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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求雨三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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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如盖,夜色似水。星象缓缓运转,轨迹看似如常,但细细观察,那些星辰的排布却隐隐透露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顾曦心头发紧,涌起莫名的不安。
再次抬头望去,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原本清亮的星光仿佛蒙上一层浑浊的纱,隐隐泛着不祥的气息。
星象示警,乃天机之兆。
可未等她细辨,那片诡异的星图竟如水纹般晃动,消散,眨眼间恢复成寻常模样,快得仿佛是她的错觉。
“爷爷。”她叩响秦老的房门。
秦老听完她的描述,在院中仰首静观了约莫半柱香,一言不发地回屋。
屋内传来竹简与器皿轻碰的窸窣声。良久,门才重新打开。
“无事。”
顾曦心下稍安,却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凝肃。
“这几日,观星、卜筮、巡山,凡有异状,立刻报我。”
卦象不对劲,方才在他卜卦时,卦象几经变幻,最终才形成了“无事”的卦象。
“明白。”顾曦颔首,心头那根弦却并未真正松下。
接连数日,秦老无论用什么办法卜卦,卦象都是如此。
看着远方起伏的山峦,秦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也是您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夜半,浓云吞没星辰。
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天幕,随后雷声滚过,震得山峦微颤。闪电接二连三劈下,映出山中巨树狂舞折断的影子。
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缕缕白烟升腾。一星火苗自焦黑枯木上蹿起,舔舐着干燥的树皮,身形不断扩大,化作扭动的火蛇。贪婪地向四周蔓延。
地上,黑色影子不断扭曲着,恍若幽灵一般。
曦光乍现,张老推开房门,从墙沿下捡起背笼,不经意间向天边瞥去,却脸色骤变。
丢下背笼,他猛地推开大门向外奔去。
熊熊大火犹如一条火龙,树木不断被炙烤着,发出阵阵哀嚎。绿意被吞噬,枝干被烧灼,生灵四处逃窜。铺天盖地的黑烟遮天蔽日,叫嚣着继续向周围扩展。
“着火了!”
赵老并未惊动妻儿,只是出门喊了几个年轻汉子,朝着山上进发。
当初村子的修建者似乎早已料到会发生山火,特意引了山上几条河流盘旋向下,一般来说,即便有山火,也不会蔓延到村子。
山上。
火焰如同一朵盛开的赤莲,自山顶向下层层盛开。
火焰仿佛拥有意识一般,呈椭圆花瓣状以山顶为中心,四面八方,重重叠叠地从山顶钻出,伸展。
花瓣与花瓣之间,白烟不断升腾而起。
“这火邪性,速速去喊秦老!”
话音未落,秦老已携顾曦疾步而来。
秦老抬头刹那,瞳孔猛缩。
无数扭曲黑影拽着长长的链子,从裂缝中爬出,嘶吼着,被火焰卷携着向下推进。
火光逐渐蔓延,卷携着骇人的嘶吼,仿佛有万千鬼魂在齐声为自己哀悼。
矫健野兔在火中拼命挣扎,健壮黑猪则妄图在刀下寻找一丝生机。
“爷爷,可以开始了。”
顾曦已换上玄色祭服,祭品也已放到供台上,祭祀一切皆已准备妥当。
秦老放下指间狼毫,将血红笔间下的黄色纸张交给她,
“小心拿好。”
旋即抓起一叠符纸,率先登上祭坛。
火把猎猎。秦老率众祭祀巫觋祷祝,继而点燃祈雨符,上告苍天。
符纸尽数燃尽,化为青烟。
顾曦稍松了口气。山火非凡火,非天雨难灭。目前他们没有时间追查缘由,只能先让山火停止。
符纸受纳,算是开了个好头。
鼓磐声起,众人随秦老起舞,步踏星斗,袖引风云。
一为求雨,二为娱神,以舞娱神,求降甘霖。
舞毕,秦老取过求雨书,郑重投入火盆,所有人低头,暗自在心中祷告。
风卷而过,火苗扑闪一下,纸灰被搅起大片,随着风在空中飞舞,带着点点猩红。
下一秒,满盆纸灰仿佛被人打翻一般,尽数飞到空中,扑向众人!
