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我了》酒昀

40、街舞

　　林菁习惯性把日记本带在身边。

　　深蓝色的软皮封面已经被磨得发亮，四个角微微卷起，像被反复翻阅的旧书页。她的日记本里很少记录事件。

　　那些被其他同学写在周记里的校园活动——运动会、文艺汇演、月考排名——在她的本子里几乎找不到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零散的、像被雨水打湿又晒干的情绪:

　　「十二月二十五日」
　　「雪
　　是圣诞节的第一份赠礼无声的妥协
　　是圣诞节最好的礼物」

　　「一月十四日」
　　「烟花绽放除夕夜为何我不欢喜
　　因那不为我」

　　「三月四日」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就像月光从不解释
　　为何偏爱沉默的窗棂」

　　林菁的日记本从不设防。
　　当徐巧嬉笑着伸手要翻时，当席言清打
　　着“学习写作技巧”的旗号探头时，她总是坦然地把本子推过去。

　　她比谁都清楚，这些浸透心事的隐喻，终究无人能懂。

　　_

　　教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在林菁的课桌上投下一圈冷白的光晕。

　　她翻开日记本，指尖在昨日写过的页码上轻轻摩挲。
　　她看了眼挂钟，还有七分钟下课。

　　林菁的钢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最终，她划掉了刚写下的句子，重新写到:

　　三月六日，阴

　　（“谎言是真相的影子，那个影子里会看到什么不是取决于谎言本身，而是看影子的人”）

　　笔尖悬在纸面许久，终于又落下一行，她又补了一句:

　　(如若是你，我宁愿你看穿)

　　_

　　周末的傍晚，三人应冷唯唯邀请来到市中心的艺术节现场。地下表演厅人头攒动，混浊的空气中飘散着发胶和汗水的气味.

　　她们在前排落座，看见穿着舞服的冷唯唯正在舞台下和朋友们聊天。
　　看到林菁一行人后，冷唯唯隔着人群冲她们打了个招呼,

　　徐巧对这种场合很感兴趣，宋渝似乎也不讨厌，只有林菁不太适应这种嘈杂。
　　表演开始后，灯光闪烁，音乐震耳欲聋。舞台监督比出手势，霓虹灯突然炸亮，冷唯唯扬起下巴走进光里，所有的伪装都在鼓点响起的瞬间粉碎。

　　此时的冷唯唯，不再像是那个在爱情里遭遇频频不顺的阔家小姐，反而像是带着一身淤青豪饮廉价啤酒的街舞疯子。

　　整个舞团的服装都采用了夜光材质，在黑暗的舞台上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又各自带着独特的风格，就像他们的服装一样——统一中带着叛逆的个性。

　　观众席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
　　徐巧全程站在最前排的护栏边,穿着印满爱心的粉色卫衣，随着音乐节奏不停发出感叹。
　　表演结束后，三人随着人流挤向后台。徐巧一马当先，兴奋地拨开人群。

　　冷唯唯正对着镜子补妆。从镜子里看见她们，她转过旋转椅，笑道:“怎么样，我表演得不错吧。”

　　“我真是没想到一一实在太绝了!”徐巧再一次感叹。

　　“要夸就夸全，”陌生的声音插进来，紫灰色短发女生把擦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哪有只夸你一个人的。”

　　冷唯唯冷瞥了她一眼:“怎么哪都有你。”
　　“这位是我们团的毒舌担当主创，人送外号 ——"

　　“——人美心善Coliza。”紫发女生截住话头。她长得很英气，狭长的眼睛总是含着戏谑.

　　彼时一名白色长发女生从洗手间出来，甩了甩手尖的水。
　　“那是柚子，这是我们团的编舞师柚子，刚才那段变速编排就是她的主意。”冷唯唯介绍说。

　　舞团六人陆续聚拢过来，却明显空出一个位置。

　　“你们不是七个人吗?”

