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我了》酒昀

41、聚会

　　林菁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下来。

　　只是因为宋渝无缘无故的一句话。

　　楼梯间的感应灯随着她急促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拖鞋在台阶上发出慌乱的啪嗒声。

　　推开宿舍大门的瞬间，潮湿的夜气扑面而来。

　　黑衣少女还站在那里，仍是懒散的姿态，只是那双浅淡的凤眼落在了她身上。

　　林菁走近她。

　　“宋渝…”

　　宋渝单挑眉，还没说话，另一道声音就横插了进来：“林菁——你可算舍得下来了！”

　　徐巧从阴影里站起身，晃了晃蹲麻的右腿，“我们本来想打电话给你，但又怕你睡着了，可是又看宿舍灯还开着。”

　　林菁的目光移到徐巧身上，她微微惊讶，随即又看见了朝这里走来的冷唯唯。
　　“你没回消息后我们就准备走的，”她的黑色秀发在夜风中飘扬，“是宋渝说，再等三分钟。”

　　林菁：“可我不是说……”

　　徐巧突然笑出声来，一把挽住林菁的手臂：“你说不去就不去？你室友们可是一致否决了。”

　　宋渝淡然收回目光，已经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冷唯唯瞥了一眼宋渝的方向，嘴角有几分笑意，她推了推林菁的后背：“走吧，coliza和柚子都订好座位了，再不走她们该不耐烦了。”

　　林菁还有些懵，夜风拂过她散落的碎发。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她们是在特意等她。
　　这个认知让她指尖发麻，鼻尖发酸。

　　四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宋渝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兜，戴着耳机，偶尔侧头瞧一眼。

　　林菁快走几步追上宋渝，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她的后背。黑色卫衣的布料比想象中柔软，带着夜风的凉意和那人特有的体温。

　　宋渝僵了下，没有立刻回头。她原本插在口袋的右手伸了出来，拽住身侧林菁的衣角，“怎么？”

　　林菁突然忘了要说什么。她只是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宋渝宽大的袖子，便听冷唯唯的声音——

　　“看镜头。”

　　冷唯唯举着手机站在三步开外，正对着镜头熟练地眨了下左眼。
　　画面里，徐巧做出夸张的鬼脸，林菁面对突然的镜头手足无措，僵硬地比了个剪刀手。
　　只有宋渝没有看镜头，被拍下的瞬间她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目光静静停留在身侧。角落里，冷白的手指还拽着林菁的衣角。

　　_

　　火锅店内的温度比外面的要高很多。

　　她们的位置靠窗，冷唯唯四人坐下时，柚子正往锅里下虾滑。

　　“怎么没等我们就开吃啊。”冷唯唯坐下来，把包包挂在了椅子上。

　　coliza正靠在窗边玩手机，掀起眼皮看了她们一眼，又稍稍坐直了身体。她不咸不淡道：“回去拿个东西的空子，要那么久么？”

　　柚子停下动作，在林菁身上停留数秒。她表情似乎有些迟疑，但没有说什么。

　　林菁的目光在柚子和coliza之间游移，旁边徐巧推她靠窗坐下，笑道：“人多才热闹嘛。”她坐下来，问，“你那朋友还没来吗？”

　　coliza没有吭声，身侧的柚子回答：“应该还在路上。”

　　沸腾的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蒸腾的热气在众人之间缭绕。

　　气氛不知为何开始变得很微妙。

　　没有人高声说话，低声的交谈淹没在火锅店的嘈杂里。林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来。

　　她低着头，机械地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蘸料。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

　　“我来迟啦各位。”

　　那人语气轻快，衣摆在林菁的余光中微微摇晃。

　　“……”

　　林菁的心猛地一颤，没拿稳的筷子砸翻了蘸料碟，酱汁泼洒出来，染脏了胸口的布料。

　　她僵在原位，甚至忘了去擦。

　　徐巧替她扶正碗碟，抽了张纸巾给她，“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这还能洗得干净吗？”

　　余音里，秦梓还在和桌上其他人打着招呼。轮到林菁的时候，她脸上仍是不变的礼貌的笑：“你好啊。”

　　林菁攥着纸巾没吭声。

　　一时静谧，所有人的目光都主动集中在她身上。

　　半年未见，秦梓瘦了很多。下巴尖了，手腕上的骨头更加突出。她剪去了长发，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

　　火锅咕嘟冒泡，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林菁的表情。

　　最后，林菁还是没有说话，她迎着她们或疑惑或探究的目光站起身来，轻声说了句：“我去处理一下。”

