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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蛊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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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夕阳西坠,彩云交织,落霞漫天,鸟雀归巢,霎是漂亮。
秦老午后便出去了,说是寻老友商议事情,要晚些回来,小院中只剩下顾曦与程子阳两人。
顾曦推开房门时,夕阳正透过树冠,投下温暖光斑。程子阳坐在树下,手中狼毫微悬半空,浓黑墨滴在毫间凝成墨球,将滴未滴,而他却浑然不觉。
“墨要滴了。”
程子阳闻声手上一颤,笔尖险险落在纸缘。他抬头,看见顾曦立在门边,逆光里她的轮廓被镀得有些朦胧。
“抱歉,走神了。”他搁下笔,把滴上墨迹的残画抽走。
“在想什么?”顾曦阖上门,朝他走过去。
程子阳一下子便回过了神,抬起眼眸,仔细斟酌后说道:
“前几日听赵叔说,村塾的李先生秋后要回乡,要找新的夫子。”他斟酌着开口,“我想去试试。”
顾曦脚步微顿,在他对面坐下,“你可想好了?”
“嗯”他点头,“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
顾曦静默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青年眉眼干净,气质沉静,倒真有几分夫子相。
“村塾要求不高,能教孩子们识文断字,明些事理就好。”她声音平缓,“你若真想试,我可以引荐。”
“多谢。”
暮色渐浓,小院里两人各据一方。顾曦从柴房了挑了块纹理细腻的梓木,坐在石桌前开始雕面具胚子。程子阳,将画架移至窗边,沾满玄黑墨色的笔尖轻点淡黄色纸张,寥寥几笔,一个窈窕人影便跃然纸上。
顾曦一心雕刻,全然不知自己已然成为了他人的画中仙。
一时间,小院中唯余刻刀落在木料上的摩擦声响和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木屑点点,恍若天上繁星,放下刻刀,她吹落面具上的木渣,赫然听到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转头,程子阳正推门而出。四目相对,两人隔着清凉夜风遥遥相望。
院中未点灯,只有明月清辉淡淡洒落。他站在檐下阴影里,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在暗处微微发亮。
最后不知是谁先打破了宁静,
“夜里露水重,明日再继续也不迟。”
“好。”
秦老回来后,顾曦将程子阳想去学堂的事说了,秦老沉默片刻,而后点了点头,
“他想去,那便让他去。”
几日后,程子阳便正式成为了孩子们口中的“夫子”。
半月之后,高悬树梢的满月如同银盘一张,清辉透过菱形窗棂,在木地板上投下光亮。
仲夏之夜,窗外蝉鸣阵阵,花香四溢,窗内是沉重的呼吸声,其间不时传来声声压抑不住的呻吟。
房里,程子阳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
冷汗早已浸透中衣,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两侧。他死死咬着一截衣袖,额角青筋暴起,全身肌肉因极致的疼痛而痉挛颤抖。
又来了。
每一次都像有无数细针顺着血脉游走,扎进骨髓,刺穿脏腑。更可怕的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透过他的瞳孔向外张望,将他所见所闻悉数传递到未知的远方。
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冰冷,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子阳,这段时间可有什么异常?”
努力使声音略微平缓一些,程子阳咬牙回复道:
“大人……一切如常。秦老已让我留在村中,暂无异常。”
“很好。”那声音顿了顿,“继续观察,若有异动,即刻禀报。”
“明白。”
之前顾曦问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当时的回复是来避难,其实不然。
前不久,那位大人要派人来这里监视村子里的一切,为表忠心,他主动请缨,请求来巫妄村当他的“眼睛”。
当然,原因不止这些。
声音消失的两个呼吸后,另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接踵而至。这个声音要温和许多,
“阿阳,情况如何?”