　　“小鹿上周退团了，”冷唯唯用毛巾擦了擦脖颈，“她家里非要送她去英国读预科。”
　　突然她眼睛一亮，促狭地扫视三人，“怎么样，你们谁有兴趣替补？包教包会哦。徐巧，怎么样？”

　　徐巧只笑笑:“我还是只适合当观众。”

　　“她。”

　　coliza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点了点林菁。

　　她们之间似乎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林菁身上.

　　coliza挑眉道:“她倒是很适合跳Waacking，手臂线条漂亮。”

　　与coliza那双狭长的眼睛对视时，林菁不自觉攥住了衣角。
　　她只扯了扯嘴角:“谢谢啊，只是我协调性为零。”

　　“开玩笑的。”名为柚子的女生拉过coliza的胳膊，这时后台又涌进来一群喧闹的观众，柚子拉着她过去打招呼。

　　“宋渝。”冷唯唯开口道，“你觉得怎么样？有意向加入我们？”
　　旁边一个戴着渔夫帽的成员突然插嘴:“她这身材比例，当门面都够格了。”

　　“喂！”冷唯唯扯下她的帽子，“门面是我好么。”她继而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宋渝:“说真的，你考虑看看？”

　　后场本就密不透风，此刻人又多了起来。林菁和徐巧说了一声，提前出了地下厅。
　　刚走到门口，她的目光就猝不及防地和coliza对上。

　　她被拥簇在人群中，意味不明地看了林菁一眼。

　　林菁抿唇，迈步离开了这里。

　　地下剧场后门的消防楼梯间，林菁靠在生锈的栏杆上.夜风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将她鬓角的碎发吹得纷乱。

　　后台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

　　当coliza在后场指出她时，她的呼吸陡然一滞，她仿佛又置身于昏暗的包间内，耳边又充斥着喝酒的醉音。

　　她想起半年前包厢里coliza望向自己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想起秦梓生日那天，烛光摇曳中对方泛红的眼眶。

　　“躲在这儿可不像乖乖女作风。”

　　Coliza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倚在转角平台的阴影处，指尖夹着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她抬手间，暗红色纹痕显现。

　　“好久不见。”

　　林菁抬头看她。coliza嘴角挂着那种与那日一样的笑——带着洞察一切的讽刺和微妙的怜悯。

　　林菁的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任何音节也吐不出来。

　　夜风突然变强，吹散了Coliza吐出的烟圈。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Coliza走到她面前，指节擦过林菁颤抖的眼睫，"她到现在还觉得，你拒绝是因为不敢面对自己的取向。”

　　“不是那样的……”

　　Colizo突然笑了。“你是叫林菁是吧。”她捻灭烟头，“我没有任何恶意，我只是想说——”

　　“要断就断干净些。”

　　她看着她的眼睛:“不然,过不了多久，你就会重蹈覆辙。”

　　沉默的间隙。

　　消防通道的门突然被推开，刺眼的光线照了进来。

　　“林菁? 原来你在这——”徐巧又看向她身侧的coliza，“你们…认识啊?”、

　　“在某个伤心派对上。”coliza的视线扫过徐巧和宋渝，准备转身离开时，忽然又看向林菁。
　　"你连拒绝人都这么温柔，难怪她放不下。"

　　她声音很轻，在楼梯间回荡。

　　_

　　谁都没料到宋渝会答应。

　　而且，答应得如此干脆。

　　冷唯唯刚示范完一个简单的街舞基础动作——双手交叉胸前，配合脚步的律动。她本意只是开个玩笑:“来，试试这个入门的。”

　　宋渝的动作有些迟疑。
　　当她尝试着重复动作时，虽然明显生疏，但每个动作都带着意外的力量感。她的手臂摆动幅度不大，却格外干净利落;脚步不算灵活，但每次踩点都精准有力。

　　“哇哦——”不知是谁吹了个口哨，“你这力度可以啊！”

　　团里几个成员都凑了过来。

　　“真没练过?”徐巧有些不可置信.

　　宋渝拿起椅子上的外套:“第一次。”

　　等人都离开差不多时，冷唯唯拍了拍手:“不久我们就要有新成员了。”

　　柚子正收拾着响音线，闻言抬头:“是那个高个子女生?她确实有天赋。”

　　“她……”Coliza靠在墙边，指尖转着一枚银色打火机，“和那长头发的关系很好？”

　　冷唯唯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下妆容，口红在灯先下泛着冷艳的先泽，她闻言只神秘地笑笑:“比你想象中好。”
　　“对了，”她转身拿起背包，“你不是说你有个朋友要来和我们一起庆祝的么？”

　　柚子看了眼coliza。对方把毛巾甩进框里，淡淡道:“不来了，不可控因素。”

