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我了》酒昀

39、暮时

　　宋渝的冷淡是层透明的茧。

　　她总在课间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目光掠过嬉闹的人群像掠过无意义的风景。同学递来的聚会邀请会□□脆拒绝，连毕业合照都站在最边缘——仿佛随时准备抽身离去。

　　她会拒绝林菁的关心，拒绝与她的同行，拒绝她辛苦写的演讲稿。她会拒绝所有来自陌生人的好意，仿佛温暖是什么致命的病毒。

　　但林菁见过她另一面。

　　在舅舅家厨房，她会系着滑稽的小熊围裙煎蛋，耐心地把蛋黄戳破成全熟——因为宋赴实不爱吃溏心。
　　在零下十几度的宿舍楼后，她会独自撑着那把淡绿色的雨伞，默默听完林菁的碎碎念，为她和猫咪遮挡雨雪——哪怕自己淋了半小时的雪。
　　在上晚自习的教室内，她会耐心讲解林菁不会的题，会给她写满知识点的笔记本，却在林菁触碰她的时候缩回了手——只因她手凉，而林菁怕冷。

　　那天下午放学后，林菁想去找宋渝。最后发现她竟然在宿舍楼后面喂那只叫饺子的流浪猫。
　　她记得宋渝从来就对猫不感冒。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那人冷硬的轮廓上投下柔软的光斑。

　　她想起去年冬日，自己也是在这里蹲着喂猫，而当时的宋渝，就站在现在自己所站的位置。

　　你都知道。

　　但你为什么不说。

　　“看什么？”宋渝站起身，校服裤腿上还沾着猫毛。

　　林菁递过一瓶水：“它很可爱。”

　　“多管闲事。”宋渝接过水，指尖在瓶身凝结的水珠上停留了一秒。

　　你也是。

　　很可爱。

　　林菁没有说出口。但她记得宋渝演讲那天，念到“感谢我的搭档”时，喉咙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记得自己发烧时，她恰好多带了一副药；记得她明明嫌弃手套上的小鱼刺绣很丑，却在英语竞赛时时刻戴着它。

　　“想给它换个名字。”林菁忽然说。

　　宋渝抬眼看她。

　　“叫小渝。”

　　“……”

　　空气凝固了一秒。

　　“不是小渝是小鱼啦，”林菁笑着退后半步，“因为它喜欢吃小鱼干，叫小鱼不好吗？”

　　宋渝转身就走。

　　“傲娇死了。”林菁低声说，抬脚追上她，“我觉得小鱼这个名字很不错欸，你觉得呢，小渝？”
　　“小鱼——小渝？”

　　“闭嘴。”

　　林菁笑着咬住下唇，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宋渝的不近人情是堵玻璃墙。

　　看得透。

　　撞不破。

　　宿舍的台灯在雨夜里晕开暖黄的光晕，冷唯唯盘腿坐在上铺，指甲油刷子在瓶口刮出细响。
　　“今天我真的对宋渝改观了。”她说，“宋渝泼水那个动作，简直像电影慢镜头！太帅了。”

　　林菁正在整理换季的衣服，闻言抬头看了眼上铺的宋渝。她已经躺下了，只露个脑袋，但林菁知道她没睡着。

　　“嗯。”林菁应和着，把叠好的毛衣放进衣柜。

　　“宋渝要是男生就好了。”冷唯唯突然说。

　　林菁的动作停住：“为什么？”

　　“因为宋渝就是我最喜欢的那种男生类型。”冷唯唯说，“比那些怂球强一万倍。”

　　林菁锁上柜门，挂在上面钥匙链叮铃作响。
　　“女生……就不可以吗？”她下意识问，声音比想象中要轻。

　　宿舍里静默了瞬。

　　冷唯唯看向林菁，忽然笑了：“当然可以啊。只是我对女生不来电。如果是你——”
　　她刻意停顿了下，“也许可以哦。”

　　“…啊？”

　　什么意思？

　　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宋渝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再看向冷唯唯，她正专心涂着甲油，不准备解释的样子。

　　/

　　就在泼水事件发生后的次日早自习，老王把保温杯重重搁在讲台上：“先停一下，我来换个座位。”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黄呈梁。”被点名的黄呈梁抬头看他，“你到第四组去和程项坐。”

　　“班长，你来第一组和徐巧坐。”

　　小小的哗然。

　　有个胆大的男生忽然开口：“老师，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老王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教室是学习的地方。”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黄呈梁那边的方向，“某些人该收收心了。”

　　下课铃响时，席言清已经收拾好了书包。黄呈梁动作慢吞，像是不怎么情愿。

　　“徐巧。”和黄呈梁关系好的那群男生凑过来，“不会是你告状的吧？”
　　“不会吧，”其中一个男生放低了声音，看向了宋渝，“我觉得是……”

