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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木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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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手中的扫帚放回原处,顾曦坐在院中的石桌上,整理着上午采回来的药材。
取出生骨的几味药材,清洗干净,走进厨房中,在小火上炖着。
时间在琐碎事情中不知不觉地流逝,转眼间,金色黄昏接替碧天白云,点点金光洒向大地,远山近树皆染上一层暖晖。
房间中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顾曦放下手中的药杵,端起炉上已经成深褐色的药汁,推开房门。
“醒了?”她关上门,望向床上已经睁开眼睛的青年。
见有人进来,青年挣扎着坐起身来,冷不丁地扯到了脖颈上的伤口,雪白的纱布登时一片红。
顾曦快步上前按住他肩头,顺手将药碗递了过去:
“既然醒了,那便把药喝了。”
青年接过药碗,碗中深色药汁微微晃动,映出他有些怔忡的脸。
“这是……?”
“怎么,左臂骨折,你自己察觉不到吗?”顾曦语气平静,却带着些许探究。
青年垂下眼,原来如此,难怪之前在山上时感觉左胳膊行动有些怪异。
“多谢。”
顾曦目光落在他身上,貌似不经意间开口:“你,是不是感知不到疼?”
之前在山上也是,匕首划破皮肤,他却任何反应都没有。
青年没有说是,也没有否认,只缓缓将碗送到唇边,一碗药很快就见了底。
“怎么会呢?只是先前忙着赶路,没有留意罢了。”
见他喝完,顾接过空碗,青年本以为她要离开,少女却眼神一转。
“没有信物,你是如何进入锦澈山的?”
青年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我之前给过你一枚木珠,就是它,帮我入的山。”
“木珠?”顾曦想起那枚做工精细的珠子,“是上面的花纹?”
早在回来的路上,她已经将那枚木珠翻来覆去看过许多遍,材质除了使用的是明贵的沉香木,其余并无特殊之处,而沉香木,于他们而言只能用作观赏。反倒是上面的花纹,是她没见过的样式。
“是。”青年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个人说,持此物者,享受山中阵法一次通行之允。
他的解释清晰合理,反倒让她有些意外。她本以为会听到更多推诿或遮掩。
“你倒坦诚。”她微微眯起眼,“那又为何受了这么重的伤?”
青年叹了口气,“入山途中遇了些意外,山中雾障比预料中浓重,误闯了一处瘴气聚集的深涧。便搞成了这副样子。”
他说得简略,但顾曦熟知山中地形,知道几处险地确实雾障终年不散。这理由,倒是挑不出破绽。
“那你来此,所谓何事?”
青年这次却对视着她的双目,语气凝重,“抱歉,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只能告诉许老。”
意料之中的答案,“爷爷已经看过那枚木珠,晚些会过来找你。”
“有劳了。”
顾曦刚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在门口驻足停下:“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抬眼,正对上她清亮的目光,他忽然极淡地笑了笑:“程子阳。路程的程,子夜的子,朝阳的阳。”
他的笑容很浅,却莫名让她减少了几分对他的猜忌。她点了点头:“顾曦。”
“顾曦。”程子阳轻声重复了一遍,“朝阳之意,好名字。”
顾曦没有接话,抬手推门。天光涌入的刹那,她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句话,
“你最初,并不想让我留下来吧。为什么?
顾曦动作停了一瞬,“你能不能不取决于我,而在于你自己。”
门轴转动,最后一丝天光被门板挡住,程子阳看着窗外,于阴影之中自言自语:
“没有关系,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深夜,油灯如豆。
程子阳靠在床头,伸出受伤的左手,食指在右臂纱布上方虚虑一划。
纱布无风自动,缓缓松开。
借着昏黄的灯光,他右臂上赫然浮现出一道暗金色的纹路。那纹路与木珠上的如出一辙。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明灭,仿佛有生命般在皮下流动。
“我是那位大人安排的‘钥匙’。”
“难怪,”秦老抚着花白胡须,“原来是这般……”。
窗外晚风吹过,一树青翠哗哗作响,掩盖一室哗然。
此夜过后,程子阳便正式留在了村子。顾曦曾询问过秦老为何要留下他,秦老却让她不要多问,她转而又去寻找程子阳打探两人谈话内容,他却总是左右言他。
爷爷和程子阳,究竟在瞒着自己做些什么?
