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窒息》湖迟花

26、安羽歆：好饿 真的好饿

　　理辅的教室座位半个月就会换一次，因为高中生书多，所以每次换座位都是大场面，拖箱子的踢箱子的，搬书的扔书的，十分热闹，不过安羽歆每次都会在这场热闹中感到空虚，因为他又丢了两块橡皮。
　　“唉，”他叹了口气，“回想起上次丢橡皮，还是在上次。唉。”
　　“咚咚咚。”
　　靠近的玻璃窗被人连敲了三下，他抬头一看，看见了林葭佳的脸，阳光为她的面容镀上柔和的光辉，她的眼眸像是阳光流进去一样明媚动人。
　　她笑了笑，刚想隔着窗户开口说什么，甘霖突然就掐着嗓子说：“呦，阿毛，又有人来找你啦。”
　　林葭佳：“……”
　　班上几个男生听到了之后，也很自觉地停下笔，跟着阴阳怪气地说“呦，又有人来了~”
　　安羽歆：“……”
　　他擦擦鼻子，尴尬地从座位上窜出去：“怎么了？”
　　林葭佳把手里的试卷交给他，说：“这份我改完了。你的大题比上次对很多，这次答的知识点终于是题目问的了，就是你为什么写这么多，空白都塞满了，对的点就那么几句。”
　　“嗯……这题我之前答错知识点了，写到最后才感觉不对，又改了。”
　　林葭佳点点头：“是了，在错误的道路上风驰电掣。”
　　“……原来一直在这等着我呢，你还挺记仇。”
　　“还可以，”林葭佳骄傲地说，“然后你就没空白地方可以写正确答案了是吧。那这题呢？也没看你有什么思想上的挣扎啊？怎么也写这么满。”
　　安羽歆耷拉着脑袋：“我挣扎了，感觉这两个都可以答，我就全写上去了，反正也不知道哪个对，政治考试不是只要答对一点就给一点吗？所以我就把想得到的都写了。”
　　林葭佳：“……”
　　林葭佳刚想说什么，就听见一阵群体性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甚至还伴随着一点□□的笑声。
　　安羽歆差点没给那一阵声吓过去，试卷都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两人同时弯腰去捡，林葭佳的手指尖轻轻地碰到了安羽歆的手背，她像触电一般地收回手，猛地起身，后脑勺刚好磕到了安羽歆的下巴。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安羽歆曲起手指，说：“没事。”
　　他抬头看了看天，欲盖弥彰地咳了咳，问：“这声是文科楼传过来的吧，理科楼据我所知是没有这么丰富的女性力量的。”
　　“啊，”林葭佳想起来了，“我走之前教室的女生好像说要拿多媒体放电视剧。”
　　“什么电视剧这么刺激？鬼片？”
　　“就普通电视剧啊。”
　　普通电视机的不普通桥段，比如男女主的浪漫告白，和男女主的浪漫接吻，或者就是男主露腹肌了。
　　穆穜告诉她的。
　　林葭佳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刚好打上课铃。
　　穆穜用笔头点了点她的书页，说：“这节物理上自习。”
　　“太好了。”
　　“晚上补回来。”
　　“……”
　　林葭佳感觉很愤懑，平时的一节课只有45分钟，晚自习有一个小时，物理老师是不是有点太爱占便宜了。
　　她打算抓紧时间把今天晚自习要写的作业写了。穆穜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用气音小声说：“欸，看过言情小说吗？”
　　林葭佳也小声说：“看过一点点。”
　　都是上个学期沈临川让看的。
　　穆穜用赞许的目光看着她，继续小声说：“看过那个一点的小说吗？”
　　“什么？”
　　“就是，它比一般小说要……yellow一点，懂吗？”
　　林葭佳：“……”
　　瞬间就没有兴趣了呢。
　　穆穜：“不要谈性色变嘛，这都是很正常的，而且这本非常刺激。”
　　林葭佳刚正不阿：“不了，我喜欢看剧情。”
　　穆穜连笔都放下了：“不是，这有剧情的呀，这—”
　　“好了好了你自己看吧我无福消受。”林葭佳作势捂起耳朵。
　　穆穜又做出一副喜羊羊思考的表情，问：“你看小说的时候都不看吗？”
　　“我一般这些都跳过，有点尴尬，不是很好看。”