　　席言清背着书包挡住了他们的目光。她笑道：“是我行了吧。是我告的状，我想坐宋渝前桌。”

　　徐巧扣着手指。

　　席言清用纸巾擦了擦座位，坐下来后，她往徐巧手里塞了包海盐饼干。
　　徐巧抬头看她时，她正对自己笑。

　　“你好呀，新同桌。”

　　自那以后，徐巧的保温杯从此安静地立在自己课桌的右上角，再不曾出现在黄呈梁的视线范围内。
　　更不曾在操场上看见她送水的身影。

　　起初还有人调侃几句，但很快就被月考的紧张气氛冲淡了。黄呈梁依旧和朋友们嬉笑打闹，只是偶尔会盯着前排徐巧的背影发呆——她总是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像一道拉上的百叶窗。

　　每周六黄呈梁都会留校在操场打篮球。
　　往常这个时候，场边总会放着瓶矿泉水——徐巧送的，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在夕阳下闪着光。但今天场边空空如也，只有几个空饮料瓶滚落在铁丝网旁。

　　“梁哥，”队友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今天没人送水啊？”

　　黄呈梁抹了把脸上的汗，篮球在指尖转了一圈：“正好，省得烦。”

　　他们走出校门时，暮色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那不是徐巧吗？”其中一名男生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引得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校门口，徐巧站在树下，正和一个面生男生说话。

　　那男生戴着黑框眼镜，有些腼腆，手里提着两杯奶茶：“我上次听你说，你喜欢芋圆。”

　　不知是谁的球突然脱手，重重砸在积水里。

　　徐巧闻声转头，目光掠过他们一行人时没有丝毫停顿，眼底波澜不惊。
　　她很快收回目光，接过奶茶，声音轻得听不见：“谢谢。以后不用破费了。”

　　她似乎又对男生说了什么，只见男生朝她笑了笑。
　　徐巧转过身，离开得很干脆，也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他们的目光不自觉地集中在黄呈梁身上。

　　“梁哥，看来你‘失宠’了。”

　　“滚。”黄呈梁突然把球砸向队友怀里，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

　　—

　　食堂的玻璃窗映着橘粉色的晚霞，冷唯唯把甜品盒推到桌子中央，塑料小叉子插在奶油顶上晃晃悠悠。
　　“今天我出钱，请你们吃。”

　　“新出的草莓大福，”她掰开一次性筷子，“据说甜到掉牙。”

　　林菁用小勺挖着布丁边缘，奶油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余光瞥见徐巧拎着奶茶从门口经过。

　　徐巧的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直到林菁朝她挥手。

　　“是他送的。”徐巧走过来把奶茶放到餐桌上。冷唯唯把未拆封的巧克力慕斯推到她那边，道：“尝尝，比男人靠谱多了。”
　　她轻笑：“下周艺术节，来看我跳舞吧？比看男生打球有意思多了。”

　　徐巧的指尖在包装纸上停顿了一秒。她下意识看向对面——宋渝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菠萝包，睫毛垂下的阴影遮住了表情；而林菁含着叉子有些含糊不清地说：“周末也没事做，一起去吧。”

　　“……那也好。”徐巧轻轻拆开慕斯的包装，银质小勺在灯光下闪了闪，“古典舞还是现代舞？”

　　“都不是，是街舞。”

　　徐巧慢慢搅动着慕斯，巧克力酱在勺尖拉出细丝。“我没想到你还会街舞。”

　　林菁忽然想起上周路过舞蹈教室时，确实看见冷唯唯对着镜子练习wave，发梢都汗湿了贴在颈侧。

　　“去看就知道了，到时候记得给我加油助威。就像你对……”她顿了下，嘴角扬起狡黠的弧度，“不对。要比给某些人助威还卖力才行。”

　　“好啊，”徐巧轻笑了下，她听见自己说，“记得给我留个前排位置。”

　　她们结伴回宿舍的时候，校园广播忽然放起了音乐。

　　走在前面的林菁的脚步微微一顿。

　　是《听》。

　　她忽然拽了下身侧宋渝的袖口，惊喜道：“这首歌是《听》欸！”
　　宋渝回看她，似乎不理解林菁的惊喜点。只听她继续说：“我记得那天晚上，你第一次把耳机分享给我的时候——放的就是这首歌。”

　　（听）
　　（每一个乐器跟我写出一段感情）

　　宋渝脚步没停，只是眉头微蹙了下。说实话，她真的没有印象了。

　　（每一个节奏替我画出一帧丹青）

　　音乐流过林菁耳边时，她恍惚看见去年那晚的满月。

　　（每一个音符帮我谱出一场梦境）

　　“你们又在讲什么悄悄话。”冷唯唯喝着徐巧刚才分给她的奶茶，走在两人后面，“算了我也不想听。”