几日后,清晨。
朝阳自山顶倾泻而下,寒山虽已失翠,却也镀上了一层细碎金粉。
薄金光辉透过木质窗棂,洋洋洒洒地落在程子阳的脸上。
他推开房门时,便见院中一道黑色的身影正腾跃翻飞。
顾曦束着高马尾,云青发带随着动作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她练的是一套近身短打的拳法,拳风带起落叶,身影在晨光中时如松立,时如鹤翔。
程子阳驻足门边,静静看着。他看得专注,直到顾曦收势吐息,转头看向东侧屋檐下。
“爷爷,这趟‘拂柳手’可还过得去?”
秦老从廊下阴影中踱步而出,捻须而笑:“力道是稳了,只是第三转时下盘犹疑了半分。”说罢,他目光转向程子阳,温和颔首。
“拂柳手?”程子阳不禁出声。
顾曦闻声转头,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吵醒你了?”
“没有,本就该起了。”程子阳走出房门,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山间的清辉,
“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好多了。”程子阳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方才练拳的那片空地,“姑娘方才使的这套拳,看似轻灵,实则桩步极稳。”
“哦?”顾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懂拳法?”
“略知一二。”程子阳微笑,“家父早年曾教过些强身的粗浅功夫。”
秦老此时缓步走来,晨光将他一身灰布长衫照得柔和。“既是有底子,待身子养妥了,让曦曦带你温习温习也好。”
他看向顾曦,语气平常,“山里湿寒,多个人陪你对练,总比你整日对着木桩强。”
顾曦瞥了程子阳一眼,见他面色仍有些苍白,便摆摆手:“再说吧。先把伤养好是正经。”
程子阳郑重拱手:“那便先谢过了。”
转眼数月,山间新绿渐浓。
石桌旁,三人围坐用早饭。程子阳夹起一只煎得金黄的菜饺,刚咬一口,便抬眼笑道:“今日这馅调得鲜。”
“山笋是晨起刚挖的。”顾曦淡淡道,又盛了碗粥推到他面前。
饭后,顾曦起身收拾碗筷,程子阳却先一步接了过去。
“我来吧。”他端着碗碟往井边走,语气自然,“这些时日吃闲饭,心里总不踏实。”
顾曦抱臂倚在门边看他打水。青年一身粗布衣裳,袖口挽至小臂,打水的动作起初稍显生疏,却很快便寻到了巧劲。晨光透过树隙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轮廓。
说实话,程子阳的一张脸生的极好。精致五官镶嵌在白皙面庞上,长睫投下一片阴影,如同鸦羽一般。一身粗布麻衣,穿在身上,反而衬得他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你倒不像做过这些活计的人。”顾曦忽然开口。
程子阳动作未停,只微微一顿:“往日确有人伺候。如今既在山中,便该学着自食其力。”他抬眸看她,眼中含着浅淡笑意,“怎么,怕我摔了你的碗?”
顾曦不答,反而问:“当初为何偏要来这锦澈山?”
水声淅沥。程子阳将洗净的碗一只只摞好,这才直起身,转身面对她。
“若我说……是为避祸而来呢?”他声音轻了些,目光却清明坦荡,“家中遭了变故,仇家仍在寻我。这深山老林,寻常人寻不着,也不敢寻。”
院中一时静默,唯闻山鸟啼鸣。
顾曦静静注视他片刻,忽然轻笑:“早猜到了。”她走上前,接过他手中那摞湿漉漉的碗,“既是爷爷留了你,我自然不会赶人。”
程子阳望着她转身进厨房的背影,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下颌。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入刚走出屋门的秦老眼中。
老人站在廊下,目光深邃地看着院中这对年轻人。阳光正好,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斜长,在青石地上轻轻交叠了一瞬。
风过庭院,满树新叶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