　　前排的男生终于听不下去了：“你怎么回事，这些才是精华啊！”
　　穆穜：“沈梅香做你的题去，你能考第一了吗你就在这逼逼叨。”
　　沈梅香无语地转过身继续写题：“行，我得第二我认输。”
　　穆穜又小声笑嘻嘻地说：“你真不看？”
　　林葭佳也努力模仿她的语气：“你这个书，有多……额……yellow”
　　怎么老感觉这么奇怪呢。
　　穆穜摆摆手说：“算了，你大概是个性冷淡。”
　　她自己折腾一通，然后又和没事人一样继续做题去了。
　　林葭佳觉得她可能是间歇性神经病又犯了，也没多想，继续写作业去了。
　　高中生嘛，时不时发个疯，很正常。
　　晚自习下课，林葭佳在自行车棚旁站了好一阵，安羽歆都没过来，她便上楼去找他。
　　理辅班的人走的不多，大部分还是想能多看会就看会。
　　林葭佳不和安羽歆他们似的把别人教室当自己教室，她站在门边，戳了戳离门最近的一个女生。
　　女生抬头那一刻，挑了挑眉，原本就有特点的脸，一挑眉就更显韵味，细长的眼睛眯缝起来，她开了口，声音果然也是出乎意料。
　　“你找喇个咯？”
　　一口出乎意料的塑料普通话，还夹杂着缃素地区的方言味。
　　“我找安羽歆……咯？”
　　从小林葭佳的家里都是说普通话，缃素本地方言很少说，因为父亲一个外地人，缃素话又晦涩难懂，所以家里从不说缃素话，加之林葭佳本人对缃素话有点排斥，觉得语调过于高昂，正常交谈都像是在吵架，于是更加嫌弃。
　　她是个缃素人，但她缃素话只能听懂一半，而且除了爷爷奶奶伯伯姑姑这种不得不在老人面前喊的称呼外，其他方言，一概说不出来。
　　她突发奇想，不知道安羽歆说缃素话什么样。

　　“啧，头疼，我这会心里老不舒坦，感觉会碰到什么作孽的东西。”
　　没有人理甘霖。
　　他换了个话题。
　　“今天居然没来哈。”甘霖咬着笔头，看着黑板上的各科作业。
　　“什么没来？”安羽歆在抄英语课文，林葭佳觉得死记单词对他可能没有大用，就让他记课文，可以记单词，还能记下不少语法词组，培养语感。
　　“林葭佳啊，就是郁言桥叫的那位葭姐，平时不是她找你就是你去找她，今天都晚自习快下课了，你也没挪窝，她也没动静。”
　　安羽歆：“我们俩每天上学放学都一块走的，有什么必要非得跑这一趟？”
　　甘霖啧了一声，说：“一块回家给你骄傲的。那天天一起走你们平时这一趟也没少跑啊。来来来，跟哥们说说，是不是有情况？”
　　安羽歆终于舍得抬头了：“我不早恋，别瞎想了。”
　　“那就是暗恋了，不行啊，暗恋影响学习的呀！”
　　安羽歆没吭声，他十分无语地瞥了一眼甘霖，手指曲起敲了敲他的教辅书：“你作业是不是不够写，不够我跟数学老师申请让他给你多弄一本卷子写。”
　　“那太好了，求之不得。你不要转移话题哈，转移话题就是默认。”
　　安羽歆理解不了他的强盗言论。
　　“你看啊，我语文不好吗？我英语很差吗？你舍近求远非跑文科楼去，只能说明你自己就乐意，你看，你乐意——”
　　“行了行了打住，我知道我喜欢她，你不用举例论证了。”
　　甘霖托着下巴玩味地看着他，正在这时，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了，安羽歆刚想和他说一下上次考试的数学试卷，扭头就发现人已经没了。
　　“甘霖！”
　　“阿毛我得去抢洗澡位，先走一步886！”
　　安羽歆叹了口气，收拾好东西下了楼，虽然摘了眼镜看不清楚，但他还是马上捕捉到林葭佳开车锁的身影。
　　周围是各种喧嚣的声音。
　　“啊我作业没写完，明天早上又得大早来补。”
　　“求求天降大雨吧，我明天不想跑早操。”
　　“你们明天打羽毛球可以叫上我嘛？老规矩，我给你们计分。”
　　但林葭佳看向他的时候，他感觉世界都安静了，只能听见她一个人的声音。
　　“你书包拉链没拉好。”
　　“东西好像掉了一路。”
　　安羽歆：“……”
　　他猛地转头，看向地面，林葭佳都怕他这一转身把书包里的东西给甩出来，赶紧架好车跑过来，给他把拉链拉上。
　　安羽歆看着地上的书，说：“不是我的啊。”
　　林葭佳也凑过来：“嗯？”
　　安羽歆：“《决战高考·政治》，这种书就不可能是我会买的，我的最高要求就是混过学业水平考试。”
　　林葭佳：“……”
　　为什么要提这些伤心事呢，我的化学学考都不一定能及格呢……
