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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秘的来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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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峦起伏层叠,如同上好水墨丹青,山峦远近交错,倚天而立,形成天然聚气之局。
山顶,青黑祭台上细细雕刻着密密麻麻的九州山水脉络,清澈泉水在脉络中无风自动,泛起圈圈涟漪。
祭台中央,一长者手持漆黑木质长尺,手腕轻转,尺端的七彩丝穗摇曳,山水脉络中的水流竟随之沿特定轨迹游走。
水线交汇,又各自流去,原本各自独立的九州脉络开始活了过来。
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浮现出不同颜色的气流,沿着台面蜿蜒游走,彼此牵引,交融,最终在祭台中心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四象轮转图”。
祭台下,数百村民手持长香静立,望向祭台的眼神中满是虔诚。
见着祭台上光芒乍起,众人纷纷跪在地上,低头祷告。
香火明灭不定,烟气却不散不乱,上升几尺后竟被无形之力牵引着,汇入四象轮转图之中。
众人最前方,顾曦身着墨色祭祀长袍,玄黑布料之上,墨蓝色丝线相连,金银丝线构成二十八星宿,点点暗红纹路点缀其中。
宽大兜帽遮住她大半面容,只在山风偶尔撩起时,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颚与紧抿的唇。巨大衣袖下,一把银质手杖若隐若现。杖身无任何装饰,只有九道晦涩纹路正在泛着幽幽暗蓝色光晕。
顾曦双目微阖,呼吸与祭台上气息流转的节奏渐趋同步,她听到了地脉呼吸的声音。
突然,她耳廓微动。
某种细微的、仿佛枯叶在青石上拖行的窸窣声,正从祭台东南“巽位”传来。巽为风,主出入,亦通鬼魅。
顾曦眼皮未抬,右手在袖中捏了个“缚”字诀。手杖尾端无声点地,杖身九道封镇纹中的第三纹微微一亮。
祭台东南角,那些原本沿着刻痕平稳流淌的水流突然打了个旋。水旋中心,几缕肉眼难辨的灰气被强行“扯”出水面。
那是游荡山间的孤魂野鬼受祭祀阳气吸引,又惧于阵法威压,在边缘徘徊时留下的“痕迹”。
灰气挣扎扭曲,试图重新潜入水脉逃窜。
顾曦终于睁开眼。
她没看那团灰气,而是望向灰气试图钻入的那道水脉刻痕。那里是整座祭台生气流转的一个小枢纽。
“不知进退。”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从怀中摸出一枚点着朱砂的铜钱。她屈指一弹。
铜钱无声没入那道水脉刻痕。下一刻,刻痕中的水流速度骤增,带着一股清冽气息冲刷而过。那几缕灰气如同落入滚汤的雪片,瞬间消融殆尽。
丛丛树林之间,绕过一片杜鹃花丛,叮叮咚咚的清脆声响便会传入耳际,连空气,似乎都湿润了不少。
清泉入目,潺潺不绝,好似一条银带,反射着点点光芒。
茂密山林之间,青年身着浅金色华服,昂贵的布料却不知名的东西划破,露出里面带着丝丝血痕的皮肤。
发冠不知道已经丢在了哪个角落,往日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却在空气中肆意飞扬,凌乱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轻晃,原本俊秀的面容沾染了山间的尘土,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他行走在山林之间,头顶巨大的阴影笼罩在身后,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前方,露出了一个说不清意味的笑容,勾人的桃花眼中迸发出怪异的光芒。
山间的风不断拍打着林子,枝叶摩擦,飒飒作响,其间还夹杂着鸟儿的鸣叫声。但在这些声音之中,似乎还夹杂了别的声音。
祭祀接近尾声,村民们依次退去,顾曦和秦老一同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顾直起身子,望向东南方向的山林。方才她掐指推算,那个方向竟隐隐透露出“客星犯主”之象。
有外来的东西,进来了。
“爷爷,我去那边看看。”
秦老动作顿了顿,抬起眼来,“去吧。莫要逞强,若事不可为,先退回来。”
“晓得了。”顾抄了一条祭台后的小路,穿过一片草丛,停住了脚步。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儿。”
隐藏起来的人并没有出现。
“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顾曦再次警告道。
树丛中的人还是没有反应,顾眼睫微微下垂,一个呼吸过后,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落在她掌心。
程子阳躲在树后,屏住呼吸,脑海中正在飞快地思索着。猝然间,风动过后,脖颈处蓦地一凉,一个坚硬的东西猛然间抵上了他的脖颈。紧接着,一个狠厉的声音猝不及防地闯入了脑海,
“别动!”
女子的动作就在一瞬间,这道声音更是冷不丁地出现,他下意识侧头看去,脖颈靠近刀刃,渗出丝丝红色血线。
冰凉感传来,程子阳心中涌上一阵怒火。
他只是站在后面默默地观看了祭祀的全程,除此之外,他没有做不利的任何事情,这人凭什么一上来就对他下了杀手?
