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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意外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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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蓦地一紧,某种深植于血脉的警示骤然绷紧。他转身直视顾曦:
“我要去阵眼处一看。你与子阳留在家中,莫要外出。”
顾曦眸光一凝:
“我与您同去。”
秦老正想反驳,顾曦却抢先一步说道:
“即便您不许,我也有法子跟在后面而不让您察觉,您了解我的。”
秦老沉默片刻,终是叹息:
“跟紧我,一切听我行事。”
“好。”顾曦回房取伞,经过程子阳房间时顿了一下,随后敲响房门。
“我和爷爷有事外出,你且好生待着,不要随意出去。”
门内,程子阳正俯案作画,闻声应了句“路上当心”,笔下未停。
待门外脚步声远去,他悬腕的笔尖微微一颤。一滴浓墨猝然坠下,在宣纸上泅开一团浊黑。
画毁了。
指尖不住微微颤抖着,他静静端详那污迹片刻。下一秒,指尖骤然一动,嘈杂声响过后,原本整齐平整的纸张变成一团纸球。
像是丢掉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一般,他拂袖将纸团甩入废篓。面上温文神色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幽微的暗芒。
方才顾曦与秦老在檐下低语时,他正临窗听雨。风雨声虽狂,却掩不住某些断续字句:“阵法”、“失衡”、“探查”。
他忽然轻笑一声,“还真是敏锐。”
搁笔净手,他望向门外混沌的雨幕。
时机将至,那枚深埋的青铜物件,应当已在暗中侵蚀阵脉了吧。
如此关键之时,他岂能安坐屋中。
双眼弯成天上的姣好明月,投向窗外濛濛细雨。
“留我一人独守,未免太过寂寞。”他轻声自语,取过门边竹伞,步入倾盆大雨之中。
雨帘瞬间吞没了他的背影,唯有青色伞面在巷陌间一晃,便消失于茫茫水汽深处。
天地间只剩风雨的嘶吼,万丈雨水如湍急瀑布,从天上倾斜而下,好似银瓶乍破,水浆迸发而出。
顾曦与秦老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疾行,细碎雨花高高溅起,又重重落下,激起圈圈涟漪。
忽然,顾曦脚步一滞。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伞沿微微压低,眸光在雨帘后倏然锐利。
秦老几乎同时缓下脚步。
毕竟是他养大的孩子,他太熟悉孙女这幅神情了。
顾曦的耳力自小便是万里挑一,其他人包括秦老听不到的声音,她都可以清晰听到。
顾曦闭目凝神。风雨声震耳欲聋,她却在这片混沌中捕捉到一丝异样的节奏。
那是脚步碾过泥水的声音,极轻、极缓,刻意合着雨落的节拍,却终究慢了半拍。
有人跟着。而且……跟得不算高明,却巧妙借了风雨的势。
以及这飘忽不定的风声,每当自己刚抓住他的大致方向时,差不多都会有一阵风吹来。
风声不大不小,刚好能扰乱她的判断。
十几个呼吸过后,她确定了跟踪者的方位。
她睁开眼,朝秦老无声颔首,随即从路旁拾起一截被风雨打断的枯枝。手腕一翻,枯枝脱手,破开雨幕直射向侧后方巷口的阴影!
树枝惊扰了雨花,时间似乎都静止下来,朵朵雨花纷纷让路,树枝擦着伞沿飞过,“笃”一声钉进墙缝,尾端颤了几颤。
“出来。”顾曦声音不大,却压着风雨穿透过去。
有些弯曲的树枝从头顶飞过,擦过伞尖,带着整把竹伞不由得倾斜了几分。
他本想趁着雨声偷偷跟在两人身后,不成想还是技不如人。
叹了口气,他缓缓走出巷口静了一瞬。伞面微抬,露出一张温润带笑的脸。
“是你?”顾曦眉峰骤然蹙紧。
程子阳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竹伞在手中转了小半圈,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成串。他面上仍带着惯常的浅笑,眼神却先看向秦老:“惊扰二位了。”
“你为何在此?”顾曦语气里压着火气。
程子阳目光落回她脸上,笑意淡去几分:“顾姑娘前日还说,既住在一个屋檐下,有事当直言。”他顿了顿,“可今日二位冒雨出行,却独将我留在院中。我不知是哪里做得不妥,特来讨句话。”
这话说得温和,却字字绵里藏针。顾曦气极反笑:“所以你就暗中尾随?”
“若非如此,岂能‘偶遇’二位?”程子阳答得坦然,甚至向前迈了半步。
顾曦着实被他这番心安理的话语惊得不轻,刚要开口,却听到秦老轻飘飘的一句:
“子阳,别闹。”
见秦老发话,程子阳收敛了几分,莞尔一笑。
“秦爷爷,那位说自己先前读了本书,很喜欢其中的一句话,托我转达给您。”
秦老眼神微凝:“什么话?”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周遭似乎都安静了一瞬,只剩雨滴落下的声音。
程子阳接着道:“那位说,若见天地生异,便将此言告知与您。”
那位大人真的说过这句话吗?
答案是确定的,只不过这话本该当初来时便告知秦老,但被他藏了这么久,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
秦老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曦盯着程子阳,试图从他平静的面容里找出破绽:“既是传话,为何不早言明?”