　　宋渝坐在最外面，和林菁对视了一眼。她沉默地起身，为林菁让出了路。

　　秦梓站在桌前，看着林菁的背影消失在门的尽头。coliza往柚子的碗里夹了几块肥牛卷，柚子里面挪了挪，示意秦梓坐下。

　　秦梓的嘴角扯了下，目光滑过宋渝和徐巧，终是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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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林菁来说，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从开始到结束，她和秦梓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仿佛真的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秦梓坐在她的斜对角，表现得比她自然多了。她偶尔会和冷唯唯说笑几句，声音轻快得真的在享受这顿聚餐。

　　林菁倒是和coliza对视的频率很高。她几乎没怎么吃，大多数都在给柚子夹肉，虽然有很多次都被对方夹了回来。她经常有意看林菁，但似乎却没想到林菁会回视，每当两人对上视线时，coliza都会默默给林菁的杯子里倒满橙汁，以至于这顿饭结束后她杯子都没见底。

　　宵夜结束后，时间近凌晨一点。

　　Coliza早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巷角一点忽明忽暗的烟头火光，和柚子模糊的说话声。
　　秦梓接了个电话就没再回来。

　　外面很凉。冷唯唯站在路边对着镜子补口红，说她家就在附近，她们可以先借宿在她家。
　　宋渝倚着路灯杆，说她去舅舅家。

　　林菁蹲在路边，手里拿着剩半瓶的矿泉水，看了眼宋渝：“我跟着宋渝。”

　　冷唯唯没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徐巧。徐巧往林菁那一瞥，犹豫了下，说：“我还是去唯唯家吧。”

　　于是她们便兵分两路。在尽头的岔路口，林菁忽然停住了脚步。

　　“你先回去吧，”她轻声说，“我想一个人走走。”

　　宋渝的手插在外套口袋，转过身看她。

　　“太晚了。”宋渝只说。

　　林菁垂着眼睛：“就一会儿。”

　　远处便利店的门开了，走出几个醉醺醺的大学生。

　　“不行。”

　　宋渝拒绝得干脆。林菁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下意识抬头看她，碰巧对方也微微低头，俩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

　　那群醉醺醺的大学生碰巧从她们身边路过，其中一个男生差点撞上林菁的肩膀，宋渝拉住林菁的手往旁边带了带。

　　宋渝的手软软的，凉凉的，碰到林菁的手后，却莫名发热起来。

　　“走吧。”宋渝牵着她的手往前走，走出一段距离后，才转为拉着她的衣袖。

　　“宋渝……”

　　林菁突然不走了，她的声音太小，被夜风打散，落入宋渝的耳朵中有些许发颤。

　　林菁走上前，伸手抱住了宋渝的腰。她的动作很轻，手臂也没有完全收紧。
　　“谢谢你。”她小声说。

　　谢谢你看穿我的逞强，会在我说“想一个人走走”时，执拗地把我拉到你的身边。

　　宋渝怔了下。她主动往前靠了半步，脸颊轻轻擦过林菁泛红的耳尖。宋渝闻到她发丝的清香，声音轻轻的:“不许说这个。”

　　她们的影子短暂地相叠，又很快地分开。

　　宋渝侧过脸，尽量不去看林菁的眼睛。

　　“走。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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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天气回暖。

　　宋渝把厚衣服装起来，连同那副小鱼手套一起放在了衣柜最里面。

　　三下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林菁在桌前写作文，闻声放下手中的笔去开门。

　　门口是一个面生的女生。
　　她怀中抱着一叠纸，眼睛往里面瞧：“打扰一下，我找宋渝。”

　　林菁眨了下眼，往旁边站了站，回头说：“宋渝，有人找你。”

　　宋渝没说话，起身出去了。

　　林菁的作文写到最后一段时，她们回来了。先进来的是席言清，推门进来时携着一股香气。

　　“十三班陈佩找上我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帮你拒绝了。”席言清拉开林菁旁边的椅子坐下，抬头看宋渝，“后来你们来填表，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被附身了。”

　　徐巧一把揽住林菁的肩膀，林菁被迫转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怎么了？”

　　宋渝合上门，“试试也无妨。”

　　“你真的变了，初中我上台表演，你宁愿在教室里玩手机。”席言清捂着心口夸张地笑着说。

　　宋渝挑眉道：“看你穿花裙子转圈？那还不如玩手机有意思。”

　　“什么花裙子转圈？”席言清气笑，起身想踹宋渝一脚，“那是拉丁舞！懂不懂欣赏！”

　　宋渝侧身躲开她的触碰：“反正没意思。”

　　徐巧一直沉默地看着她们，林菁再次拍了下她的胳膊：“怎么了？”