　　这时，木欣欣匆匆忙忙跑过来，把地上的书捡起来。
　　“原来在这啊，找了一路。欸？”她注意到这边站着的两个人，笑着打招呼：“林葭佳？是你们啊。”
　　林葭佳也笑着说：“木欣欣。”
　　木欣欣短暂地打量了他们一眼，说：“我走了啊，拜拜。”
　　“拜拜。”
　　木欣欣决定晚上回去发消息问问路翘他们，这俩人到底在没在一起。
　　安羽歆回到家里，习惯性打开林嘉楠的房间想看看她有没有睡着，结果发现人不在。他敲开林秋凤的房间，问：“林嘉楠呢？”
　　“跟他爸走了。”
　　“什么？他那个疯子能干出什么事你不知道啊？你就这么把人给出去了？”
　　“那我有什么办法？！”林秋凤几乎崩溃，“我就是要让他也感受感受，一个人拉扯大孩子到底是什么感觉！他作为一个父亲，在你小时候就根本没有照顾过你，我每天那么多工作，我还要送你上学，还要给你找中午吃饭休息的地方，连余亮的奶奶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都觉得我辛苦无偿地给你带了一个月饭菜你还记得吗？啊？他一个当爹的，他凭什么！”
　　“凭他不是人。”安羽歆平静地说，“我以为你变得聪明点了，果然我还是高估你了。”
　　林秋凤拿出纸巾擦擦眼泪，吸了吸鼻涕，说：“他下午过来了，估计是老了怕了，想要个人给他养老送终，你肯定是不会管他了，就——”
　　“就打林嘉楠的主意是吧？真行啊，一个人类活成这样也挺悲哀的。”安羽歆听不下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就待几天，主要是，她也没怎么见过她爸爸。”
　　没怎么见过，还是谦虚了，才见过一次，就送了块淤青。
　　“妈，我最后再说一次，你们俩有什么问题，你们俩有什么问题你们俩去解决，不要把一个五岁的孩子扯进来。她不是你们谁谈判的筹码也不是谁养老送终的工具，把你们的问题摆在一个小孩面前也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明天晚上，我要看见人。”
　　安羽歆进了房间关上门，心里非常烦躁。翻开语文书打算记课文，又记不下来，更烦躁了。
　　安羽歆很少回忆过去，他觉得无论如何过去就是过去了，人应该一直往前看，总将一切归咎于过去发生的种种，只会越陷越深。
　　但他这会难得的想起来初中的一些琐事。
　　那会他以为自己是个普通学生，每天只需要学习，但粗心的父母经常会忘记他的生活费。
　　除了绑定的餐卡，他没有别的任何可以花的钱。
　　这情况也并不算糟糕，但他不可能一辈子呆在学校。
　　放假回家，看着空空如也的冰箱，安羽歆感觉自己要死了。
　　饥饿感太让人窒息了，他开始翻找自己书包里的东西，企图找到意外之财。
　　可惜也没有，他这才想起来，家里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给过他钱了，每次回家都在吵架、打架。
　　偶尔要交什么费用，父母也都会大声讥讽：“怎么又要交钱？！”
　　安羽歆不敢向他们要钱。
　　他正想着怎么办，忽然听到开门的声音，立即快步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
　　没过多久，家里就开始响起各种各样的声音。
　　两个人，居然能弄出这种动静。
　　安羽歆叹了口气，坐回书桌前，拿出试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
　　一阵沉重的打击声响起，几乎是同时，安羽歆站起身打开门锁走出去。
　　安良看见他走出来，将手上酒瓶对准他。
　　林秋凤捂着额头，但鲜血仍然从指缝里渗出来。
　　显然她自己也不相信安良会下死手，看到安羽歆在家里，立即连滚带爬地试图靠近安羽歆。
　　“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你爸就是这样对我的！”
　　安羽歆低头看着林秋凤沾满血的手，他觉得头晕目眩。
　　他试图集中精神，又抬头将目光挪向安良。
　　太多次了，他已经不知道这个时候该摆出什么表情了。