“因为子阳还有个不情之请。”程子阳迎上她的目光,“我想随二位同去。”
“不可。”顾曦断然拒绝。大阵之事关乎全村命脉,岂容外人涉足。
“曦曦,”秦老忽然开口,“你先送子阳回去。”
“爷爷!”
“听话。”
秦老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可其中的不容置疑却也无法忽略。
她咬牙瞪了程子阳一眼,扯过他衣袖:“走。”
程子阳本在宽大袖袍后轻笑,忽然之间却是兀地瞳孔紧缩。方才他猛然间心念一动,似是隐隐约约感受到了阵物的方位。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随顾曦走入另一条巷子。待秦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后,他忽然止步。
“顾曦,”他松开她拽着衣袖的手,却摸到一手湿润,“我方才发现……随身一件旧物不见了。许是来时走得急,遗落在路上。”
顾曦挑眉看他,雨幕中她的眼神亮得惊人:“哦?那你去寻便是。”
顾曦也有自己的心思。她余光一直留意着身侧的人,他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次焦急地摩挲伞柄,她都看在了眼里。
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能引得程子阳如此放心不下。
程子阳一怔,未料她应得这般爽快。但心中感觉不知为何开始变弱,有一个瞬间,那个感觉甚至直接不见了!
他无暇深思,只匆匆拱手:“我去去便回。”
程子阳急着离开,没有注意到背后的凝视。
蓦地,天际猛地炸开一道霹雳。惨白电光撕破云层,瞬间照亮整条巷子。紧接着,巨大雷声从远方赶来,与闪电进行会面。
一瞬间,连大地似乎都跟着颤抖。
程子阳下意识地向后回头,却使他目睹骇人的一幕。
巷口那棵两人合抱的参天老树,树干上多了一道漆黑痕迹,隐约还有缕缕白烟。
树冠在暴雨中剧烈摇晃,而后,巨大黑影带着飓风,撞开漫天飞舞的大雨,呼啸着砸向地面。
顾曦的耳力一向好得很,但这次却不知为何,她低垂着头,竟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小心!!!”
来不及多想,程子阳转身便朝着顾曦的方向飞奔过去。
听到程子阳的嘶吼,顾曦霍然回神,巨大黑影笼罩头顶,那棵老树竟是朝着自己的方向袭来!
她猛蹬地面向后疾退,奈何老树过于高大,砸向地面也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大雨丝毫没有影响它落下的分毫,更是带着摧枯拉朽的感觉。
纵使顾曦反应再快,动作再干净利落,一时间竟也没能躲开。
就在顾曦以为避无可避、甚至已能感到枯枝扫过额发的刹那——
一道影子撞破雨幕扑来。
被狂风卷起的一片浅色布料,裹着冰冷的雨气和某种决绝的力道,狠狠撞上她的肩侧。天旋地转间,她被那股力量带得飞跌出去,后背砸进路旁及膝的积水里,“哗啦”一声,泥水四溅。
冰凉的雨水瞬间灌满口鼻,眼前一片浑浊。她呛咳着,胡乱抹开糊住视线的水,手撑进泥泞里想要起身,掌心却按到尖锐的碎石,疼得闷哼一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但她顾不上。
刚才那一瞥,她看清了扑来的人。
是程子阳。
那个平日里执笔抚卷、连走路都不疾不徐的程子阳。
她踉跄站起,积水顺着湿透的衣摆往下淌。雨更大了,砸得人睁不开眼。她慌乱地环顾四周,除了倒塌的巨树和遍地狼藉的断枝,视野里只有茫茫雨雾。
程子阳此时也不好受,在将顾曦撞开后,一股反冲的力道将他也冲到了一边,脑袋顿时一片空白,嗡嗡作响,眼前似有万千金星在转。
全身都在剧痛,睁开眼,挂在长睫毛上的雨水趁机进入眼睛。
他抬胳膊,想要擦去雨水,却发现自己好像动不了了。
用力甩掉雨水,他这才看清平日里为多少人遮风挡雨的枝叶此刻却化为弥天大网,将他严严实实地网在了下面。
难怪刚才在推开顾曦时,他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带向了地面。
脑中刚才被砸的烟消云散的思绪一点一点回归到脑海中。
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他费力抬头,将目光投向顾曦的方向。
眼前天旋地转,他看到顾曦正踉踉跄跄地在雨中张望,口中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耳旁似有蜜蜂在嗡鸣,任他怎样努力辨别,也听不清顾曦的话。
心中巨石落了下来,他长舒出一口气,仰面又躺了回去。
还好,还活着,活着便好。
微微侧头,透过层层树枝间的空隙,他看到顾曦四处张望着,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地上到处都是残枝断桠,一不留神,就会被绊倒在地上,被雨打湿的身影好似一旁在风雨中飘摇,摇摇欲坠的枯叶。
她,是在找他吗?
“我在这儿!”他的声音被雨声盖了过去,传不到顾曦耳中。
左右两只手都被树枝砸住,他先后试了一下,发现右手的压制更轻一些。
强忍着撕扯的疼痛,他硬是将右手扯了出来,连带着衣袖也被刮蹭成布条。
顾不得考虑这些,他试探性伸出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须臾间便被顾曦捕捉到,迅速向着程子阳的方向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