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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林葭佳:你们每个都没有家~ 今天的小馄 ...

  •   其实过了没多少年,可林葭佳已经快记不清父亲的样子了,如果家里不摆着合照,林葭佳可能已经忘了他的相貌。
      父亲死后,他的同事们来慰问。
      那会林葭佳心里很不好受,一边觉得爸爸是个英雄,很为他骄傲,一边又遗憾,无论给他多少丰功伟绩一世英名,人都是不在了。
      大人们会歌颂他的英雄,把他奋不顾身的身影当成一段佳话,但林葭佳只觉得,这种头衔,只有他们听了才会开心吧。
      她只想要爸爸回来,哪怕他不是一个英雄。
      母亲在父亲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开口说过话。林葭佳也没再等到她开口,她就不在了。
      没有收拾行李,也没有打过招呼,留过联系方式,就这样走了。
      起先林葭佳还在想,可能爸爸死了她很难过,出去散散心。
      可是一个星期后,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那段时间街坊邻居的流言蜚语本就止不住,毕竟爸爸的同事们来慰问的时候没有几个人看见,林葭佳也没有出去昭告天下说她爸爸是工作殉职,最重要的是,没有人在乎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抵是因为刚搬来这不久吧,这里的房子是舅妈一家介绍的,所以专门买在他们家对面。
      不仅仅是死了人晦气这一个说法,后来又流传,说这家的女人受不了打击也自杀了。
      毕竟也没人看见她再出现过不是么。
      晦气上加晦气。
      外婆大概是也信了这个说法,她远在乡下,却能把林葭佳安排得十分妥当。
      先是代为保管爸爸的遗产,给她不知道从哪找了一个保姆。
      舅妈想换房子,和老太太说这地方邪乎,接连死了两个人,怕儿子受影响。
      那会孙子本来就比外孙女金贵,舅妈也一直以自己生了个儿子为荣,明里暗里讽刺林葭佳的妈妈。
      老太太心疼孙子,自作主张从爸爸的遗产里,划了一半给舅妈,让他们找新房子去。
      那是全缃素噱头做的最足的小区,几乎大街上随便拉个人问问都知道。
      他们一家很快搬走了。
      照顾林葭佳的保姆并不靠谱,原本就没有大人在家,只是照顾一个小孩,不上心也实属常事。
      林葭佳那阵心情实在是差到了极点,看这个保姆也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偏巧她又是个暴脾气,直来直去惯了,发现保姆第三次不记得把客厅收拾好之后,她堵在保姆面前说:
      “阿姨,我希望您最好不要在该干活的时候跑别人家串门去,不想好好干您就滚,没大人在要求本来就低,这种清闲活还干不了就趁早找下家。”
      当天说完,下午外婆的电话就来了。
      “林葭佳!那是长辈,你怎么能这么跟长辈说话呢,快去给刘姨道歉。”
      “不好意思,”林葭佳冷着脸说,“我不是晚辈,我是消费者。”
      说完就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楼上的苏梦曦,也是这时发现自己的朋友变得不太一样了。
      可是当时父母急着搬家,她也只能跟着收拾东西,直到走的那天,她偷偷溜出来,找到林葭佳,把上次玩剩下的粉笔给她。
      “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一块玩跳格子了,本来都说好下次我来画了。”
      林葭佳没吭声。
      “我走啦。”
      林葭佳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直到苏梦曦家的车消失在小巷尽头,她才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把粉笔丢进垃圾桶,然后手往兜里一插,上了楼。
      那段阴沉的时光持续了多久,林葭佳记不清了。
      大概就记得后来那个保姆也走了,外婆把爸爸剩下所有的资产都交到了自己手里,此后任凭她自生自灭。因为不想回家,所以林葭佳把走读改成寄宿,结果后来又因为打人被勒令停课整顿。
      不上课的那段时间,她也不怎么吃东西,也不想出门,每天待在家里,闭上眼,就是各种可怕的不知所谓的声音。
      终于有一天,她病倒了。
      起先她还不以为然,从小因为勤于锻炼,作息规律饮食健康,她几乎没有生过病。这一次,她也只当是长期的心理压力导致的身体不适。
      突然她冒出一个想法,要不就这样死了算了。
      也挺好的。
      活着太累了。
      她向来不是一个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人,可在无数个昏暗的日月后,终于开始怀疑。
      是我哪里不对吗?
      我是不是从前太任性,太吵闹了?
      还是说我的成绩不够好,让他们丢脸了?
      为什么都要走?
      于是她从柜子里拿出剪刀,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如果我是个听话懂事的小孩,如果我乖巧到足够让爸爸时时刻刻惦记着,他那个时候是不是就不会明明知道坏人手里有刀,还要冲上去。
      林葭佳从未有一刻如此羡慕甚至是嫉妒那些被她父亲护在身后的陌生人。
      她不如一个陌生人。
      尽管这想法转瞬即逝,但依然存在过。
      因为长期的进食不规律和受凉,她犯了胃痉挛,眼前一片漆黑,胃部一阵绞痛。
      一剪刀下去,也不知道捅到了哪里,眼前像是那种老式电视机的黑屏雪花片,浑身都提不起劲,继而感觉手臂上一阵锥心的疼痛,下意识想去按住,又不敢动,只好慢慢地等手臂上痛感过去。
      可是手臂上的疼痛,清晰地可怕,甚至疼得她的视野都明亮了不少。
      胃上的绞痛是一阵一阵的,每疼一次,就像是拿刀割了她一次。
      很快她就清醒过来,想给自己一巴掌。
      她撑不住,握紧剪刀,用手撑着脑袋,想努力清醒,摸到额头上全都是冷汗,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冷。
      倘若有一阵风刮来,她说不定能打个哆嗦。
      可她就是奔着死去的,最后为什么又怕了呢?