　　林菁只笑笑：“只是在说这首歌很好听。”

　　（让我安心）

　　徐巧走在最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前面两人的背影上。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对林菁说过的话——“宋渝那种冷冰冰的性格，也就黄呈梁会把她当宝”，还有更过分的，“装什么清高”。

　　（音乐突破了时间空间）

　　奶茶杯在手里被捏得微微变形，冰块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徐巧低头看着杯壁上滑落的水珠，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在想什么？”冷唯唯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肩。

　　“没什么。”徐巧松开紧握的奶茶杯，冰凉的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她抬头，“周末的街舞表演，需要帮忙准备什么吗？”

　　“人来了就行。”冷唯唯跟着节奏轻轻晃动手里的奶茶，吸管与冰块碰撞出意外的和声。

　　（它会重现最思念的一张容颜）
　　（或是让人安眠）
　　（再也不会梦见梦魇）

　　教学楼的轮廓在歌声中渐渐模糊，只有旋律清晰地浮在暮色里。

　　/

　　三月初的风还带着凉意，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钻进来，轻轻掀动教室窗帘的一角。
　　周三的晚自习课间，林菁从厕所回来，手指还带着未干的水珠。

　　她弯腰准备从桌洞掏日记本时，指尖突然触到一个陌生的棱角。那触感很特别——光滑的塑封膜包裹着坚硬的封面。

　　她疑惑地皱了皱眉，慢慢将那东西抽出来。

　　一本崭新的《分身》就这样出现在她手中。
　　封面的蓝色调在教室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两个少女背对而立，发丝却微妙地纠缠在一起。

　　上课铃突兀地响起，同学们匆忙归位的脚步声里，林菁抬头看向身侧的宋渝。后者正把物理笔记摊开在桌面，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是……”林菁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翻书声淹没。她把小说往宋渝那边推了推，塑封膜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宋渝这才转过头来。她的目光先落在书上，又慢慢移到林菁脸上。“送你的。”
　　她答得干脆利落。

　　“送我……的？”林菁有些不敢相信。

　　教室突然安静下来，班主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林菁把小说收回桌洞，余光瞟了一眼身侧的宋渝。

　　回寝的路上，林菁把《分身》抱在胸前，塑封膜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为什么突然送我这个？”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夜风里。

　　宋渝的脚步没有停，但步调明显缓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路灯的光晕上，那里有几只飞蛾在盘旋。

　　她沉默了很久。

　　“今天——”宋渝的声音突然响起，又戛然而止。她停下脚步，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光点。

　　“是你的生日吧。”

　　林菁的呼吸一滞。

　　宋渝察觉到她的停顿，解释说：“以前帮老王登记名单的时候，看到了。”
　　“收下吧，生日快乐。”

　　“……”

　　夜风吹过，林菁久久没有说话。

　　塑封膜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代替她说了什么。

　　宋渝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碰了碰林菁的手腕，温度转瞬即逝。

　　“谢谢你。”
　　最后她别过脸，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

　　水汽氤氲的浴室里，林菁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

　　热水不断冲刷着她的后背，却怎么也暖不起来。眼前浮现出那本书的塑封，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就像此刻顺着脸颊滑落的水珠。

　　三月五日。

　　福利院铁门关上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响起。

　　林菁猛地睁开眼，水珠从睫毛上坠落，消失在排水口的漩涡里。

　　雾气渐渐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她伸手在镜子上划出一道痕迹，很快又被新的水汽覆盖。

　　…

　　宋渝坐在桌前，旁边还放着她刚才送给林菁的那本《分身》。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在安静的宿舍里极为清晰。

　　宋渝的目光落在小说书上。

　　她记得第一次去林菁家时，对方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东野圭吾作品。
　　林菁说她最喜欢东野圭吾的作品。

　　临近年末的时候，宋渝去书店买英语辅助资料。最后却鬼使神差地走向了日本文学区。
　　在一行东野圭吾的作品里，她的目光在《分身》上停留最久。

　　——“我们究竟是谁？是由过去定义，还是由现在选择？”

　　扉页上的这句话令她印象很深。

　　宋渝想起林菁当天的沉默与闭口不言，想起接过书时颤动的睫毛，和那句哽在喉咙里的“谢谢”。
　　她知道自己应该问些什么的。可是那一瞬间，她似乎就从沉默中知晓了答案。

　　水声停了。

　　浴室门开合的声响里，潮湿的雾气裹挟着茉莉香波的气息漫过来。

　　“宋渝？”

　　她的声音比平时软，像是被热气熏透了。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我洗好了，你去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