众人忙掩袖隔开灰烬,等灰烬重归地面,火盆中早已没了半点火星。
而那张求雨书,却还剩大半静静地躺着。
坛下一片死寂。
祈雨,被拒了。
顾曦心猛地一沉,脸色瞬间白了下去,周围无一不是面色难看。
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明明神仙最初并没有拒绝求雨符的!
到底是哪里错了!?
秦老面沉如水。他年少时听师父提过,祭祀若被拒,或因心不诚,或因……天地秩序已生异变。
后者已有百余年未曾听闻。
“再来。”他声音沉稳,压下四周浮动的不安。
“心若不诚,则求雨不成,还请诸位,诚心。”
新的符纸,祷文。鼓声再起,舞姿复现。
然而,求雨书刚触及火苗,便被一股脑无名之火卷出盆外。再投,仍是如此。
神仙再一次拒绝了众人的求雨。
舞毕,再次投入求雨书。
可结果,却是再一次被拒绝了。
恐慌的低语在人群中蔓延。顾曦看着秦老,只见他闭目片刻,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曦曦,取黄麻纸、新砚,还有……我的匕首来。”
顾曦瞬间便明白了秦老的打算,瞳孔睁大,身后其余巫觋也明白过来:
“大祭司,您这是要……”
“抓紧。”
顾曦目光几经变化,最后迅速离开。
秦老转向众人,躬身一礼:
“请诸位再信秦某一次。”
“好。”
没有人多问,众人默默地站回自己位置,目光坚定。
秦老既然这般说了,那他们,只管照着做便是。
秦老的话,一向是不会错的。
顾曦取来器物。秦老用匕首划开指尖,鲜血涌出,他以指作笔,以血为墨,在麻纸上疾写着。
十指连心,因此指尖血,也可以看作心头血。
以血为书,上告天庭,逼迫神仙答应降雨,强行求得雨来。
求雨书书写完毕,众人也早已准备完毕。
秦老将祈雨符投入火盆,上天似是知晓了他的打算。
狂风无端袭过,火盆中的火苗越来越小,几近于无。
秦老见火苗将熄,神色未变,只是在手心处又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成串涌出。
他紧握拳头,血珠成线,尽数落入火盆之中,触火即燃。
本已萎靡的火苗“嗤”地窜起,稳稳舔舐着黄纸边缘。
符纸在血色火焰中卷曲、燃尽。
他收回手,向身后略一颔首。
鼓声再起,沉重如雷。祭坛上玄衣舞动,铃声与风声交杂,彩绦在空中划出模糊的弧光。
最后一记鼓槌落下,最后一个动作完成。
秦老手持血书,稳步向前,将其探入火中。
众人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看向火盆。
火苗摇曳,似又瑟缩。
秦老未容它退缩,匕首自袖中滑出,反手握刃,就着原有伤口再次压下。
鲜血顺着刀槽涌流,坠入火盆的瞬间,火势猛地高涨,将那血书彻底吞没。
火光映着众人紧绷的面容。直至最后一片纸角化为灰烬,无声的吐息才在人群中散开。
血祭已成,求雨书已接,就算神仙再不情愿,也要完成这次降雨,否则将会受到天谴。
“有劳诸位,且回吧。”
人群散去,秦老不顾手掌仍在滴血,转身便往山上去。
顾曦本想跟着一同前去,却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最初他心中并无成算此番求雨能否成功。
百余年前,有前辈分别在锦澈山和巫妄村各自设下一个阵法,只要阵法在,山上和村子便会安然无恙。
两个阵法相互牵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番山火起得突然,山上阵法必然已出问题。但损坏到何种程度,又是否会波及村子,他无法断言。
此次求雨虽几经波折,但总归还是成功了,至少说明村中阵法虽受扰动,但根基还在。
