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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石亦有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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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曦展开那两封信。
第一封信纸边缘有淡淡梅花水印,字迹是簪花小楷,字里行间藏着小心翼翼的倾慕。
“……那日学堂外见君为稚子拭汗,便觉春风过庭,自此念念。”信末没有落款,只画了一茎细兰。
第二封是程子阳的字。他惯用行书,飘逸如游龙:“蒙卿青眼,愧不敢受。某身如飘萍,前程未卜,不敢误人韶华。愿卿另觅良缘,顺颂时祺。”措辞客气得像在写荐书,连拒绝都带着三分疏离。
信封里,还藏着一件青丝手串。丝线里缠着极细的银线,编成七股。末端用一朵精巧兰花衔接。兰花的叶子用了深浅七八种绿线,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接缝。
做这件手串的人,定是熬了许多个夜晚。
顾曦将信纸按原痕折好,放回石堆下。一切严丝合缝,连枯叶覆盖的角度都与她来时一般无二。
她直起身,夜风吹得她袖口发凉。
顾曦认得那朵兰花的绣工,是赵阿姐的手艺。前几日程子阳捧着一方帕子来问过她,说远远看到有姑娘掉了方帕子,可那姑娘走的太急,等他拾起帕子时已没了踪影。
那帕子上的蝴蝶与这朵兰花,明显出自一人之手。
太周全了。周全得像戏台上的道具。赵阿姐平日对她多加关照,因而她识得这绣工,若换了旁人的,她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若程子阳真只是来处理少年情债,何必特意跑到南坡老槐树下?村塾后墙的砖缝、溪边石板的夹层,哪处不能藏这些轻飘飘的纸片?
她想起那日他问话的神情,坦荡得不像是在遮掩什么,反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月光漫过坡顶时,她转身离开。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几无声响,心底那点疑虑却像落在宣纸上的墨,一点点泅开。
夜色如墨,月辉似纱。
心悸逐渐消失,体内蛊虫的躁动彻底平息时,程子阳倚在墙角,呼出一口长气。
终于甩掉了。
凭顾曦的跟踪本领以及自己的能力,他本不会察觉出她在跟踪自己。
但他用了些手段。
学堂中那杯洒到她袖上的茶水,他混了点其他的东西。
可以让自己体内蛊虫兴奋的东西。
那药粉无色无味也无毒,但却可以让自己体内的蛊虫变得异常活跃。只要她在自己方圆一里内,蛊虫就会兴奋起来。
自己确实没几分本事,但万幸,他会耍些小聪明。
所有物件都是真的。他一早就知道赵姑娘对他有意,那方手帕,他早就知道是她的。
他只是担心顾曦不知道。两封信其实是一年前的往来信件。他把日期处裁了,换了新墨临一遍。至于那缕青丝手串,是他用自己的头发现做的。
一年前他与赵姑娘将话说开,赵姑娘为人不拘小节,加上自己经常关照她还在学堂的弟弟,两人并未因这点事情关系生疏,反倒处成了朋友。
因此他将顾曦骗到相反的地方,伪造了自己回信拒绝爱慕者的戏码。
现在戏演完了。他快步跑向自己原本的目的地,袖中滑出一把鹤嘴铲,一铲子戳进土里。
他用的力气很大,几铲下去,地上便出现一个小却深的坑洞。
拍掉手上湿土,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铜物块,物块只有孩童拳头大,面上錾着蟠虺纹,符纸是特制的“封灵帛”。这种帛以百年桃胶浸制,朱砂里掺了鲜血。
埋匣、覆土、撒上碎石与枯草,最后从旁边移来一丛半萎的野菊。做完这一切,他额角已渗出细汗。
他抄了近路。这条路近,但陡,夜间走需手脚并用。快到院墙时,他听到隔壁传来极轻的推门声。
是顾曦回来了。
他贴着墙根站了片刻,直到那扇门又轻轻合上,才翻墙入院。
他到这里已经一年半了,但却还是没有找到任何一个阵物,父亲他们通过隐曈蛊,也没有发现什么信息。
前几日在和父亲他们交流后,他们让他将那个青铜物件放入村子中心。至于符纸,取自他与顾曦初见时穿的那件衣服,再用他的血混着朱砂作墨,便有了这张符。
为防止那位大人通过隐曈蛊看到自己的行为。
父亲那边特意使用特殊方法使这边的隐曈蛊虫将那位大人喂给他的蛊虫完全压制住,时效只有一天。
所幸,他完成了。
辰光初晓,鱼肚白渐露,蓝紫之韵悄然跃上云幕。花草泥土味混合于空气之中,微风轻抚,扰了一纸清梦。
顾曦的枪尖刺破晨雾的瞬间,程子阳正推开房门。
他看见枪缨旋开的弧度。红缨每抖一圈,枪尖便在虚空中点出七个位置,连起来正是北斗之形。这是杀招。
石桌旁,秦老手中的傩面已雕出眉眼。刻刀是特制的,刀头微弯,专刻弧形纹路。
木料是雷击枣木,纹理间带着细密的焦黑色丝络。这种木头辟邪,也最耗刀功。
“醒了?”秦老吹去木屑,那傩面额心的纹路露了出来。
“嗯。”程子阳不经意间一瞥,却被吸引了目光。
注意到他的目光,秦爷爷捞起桌上面具,送到他面前。
“如何?”