程子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我已取得信任,但阵眼位置……尚未找到。”
“不急,慢慢来。务必小心,有事随时联络。”
“好。”
声音慢慢退去,剧痛也渐渐平息。
程子阳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如同刚从水中爬出的水鬼。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照亮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
太疼了。
除去给那位大人表忠心外,促使他来到这里的,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大祭司等人用巫术祸乱朝纲,排挤忠良。父亲他们说,毁了这里,就可以断掉大祭司他们的一条臂膀。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村子阵法中埋藏起的关键阵物,毁掉阵物,剩下的,就不归他管了。
早在来临之前,那位大人便给他种下了隐瞳蛊。
这种蛊虫极为罕见,分为子、母两种蛊虫。
在他体内的,是子蛊,母蛊则是在那位大人手中。
通过子蛊,被中下子蛊的人可以作为母蛊的眼睛,向母蛊传递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每一对隐瞳蛊都是独一无二的,即使是同一个人培育出的隐曈蛊,也各不相同。
那位大人信不过他,只是让他安安分分地做一双“好眼睛”。
但这也给了他可乘之机。
在他体内,就有两种属于不同主人的隐曈蛊。
一种是属于那位大人的,另一种,则是父亲带给他的。
那位大人通过他的眼睛查看村子是否有异常,父亲他们则是通过他来观察村子,摸清村子情况早做计划。
他确实不想辜负顾曦和秦老的善意。这些日子,他们是真心待他好。
但他没得选。
“”对不住了……”
他望着窗外月色喃喃低语。最终力竭昏睡过去。
一年后,秋夜。
“夜深了,要去哪儿?”
顾曦倚着门框,不紧不慢整理着袖口。月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影子长长投在地上。
程子阳脚步一顿,转身时已换上惯常的温和笑意:“刚想起来有本书落在学堂了,明日要给孩子们去讲,得去取一趟。”
“我陪你去。”
“不必麻烦,我一人去便好。”
“不必?还是心里有鬼,不敢让我去?”
顾曦仍在调整着衣袖,语气平静得如同平日闲聊一般。
瞳孔微缩,程子阳面上笑容未变,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
她察觉到了什么?这一年来他小心处处小心,从未露出过破绽……
顾曦表面上是在整理衣服,余光却一直在观察着程子阳的一举一动。
“也好。”他最终松口,侧身让出道路,“多一个人,路上倒也不会无趣。”
她没再多言,率先走出院门:“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月色清朗,将小巷照得亮如白昼。夜风带来远处稻田的湿润气息,偶尔有犬吠声从深巷传来。
学堂在村东头,是座有些年头的青瓦房。程子阳取出钥匙开门——赵先生年纪大后,便将钥匙交给了他。
屋内弥漫着墨与旧书的气息。程子阳熟门熟路地走向讲台,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千字文》。
“找到了。”他转身,却不小心碰翻了讲台边的竹杯。
清水泼洒而出,正好溅在顾曦挽起的袖口上。
“对不住!”程子阳连声道歉,忙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递过去,“是我太不小心。”
顾曦接过手帕,简单擦拭后递还:“无妨。”
她动作自然,却在递还手帕的瞬间,指尖不着痕迹地掠过帕面——没有异味,也没有药粉残留。
程子阳接过手帕,转身将书册收入怀中。借着这个动作,他将手帕悄悄塞进讲台与墙壁的缝隙里。
“既然拿到了,便回去吧。”顾曦已走到门边。
“好。”
回程路上,两人面色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程子阳讲学堂里孩子们的趣事,顾曦偶尔应一声,气氛看似轻松。
直到在小院门前道别,各自回屋。
房门合上的瞬间,顾曦脸上那份轻松骤然消失。
她快步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月光如水倾泻,将对面厢房的门照得一清二楚。
约莫半炷香后,那扇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程子阳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他换了身深色衣衫,动作轻捷如猫,无声地拉开院门,侧身闪出。
顾曦眼神一冷。
果然。
她迅速套上便于行动的短打,推开后窗,借着墙上的花藤翻身跃上墙头。锦澈山长大的孩子,对夜行早已习以为常。
程子阳全然不知已被跟踪。他沿着村中小路向南疾行,偶尔停下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继续前进。
顾曦远远缀在后面,借房屋阴影与树木遮蔽身形。她的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如同暗夜中的幽灵。
在村南一片老槐树林前,程子阳终于停下。
顾曦伏在不远处的土坡后,屏住呼吸。
月光下,她看见程子阳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什么东西——看形状,像是信?
他将那几样东西小心放在地上,又捡来几块石头围成一圈,将东西置于其中,最后盖上枯叶与杂草。
做完这一切,他警惕地环顾四周,随即快步离开。
顾曦没有立刻动作。
在确认程子阳不会去而复返,她这才起身走过去。
拨开枯叶,月光照亮了石圈内的东西。
手帕看角落的花纹,应该是女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