      这大概就是人的条件反射吧。会努力想让自己活下去。
      死了才能解脱。
      林葭佳强忍着,又划了一下,这次她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只不过似乎不是手臂上的,而是口鼻。像是一个长久不运动的人突然跑了个一千米那样的血腥味。
      不过她没心思考虑这个,胃部的绞痛几乎使她昏厥,而手臂上的创伤又迫使她清醒,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
      我还是怕死的。
      于是她努力从椅子上站起来,想把剪刀放回客厅的柜子,不料脚一软,直直的跪在地上。
      她倒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居然还有点凉快。
      还挺舒服。
      明明身体是冷的,脸却在发烫。
      真神奇。
      几乎要这样舒适地合上眼。
      但她还是拿出手机,努力睁大眼睛看屏幕打了120。
      林葭佳张开发白皲裂的唇,虚弱地报了地址。
      而这些过往,都在她的母亲罗安走了之后。
      罗安看到林葭佳的样貌,几乎愣了一下,好半天才意识到,她的女儿长得很不一样了。
      她离开桌子,走到林葭佳面前,久违地近距离看她的脸。
      “我的葭佳长得这么高了。”
      久别重逢最宜触景生情,罗安几近落泪。
      安羽歆意识到这里大概是不适合外人在的,于是找杨庆把他那份后来加订的小馄饨打包,回了楼上。
      林葭佳看着自己的妈妈,明明有很多想说的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忘了从前对着母亲是怎样的表情。
      “对不起,葭佳,对不起。”
      “嗯。”林葭佳百聊无赖地搅了一下辣罐里的老干妈。
      说三个字而已,多简单。
      “我没爹没妈,四年前就是了,”林葭佳沉声道,“以后也一样。”
      她松了手,瓷制的勺子在辣罐口磕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罗安没有开口,还是忍不住地抹眼泪。
      林葭佳起身去店里屋,拿了一瓶啤酒,单手拉开拉环,慢慢晃回罗安面前。
      罗安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沾酒的,明明夫妻两人都是滴酒不沾。
      林葭佳轻轻抿了一口,余光瞥到罗安,随即马上收回视线。
      林葭佳抬手的时候,袖子滑落露出她手臂上的刀疤,罗安脸色一变:“你这是怎么弄的?”
      “用刀划的。”
      “你!”
      “我怎么,我不能寻死?你不是也挺想死的吗?”
      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她曾经期待过,生命里会出现一个人,就像爸爸那样,他会告诉自己,林葭佳只是一个有个性的小孩,和这全天下大部分小孩差不多,林葭佳的爸爸,也就和这世界上无数为了责任而离去的警察一样,现在的痛苦也不是她的咎由自取不是她该受的,她没有错。
      来个人告诉她吧。
      有第二个人出现,这话就会更可信一些了。
      林葭佳把易拉罐的拉环往垃圾桶一一扔,身子往后倾了点,双手插进口袋:“你们的爱情感天动地,你们的爱情可歌可泣。”
      然后她把手重新伸出来,鼓了个掌。
      罗安看向她:“抚养你也并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我——”
      林葭佳烦躁地打断:“对,不是你的责任,是杨庆的责任,你真是个天才,这种绝妙的思路都想的出来。”
      罗安表情也很严肃:“没有哪一个女性是应该天生被锁在家庭里,既然你爸爸已经出事,那——”
      林葭佳接上:“那我就去死呗,你是这个意思吗?”
      “林葭佳!”
      林葭佳显然也很不满:“你这会扯你思想觉醒不愿意囿于家庭了?那我的存在是为什么?说的好听,你想实践,也要有条件,把我当路边的野猫野狗随便扔哪都能活吗,只是在为自己的不负责任找借口而已。”
      “我这么多年的处境你应该知道,因为生了你,被各种各样的人说闲话排挤,这些难道都是我应该受的吗?”
      林葭佳皱起眉:“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是我在背后说你坏话吗?是我让你宁可断绝关系也非要嫁给我爸爸吗?是我生下来就想当女孩吗?从一开始,就是你们的问题,还想祸水东引怪我,不合逻辑吧。”
      她的妈妈才是那个世界上最孩子气的人,任性且肆意妄为,和她相比,林葭佳觉得自己有时候都过于理智了。
      “你回来干嘛?”
      林葭佳这么说其实不对,毕竟房产证上写的是她妈的名字。
      罗安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刚刚说话有些不对,我只是觉得,应该回来看看你。”
      林葭佳:“哦,看完了,走吧。”
      “……”
      “找人给你养老吗?我说过了,我没爹没妈。”
      罗安争辩:“不是为了这个,我——”
      “哦,那就是实现爸爸临死前的遗言?他是不是说让你好好照顾我,不过我记得他好像是被捅了之后不到三分钟就断气了,你应该没听到遗言吧。”
      罗安不理解为什么她可以这么平静地说出这种令人振聋发聩的话。
      “林葭佳!那是你爸爸,你发疯也要有个限度!”罗安一拍桌子,如同多年前林葭佳见到的每一次愤怒,随后她慢慢脱了力气,非常努力地继续说,“我只是觉得,无论如何应该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林葭佳不想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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