　　柚子摇摇头。

　　_

　　宋渝的答应就和这个舞团成立一样，一时兴起。

　　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仓库高处的气窗斜斜地洒落，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是个旧仓库改的场地，墙上的镜子有几道裂纹。

　　宋渝当初刚进门时，有个女生冲她笑道:“别嫌弃，我们就是随便玩玩。”

　　徐巧有时候会跟过来，看她们跳舞。她有一次问:“你们...不打算参加比赛什么的吗？”
　　Coliza嗤笑一声:“想什么呢，就是周末消
　　遣。”她指了指墙角的涂鸦，“看到没？‘临时工坊’，我们连正经团名都懒得想。”

　　“参赛多没劲，”冷唯唯一个漂亮的转身，刚梁回的黑发发梢在空中划出弧线，“评委打分的时候，Coliza能把评分表撕了信不信？”她们谁都没把这个临时凑起来的舞团当回事，就像冷唯唯说的:“开心最重要，又不是要当职业。”

　　“你们明明跳得这么好，为什么..”

　　“为什么不当真？”Coliza打断她，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有些事，认真了就不好玩了。”

　　宋渝的视线掠过墙面上那些斑驳的印记。褪色的海报边角、撕了一半的课程表、用口红画的爱心。这个临时拼凑的空间里，处处透着漫不经心的随意。

　　正是这种“不当真”的态度，反而让她们跳得格外自在。没有胜负心，没有功利心，纯粹为了享受跳舞的快乐。就像墙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Just for fun."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时，宋渝突然知道了自己会答应的原因。

　　_

　　周末的夜晚，宿舍里很安静。林菁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上铺床板的木纹发呆。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

　　除了她以外的三个室友，都不在。
　　她们此刻应该正在那个旧仓库里，汗水与笑声都融进震耳欲聋的音乐里。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徐巧发来的小视频。镜头晃过冷唯唯夸张的wave，Coliza指尖旋转的棒球帽，最后停在宋渝身上——她正擦拭汗湿的额角，刘海凌乱地贴在眉骨，嘴角挂着浅浅的、少见的鲜活笑意。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徐巧: 「林菁！她们练完舞了，现在准备去老地方吃火锅，你来不来？」

　　第二条。

　　徐巧: 「就我们三个，加上coliza和柚子。」

　　林菁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对话框里的光标不停闪烁。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框轻微作响。

　　她慢慢打字:「你们去吧，我...」

　　删掉。

　　重新输入：「我有点累…」

　　发送。

　　过了几分钟。

　　徐巧：噢，那你好好休息哦。

　　徐巧：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徐巧：[动画表情]

　　林菁揉了揉干涩的眼。

　　她返回去看了几遍徐巧发来的小视频，最后闭了屏幕，下床开了灯。

　　她烧了一壶水，准备泡花茶。从陪宋渝比赛后，她便经常泡茶。

　　清甜的香在屋内散开，林菁多放了两片柠檬干，捧着温热的杯子，起身坐在了阳台的椅子上。

　　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宿舍楼下偶尔传来晚归学生的说笑声。

　　她坐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发呆了多久。

　　茶水已彻底凉下去，林菁抿了一口，走到门前关灯。
　　她拿起手机准备开手电筒上床，忽然发现手机上有一条被忽略的消息。

　　她手机习惯静音，所以没发觉。

　　林菁坐在床沿，解锁了手机。

　　宋渝的头像上方有个明显的红点。

　　[看见就下楼。]

　　八分钟前。

　　三分钟前还发了一条消息，但被她撤回了。

　　林菁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宋渝……

　　不应该正在和冷唯唯她们吃火锅吗？

　　林菁都没来得及回复，就猛地站起身朝阳台走去。

　　她的指尖紧紧攥着冰凉的栏杆，探出身子向下张望。宿舍楼下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出空荡荡的水泥地面。

　　没有一个人影。

　　手机屏幕熄灭了。

　　八分钟，足够一个人从宿舍走到校门口。

　　林菁的喉咙莫名发干。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刚准备收回目光，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宋渝：[看到你了。]

　　[下楼。]

　　林菁的心跳突然加快，她忽然瞥见宿舍楼前的草丛微微晃动，一道清瘦的身影从台阶上站起身来。

　　少女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草屑，她的衣服比夜还黑。

　　她一直在那里，只是被茂密的冬青丛半掩着的石阶，恰好挡住了她整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