　　徐巧收回落在宋渝身上的目光，把林菁转个方向，从后面凑近她，“就是下周的文艺汇演，十三班一个女生要和宋渝组队跳街舞，宋渝答应了。”

　　“…她们俩吗？”

　　“当然不是，还有唯唯。也是唯唯牵的线。”

　　“我真不知道你还对街舞感兴趣。”席言清抿唇。

　　“只能说你还不够了解她。”冷唯唯推门而入，插话道。

　　宋渝没应话，席言清只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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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菁的作文获得了全校一等奖，被贴在操场回廊的公告栏上。她看见自己的文字被注了标识，是她写小猫饺子的那段。

　　班级里，语文老师借着班会课读着她的作文。她夸林菁的文笔很细腻很有灵气。

　　林菁正在书角乱画。

　　橡皮没拿稳，滚在了宋渝的课桌上。

　　宋渝不在，位置是空的，桌上只摆着翻开的语文书。

　　林菁顿了下，拿走橡皮，把宋渝的作文本也顺了过来。

　　她用铅笔在宋渝的牛皮纸壳上轻轻画了只刁着鱼的猫咪。

　　可能是林菁多想，她总觉得最近看见宋渝独自一人的次数很少了。
　　是不是和她接触越深，才发现她所谓的“高冷”只是个表象呢。

　　午后，林菁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木板发呆。忽然，她起身拉开床帘，探头喊了声：“唯唯？”

　　冷唯唯正准备上床，被林菁吓了一跳：“咋了？”

　　“你们平常在哪练习的？”

　　“…综合楼三楼，靠西的那间。”冷唯唯爬上床，“咋了，你要参加吗？”

　　林菁抿唇笑了下，摇了摇头，拉上了床帘。

　　午休时间，整个宿舍楼都安静下来。

　　林菁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她披上校服外套，轻手轻脚出了门。

　　鬼使神差地，她突然想去看看。

　　走到一半，又忽觉自己行为太突兀。刚退后几步，又咬牙往前走了。

　　她在贩卖机里买了瓶水，去了综合楼。

　　综合楼的楼梯间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林菁上了三楼，去了最西边的教室。

　　舞蹈室的门掩着，露出一条缝隙，微微冷气从里面吹来。屋里还放着音乐，林菁没有进去，怕打扰她们练习。

　　林菁蹲下身，透过门缝看见了宋渝。

　　整个教室只有宋渝一人。

　　宋渝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袖，她关掉了音乐，正对着镜子调整动作。

　　林菁的眼神不受控地粘在宋渝纤细的腰身上。

　　某个转身的瞬间，镜中人的目光突然与她对上。

　　俩人皆是一愣。

　　林菁看着她的眼睛，莫名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她下意识退后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陌生的声音——

　　“你是……？”

　　林菁转身，看见三米外站着一个女孩。

　　她皮肤很白，长相很乖，额头冒着细细的汗珠。她应该就是十三班的文艺委员陈佩。

　　“啊……我见过你。”陈佩想了下，看着林菁说，“你来找宋渝的吧。”

　　门开的声响。

　　“林菁。”

　　宋渝的声音有些哑。

　　陈佩看了一眼宋渝，她向前走，对林菁说：“先进来吧。”

　　宋渝也看向林菁，林菁扯了扯嘴角：“不、不了，我就回去了……不打扰你们了。”

　　林菁有些后悔自己太冲动，她把矿泉水塞到宋渝怀里，低头离开了。

　　春风扑在脸上的瞬间，林菁忽然想起了获奖作文里写的一段话：

　　“四月的某个午后，我做了个不愿醒来的梦。梦里有人坐在我身旁，指尖的温度融化了所有阴霾。”

　　那是宋渝。
　　她写的是宋渝。

　　“她不言不语，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让我相信春天真的会来。”

　　林菁没有回宿舍，在班级里趴了会儿。
　　她枕着胳膊，头发遮挡了表情。

　　宋渝是最后一个进班的。

　　她踏着上课铃进来，林菁听到自己旁边的凳子被拉开。

　　宋渝在后脑绑了个利落的小揪，她知道林菁没睡着，但还是撑着脑袋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喂醒醒，上课了。”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林菁睫毛颤了颤，慢吞吞地转过头。黑发滑落，露出她因没睡好而微微发红的眼眶。

　　“怎么突然跑来给我送水了？”宋渝语气带笑，看着林菁问。

　　林菁看见那瓶矿泉水一口未动地摆在课桌上，她撑起身子，鼻腔中发出一声轻哼：“只是恰巧路过。”

　　“哦。”宋渝了然地应了一声，嘴角的笑意更盛，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那下次，我要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