“抱歉,秦爷爷见笑了。”
程子阳接过面具时,指腹擦过纹路凹槽。触感冰凉,槽底竟嵌着极细的银丝。这是导引灵气的“脉”。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卷《山舆秘考》的残页上,有一幅类似的图,旁注小楷:“镇物面具,以雷木为体,银脉为络,可锁地气百年。”
“很特别。”他把面具递回去,声音听着满是诚恳。
秦老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祖上留下的老样式,如今见的不多了。”
说罢起身,朝院中扬声道,“气走涌泉,力透劳宫。你刚才那式‘摇光’,手腕软了三分!”
程子阳去沏茶。茶叶是谷雨前收的“雾里青”。
第一泡洗茶,第二泡的茶汤才是淡金色。他倒茶时,缕缕白雾袅袅上升,遮盖住了他的面庞。顾曦正收枪转身,额际细汗在晨光里莹莹发亮。
顾曦来到桌前,程子阳十分自然地将刚倒好的茶水送到她的手边,茶水的温热透过盏壁传到手心,还带着些许手心的温度。
她见怪不怪地将茶盏接过,放在唇边,茶水沾湿了淡粉色的唇,留下些许水渍。
她接过茶盏时,指尖与他轻触。很短暂的接触,他却感觉到她指腹有细微的茧。
早饭过后。
顾曦在庭中调息。程子阳捧着《禹贡注疏》,目光却落在书页边缘。那里有他昨夜用指甲压出的印子,是个“慎”字。
“你心里有事。”顾曦忽然开口。她依然闭着眼,但晨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的影子轻轻颤动。
程子阳的指尖压在书页上,纸张发出极轻的嘶声。
“我无意探你隐秘,”她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今日天气,“但巫妄村不是寻常村落。这里的石头记得千年事,风吹草动都可能惊醒不该醒的东西。”
他沉默。窗外的老槐树上,一只山雀正在啄食去年留下的干果。
“顾姑娘以为……”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巫妄村于你而言,究竟是什么?”
顾曦缓缓睁眼。她的瞳色在晨光里是浅褐的,像被溪水冲刷千年的琥珀:“是家。”顿了顿,“也是一座坟,埋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誓约与罪孽。”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影子笼住他手中的书页:“百年来,有人想闯进来找东西,有人想进来藏东西。但无论谁来谁往……”
她俯身,气息拂过他额前碎发,“伤及村中一草一木者,我会让他知道,山神的诅咒比死更难受。”
这话带着血腥气。程子阳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发白。那是握枪发力前的征兆。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掌心。那里有练字磨出的薄茧,也有昨夜挖土时杂草划出的红痕:“我明白。”
他没有说谎。
这两年,秦老教他认药时总说“草木有灵,取之需祷”;顾曦带他巡山,每过界碑都会停下默念什么;村塾的孩童会把野果塞进他书袋,赵婆婆会在他为小孙子补习功课时留一盏温在灶台的甜羹。
这些碎片温暖得像灶膛里哔剥作响的柴火,却烫得他夜夜难眠。
每想起他来此那不为人知的目的,就觉得自己在用这些善意做柴,烧一锅名为“背叛”的毒汤。
顾曦凝视他良久,久到晨光移过屋檐,在她肩上切出明暗交界。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她最终转身,衣摆拂过石阶上的青苔,“山记得,水记得,人心……也记得。”
两年后。
星辰当空,皓月普照,万里无云,正是观星的好时间。
后山观星台其实是个天然石潭。潭水引自山腹暗河,四季不涸,水面平如镜,倒映的星子比天上更清晰。
秦老手持罗盘,磁针微微颤动,在兑位与坤位间摇摆。
老人苍老的手指拂过盘缘二十八宿刻痕,在“井”宿位置停下。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被什么锐物刮过。
顾曦立在一旁。她没有看罗盘,而是盯着潭面。水中倒映的北斗七星,第七星“摇光”的位置,有一圈极淡的涟漪,仿佛水下有什么在轻轻搅动。
村子池塘边,白发婆婆手中拿着几根蓍草,在一旁巨大的石头上占卜着什么。
忽然,她用胳膊戳了戳身旁正在钓鱼的老翁,
“老头子,快过来,出麻烦了!”
老翁放下手中的鱼竿,缓缓转过身来,笑呵呵地看着婆婆,
“老婆子,你又算出什么好玩的东西了?”
婆婆拍了老翁一巴掌,毫不客气地说道:
“别贫嘴,快看!”
老翁凑近石块,看清上面的东西后缓缓收起了笑容。
下一秒,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金色的算盘,手指拨动金色算珠。
指尖拨动时,算珠碰撞声不像寻常算盘的脆响,而是沉郁的“咚”声,仿佛在敲击空心木。
噼啪声持续了半柱香时间,盖过周围的蝉鸣,最后一颗算珠归位后,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目光忧忧。
老翁抬头,与婆婆对视,久久没有说话。
山脊线上,最后一颗星隐入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