眼见着自己的性命目前还掌握在女子的手中,青年只得压住自己内心的不满,尽量放柔声线:
“在下无意闯入,还望姑娘见谅。”
“无意闯入?”顾曦轻笑一声,附耳到程子阳耳旁,
“这是锦澈山,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你确定,自己是无意闯入吗?”
青年忽然想起之前老者对他说过的话,锦澈山上拥有巨大的法阵,没有特殊的信物很难进入。
女子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再问一遍,阁下来此究竟有何目的?”
程子阳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再睁眼时,瞳孔中已多了一丝锐利。
“我要见许辞飞!”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顾周身气息陡然一凛。
许辞飞,这是秦老的本名,乃幼时师父所赐。自那年之后,他改名换姓,来到巫妄村。这世上知道这个名字的,寥寥无几。
就连她自己,也是无意中才知道的。
“你到底是谁!”
青年却不答,反而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个人说,把这样东西交给许辞飞,他自会明白。”
顾曦没有接,左手并指如剑,精准点在他颈□□位上,指尖触及时微微一顿,一股凝练的“镇魂气”打入穴道。
青年身体一僵,眼中闪过惊愕,旋即瞳孔涣散,整个人软软向前倒去。
顾曦伸手扶住他瘫软的身体,让他缓缓靠坐在青石上。
做完一切,她这才半蹲下来,仔细观察着不省人事的人。
面容俊秀清隽,倒是生的一副好皮相。
下一秒,顾曦做了一个有些出乎意料的举动,她伸出手,沿着青年耳后的方向轻轻划过。
皮肤光滑无痕,没有易容的痕迹。
再向下看去,青年手上光洁无茧,衣袍虽破损污浊,但云纹织法,却是江南“天工坊”独有的双面异色绣。
这一看便是世家弟子,再不济也是豪商之后。
除却身上这些华贵物件,青年周身却并无其余特殊之处。
他只是个普通人。
既然如此,他又是如何进入的锦澈山,又抱着什么样的目的?
她伸手探入青年怀中摸索,除却一些自保的小玩意,再无其他东西。
她捡起青年方才掉落在地的东西,翻来覆去瞧了几遍,也没发现有什么秘密。
“早知道先问完再动手了。”
她按了按眉心,有些烦躁地低语。
可现在人已经昏了,总不好泼醒再审。
顾曦叹了口气,将东西放回青年怀中。然后站起身,单手将他捞起,扛在肩上。
青年比她想象中轻得多,肩胛骨硌得她生疼。顾调整下姿势,抬头看了眼天色。
“爷爷那边,应该已经收拾妥当了。”
不再浪费时间,她带着青年穿过一片凤尾林,快步回到祭坛。
“爷爷,我回来了。”
秦老“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视线不经意间一转,
“那是什么人?”
“不清楚。”
顾曦放下身后的人,走到秦老身侧,压低声音:
“他说,他是来找‘许,辞,飞’的。”
在说那三个字时,她语速放得很慢,目光紧紧锁在秦老脸上。
果不其然,在听到那三个字后,秦老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她将怀中的东西递给秦老,“他还说,见到这个,您就会明白。”
秦老接过顾曦手中的东西,只是一眼,便立刻收了起来。
不会错的,这雕刻的方法,是师父的手法,这世间,绝无第二个人可以仿制出来。
他上前几步,蹲下来仔细打量着地上的青年,随后弯下身子,将青年从地上捞起。
“爷爷,您这是?”
“带他回去。”
听到“带回去”三个字,顾曦眼神顿时锐利起来。
锦山山脉山势复杂,加上有大阵隔绝,使得巫妄村一直鲜少有外人踏足。这些年来,村子一直平静安宁。她作为少祭司,职责之一便是维护这份安宁,绝不能让不明底细的外人将危险带入村子。
这人身上疑点太多:进入阵法的方式,不肯透露的身份,还有知晓爷爷本名的契机……每一样都透露着危险。
“可……”
她刚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话头。
虽然刚才爷爷只看了那物件一眼就收了起来,但就在那片刻之间,老者脸上显现出过往十年都未曾出现过的神情。
算了,既是爷爷的决定,那一定有他的道理。
脸上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但在看不到的地方,顾曦紧紧地抓着手中的手杖。
无论这人的目的是什么,她都不会让他危害村子的。
“您歇着,我来吧。”
顾曦上前一步,作势要扶起青年。
“嗯。”秦老也没推辞,转手将青年交到了顾曦手上。
年纪大了,确实是容易累了。
顾曦没再说话,只是背着青年埋头向山下走。
顾曦毕竟是他从小带大的,秦老一眼便猜出了顾曦的顾虑,
“那个人不会做对村子不利的事,他绝不会伤害我们的任何一位族人的。”
“他,是谁?”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那个人”,第一次是在这位不速之客口中。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让爷爷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秦老抬头望向天际,那里有着一望无际的蓝。“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