师父曾说过,村子和山上的阵法并非孤立,而是与山河大川间其余数十个相似阵法互相牵连。
这一系列阵法构成一张巨网,有自愈之能,只要不是毁及根本,假以时日便可以恢复。
如今雨已求得,接下来便是去寻那起火缘由了。
一炷香之后,嗒,嗒,嗒。
晶莹雨滴从空中坠落,滴落到地上的细小水洼中,溅起朵朵雨花。迎面而来的风卷携着丝丝凉意,她伸出手掌,根根银丝争先恐后落入掌中,又顺着指缝悄悄滑走。
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万千细丝从天而降。
雨,来了。
这场雨一落便是七日,从最初的淅沥小雨渐成现在的滂沱大雨。雨水砸在瓦上,石上,声响昼夜不息。
程子阳坐在窗下,左手捧着从顾曦那里借来的书卷,右手指节无意识地轻扣桌面。
那日山上起火,顾曦和秦老拒绝他上山帮忙,也不让自己去祭祀现场,他只得老老实实地待在小院等候消息。
不过万幸的是,成功了。
早在神雨降下时,山火便止住势头,五日后彻底消失。
不过……
一页读完,他放下书卷,望向窗外的青色身影。
屋檐下,沉重雨幕模糊了视线,顾曦默不作声,犹自望着远山出神。
大风吹过,冰凉雨点飞舞,浸湿了衣衫,她却仍旧无动于衷。
最终还是程子阳拿着披风披在她身上,她才恍然回神,反手接过披风时避开了他的目光。
“衣裳湿了,先去换了可好?”他温声道。
顾曦低低“嗯”了一声,后退一步,
“雨大风急,你也进屋吧。”
等到衣服换好,她坐在木质窗子下,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出了神。
自从那日求雨过后,爷爷刚从山上下来,天空中便飘起细雨银丝。她本以为这场雨在山火扑灭后便会停止,但这场雨已经下了七日之久,似乎还是没有要停的意味,且一日凶过一日。
雨声轰鸣作响,院中积水早已没过青石台阶。
“也不知道爷爷那边怎么样了。”
忧从心中来,她不禁垂下头,不住叹着气。
这几日她和爷爷一直在寻找起火的原因,却迟迟没有结果。
自祭雨过后,村中所有卜筮之术尽数失效,起的卦皆成乱象,无一能解。
她曾问爷爷,但秦老却似早有预料。
“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秦老看着顾曦不解的眼神,问道。
顾曦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迷惑。
“乱卦非无卦,恰是‘大阵失衡’之兆。大阵原本平衡局面已经被打破,阵法力量发生倾斜,导致力场混乱,而这种混乱,便会影响卦象。”
顾曦有些不理解,“平衡被打破?”
“通俗点讲,就是附近的阵法遭到破坏,影响了村子阵法。我们现在卜任何卦象,得到的,都是这个结果。”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瞳孔猛地一缩,不可思议道,
“是山上的阵法?”
“也许是,也许不是。”
“是因为那场大火吗?”
秦老摇了摇头,“是也不是,大火是因,但更是果,至于真正的因,我仍在寻。”
若只是寻常山火,阵法自能缓慢修复。怕只怕,出事的不止这一处阵眼。
因着这个原因,秦老与几位巫觋恨不得吃住皆在瞻居台,只求尽早寻得原因。
顾曦正思虑间,院门响动,秦老披着湿重蓑衣归来,眉间倦色难掩。
“曦曦,怎么样了?”
顾曦摇了摇头,“卦象仍是乱的。”
“我们那边已有些有些眉目,”秦老望向窗外泼天雨幕,“只是不知,这雨是劫数的开始,还是终章。”
时间会等他们查清一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