化为倾盆暴雨，雨点砸在手臂上，竟隐隐生疼。

　　天地间只剩下隆隆水声。而在那混沌的轰鸣深处，她听见了一种更为沉闷、更为庞大的声响——仿佛大地深处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

　　堤坝……垮了。

　　“走！”顾曦回头厉声道，声音因焦急而绷紧，“堤坝崩了，山体怕也不稳！回去示警！”

　　屋内两人闻声睁眼，对视一瞬，无需多言，抓起手边东西便随她冲入雨中。

　　瞻居台位于村子与堤坝之间，他们已知灾变，村民却未必知晓。当务之急是赶回村中。

　　越是靠近村子，那地动山摇的轰响便越是清晰。乌云翻墨，一道惨白闪电撕开天幕，瞬间照亮前方骇人景象。

　　远山之上，一道狰狞的裂痕正在迅速扩张，山体表层大片剥离，土石混杂着断木，如垂死的巨兽般缓缓倾颓、加速，最终化作一道浑浊的巨浪，朝着山下的村落汹涌扑来。

　　“是泥石流！！”嘶吼被风雨吞没大半。

　　三人将速度提到极致，逆着零星逃出的人流冲向村中心。

　　村民们已从四面八方惊惶涌出，孩童哭喊，大人嘶吼，人群推搡着、跌倒，又被身后的人拽起，拼命朝着村东那片特意留出的高坡避难处奔去。

　　那是建村之初便预留的空地，定期清理，备有食水药物，便是为了应对今日这般灾劫。

　　顾曦一边协助老弱撤离，一边焦急地环顾。忽然，她浑身血液一凉。

　　程子阳还沉在安神香与那剂加料的迷香之中！

　　“程子阳伤重未醒，我得回去找他！这里交给你们了！”话音未落，她已转身逆着人潮冲了出去。

　　小黎向四周看了一眼，大部分村民已经撤离，即便是剩下的，小杨一人也能应付过来。

　　“我跟你去！”身后一名汉子毫不犹豫地追上。

　　光线透过眼皮，带着温暖的、毛茸茸的质感。

　　程子阳缓缓睁眼，映入视线的是一树开得纷繁的梨花，雪白花瓣悠悠飘落，扑簌簌落在他的鼻尖，痒痒的。

　　身下是柔软厚实的草地，浅紫小花在微风里稀碎地摇晃。

　　他撑坐起来，茫然四顾。这里不是他卧病的房间。

　　是梦吗？

　　忽然，一阵由远及近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他起身，拂去衣上沾着的草屑与花瓣，朝着隐约传来嬉笑声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花开如雪的梨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几个身着锦衣的孩童正在草地上追逐笑闹，那衣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面孔稚嫩却无比熟悉。

　　程子阳的脚步钉在原地。

　　那些早已被岁月尘封的名字，此刻却带着鲜明的温度，浮上心头。他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境下，再见故人。

　　人们常说，忘记一个人，会最先忘记他的声音，但幸好，他还记得他们的容貌。

　　跑在最前的孩子回过头招呼同伴，没留神脚下，绊了一跤扑倒在草丛里。

　　程子阳下意识想上前，却见那孩子没有哭闹，只是愣愣地盯着草尖上一颗将坠未坠的水珠，水珠里倒映着澄澈的天光，一只红黑相间的七星瓢虫正慢吞吞地爬过草叶。

　　“子阳，子阳，轻许，你们快来看！”

　　两个小女孩跑过来，三颗小脑袋凑在一起，屏息看着那只瓢虫抖动着触角，缓缓爬过草茎，最终振翅，飞入不远处烂漫的花丛里。孩子们脸上同时露出了混合着惊叹与淡淡怅然的神情。

　　程子阳望着他们跑远的小小背影，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梦太真了。真得让人胸腔发紧，几乎……舍不得醒。

　　仿佛提前预知了未来的不测，迷香尚未燃尽，一阵狂风便卷着暴雨呼啸而至，雨水“啪”地一声重重砸在窗棂上。

　　程子阳猛然惊醒，从榻上坐起。

　　许是睡得太久，他睁眼时只觉脑中混沌，撑着身子坐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醒。他揉着太阳穴，莫名想起七八年前的事。

　　那是个春风和软的傍晚，百花初绽，天色澄明。

　　轻许和另一个伙伴站在他对面，眼中满是愤慨与失望。

　　“你爹已经去当了走狗，如今你们俩也要去那人手下摇尾巴吗？就这么乐意当狗？和你们做朋友，真是我最后悔的事！”

　　他想解释，话在唇齿间反复辗转，终究没能说出口。

　　“你说啊！你难道没什么要说的吗？”对面的少年语气愈发激烈，眼眶隐隐泛红。

　　身侧的人急着开口解释，却被一把拽住。

　　他摇摇头，顶着对面少年烧灼的眼神，神色平静。

　　“事已至此，我们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好、好，算我看错了人！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

　　少年说完便扭头跑开。一直沉默的少女深深看了他一眼，也转身离去，未发一言。

　　那年他夜夜都逃脱不了那天的梦魇。如今回想起来，心中却已波澜不惊。

　　“还真是个糟心的梦。”程子阳眼尾微挑，不知在讥讽谁，“果然坏事做多了，梦里都遭报应。”

　　窗外天色渐沉。他掀被下榻，朝门外走去。

　　先去叩了顾曦的房门，等了片刻却无回应。她素来眠浅，稍有动静便会醒，今日怎会毫无反应？

　　莫非是香点多了？

　　他正要离开，经过窗边时却瞥见那扇窗并未关严。风雨从缝隙间钻入，在窗台洇开一片湿痕。

　　怎么如此不小心？

　　他伸手想替她合窗，动作却忽然顿住——房中似乎少了点什么。

　　顾曦难眠，又不愿喝药，便常年借香助睡。可她嫌香气滞重，每逢醒来必会熄香开窗，让气味散尽。此时窗既未严闭，房中却连一丝残香也无……

　　除非，她根本不在房中，自然无需点香。

　　“顾曦？”他隔着窗又唤了一声。

　　依旧无人应答。

　　他索性推门而入。室内昏暗，整洁如常，空无一人。

　　果然不在。顾曦不是不理人的性子，即便再忙，有人寻来也总会应一声。

　　雨势这么大，她的烧才退，会去哪儿？

　　转身又去叩秦爷爷的门。三声过后，依旧寂静。

　　秦老专注做事时会隔绝外扰，此时不答也是常事。程子阳在门外立了片刻，却隐约觉得不对。他轻轻推开门——房中竟也空着。

　　这么晚了，两人去了何处？

　　难道他昏睡时，村里又出了事？

　　若真出事……

　　会和一年前他埋下的东西有关吗？

　　他心神不宁地回到自己房中，瞥见桌上的茶壶，才觉喉间干涩。正要倒水，目光却落在桌角。

　　花瓶底下，压着一张淡黄色的纸。

　　谁留的？

　　移开花瓶，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是顾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