　　安良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拎到跟前。
　　看着他即将要做的动作，安羽歆连害怕也没有，从前至少还会想躲一躲。
　　这冷漠的态度更让安良恼火。
　　安羽歆只觉得，他受够了。
　　这么多年，真的受够了。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死死地抓住安良的头发，用腿踹安良。
　　两人的身高差不多，但体型差距过大，安良将安羽歆的头重重砸在他房间的门板上。
　　整个门抖三抖，连墙叫吸门的磁铁都发出震颤，从墙上掉下来。
　　安羽歆的视线完全模糊，但手上的劲不松，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视线清晰些，无济于事。
　　他猛地用脑袋往前一砸，也不知道砸到了安良哪里，大概是鼻子。
　　安良吃痛松了手，曲了曲腿，稳定下来后，看到往餐桌走的安羽歆，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颈，往桌面上一摁。
　　自始至终，安羽歆一个字没说，这是最让安良觉得烦躁的地方。
　　安羽歆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晰了，安良的咒骂声离的越来越远，他忽然有点犯困。
　　感觉有鼻涕留下来了，奇怪，他没感冒啊。
　　哦，是血。
　　这一下，该不会把他本来就多灾多难的那四颗牙再摔碎吧，他可不想再带牙套了。
　　安羽歆伸手摸索着，终于从桌下的夹层摸到那把水果刀。
　　安良的手背被划了一条深深的口，林秋凤看到那伤口，当即尖叫起来，吓得跌坐在地上。
　　第二处伤口在腰间，安良没了力气，他怕疼得要命，没支撑住，直接倒在了地上。
　　安羽歆又对他的太阳穴补上了一拳，安良彻底闭上了嘴，家里安静了许多，只剩林秋凤惊慌的震颤。
　　安羽歆手心里已经分不清是汗还是血，都混在一起，让他有些握不住刀。
　　但他仍然双手紧紧攥着，将刀高高的举起。
　　最后一下，大家都可以解脱。
　　林秋凤伸手拦住他，死命拽他的衣角：“安羽歆，别，别……”
　　安羽歆转头看了看她，眼里是疑惑和不解，眼泪蓄在眼眶里，却不敢流下来。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底下的人，已经神志不清，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安羽歆再次看向林秋凤：“你想和他一起死吗？”
　　林秋凤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心脏骤停，那样冷漠又可怖的眼神绝不可能是她的儿子。
　　她觉得下一秒这个人干出什么都不足为奇，不由得收回了手。
　　但安羽歆只是低下头，任由眼泪滴在安良的衣角，然后丢开刀，站起身离开了家。
　　那个地方不再是家了。
　　众所周知，缃素是个小地方，所以安羽歆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就碰到了同学。
　　甘霖正打算进文具店买点东西，一看安羽歆走过来，刚笑着举起手想打招呼，就看到了不对。
　　他看了看四周的人，快步走上去将安羽歆拉过，小声问：“你这什么情况？？”
　　安羽歆没回答，良久之后，他做足心理建设开口了：“甘霖，我能不能向你借一块五，之后……之后还你，我肯定还。”
　　一块五可以买鸡蛋肉松面包，很噎，能多撑一会。
　　显然安羽歆没什么借钱经验，甘霖知道他不想说，也没多说什么，拉着他往自己家走。
　　两人就这样在路上和迎面而来的左臂缠绷带的少年擦肩而过。
　　安羽歆现在回想起这段经历来，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人真的得有钱。
　　甘霖带他回家洗了手，吃了水果，又出门买了鸡蛋肉松面包，陪他干坐了一个下午。
　　安羽歆算不清这到底是欠多少钱，本来是一块五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