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正轨》蜈高蚣

2、第二章 一室同床

　　郝永生从暗裤兜取出信封。在他递出介绍信的瞬间，邹正贵把他拦住了，同时取回了自己的介绍信，拉着郝永生往外就走。
　　他俩匆匆向门卫走去，一个挑着行李，一头木箱一头麻袋。一个肩扛手提，活像俩逃荒的难民。
　　门卫很诧异，问：“怎么没报到上？”答：“手续不齐。营区附近有没旅社？”“荒山野岭的哪来旅社。”“有没有村庄？”“虎穴狼窝可能会有，村庄肯定没有。”还是小张机灵：“这条土路拐五道弯，走30分钟有一座废弃的临时营房，住着几个民工，估计会有空房。”
　　望着俩人的背影，一个兵说：“这俩冒牌货，被杨干事火眼金睛识破了，哈哈！”
　　木板房间里，一捆捆柴禾摆平了，架上杉板，铺上草席。认识不到一天，俩大学生亲近到了一室同床。邹正贵说：“郝永生，你一拦车上车，我心里就踏实了三分。今天一天的相处，感觉你够哥们。这个鬼地方，太可怕了。咱俩都是一流大学的，有缘结伴，听我的，先别签。”
　　郝永生看看四壁，到处漏风，要是冬天，非冻死不可。再看看柴禾捆上面的床，想起了方丈圆寂升天的情景。
　　当晚，邹正贵给中科大学生科和班主任各写了一封信，质疑学校毕业分配可能搞错了。这里地处群山深处，可能是维修养护部队的枪械。作为学生干部、优秀毕业生分配到这地方，这工种，专业不对口，学非所用，这对国家也是浪费。郝永生依葫芦画瓢，给学校写信质疑。俩人还给家里写了信报平安，走半小时山路到部队门卫投寄。
　　木板房窗前，是长满青苔和藤草的峭壁，室内潮湿阴森。山里的夜，据说全年都要盖被子。这晚，邹正贵失眠了，辗转反侧，想当初寒窗苦读十多年，高中毕业时还放弃了民办教师入职机会，高兴考上了国内一流大学。让我毕业回家静待佳音，等来的却是被塞进这个深山老林。
　　好不容易睡着，却从睡梦中跳了起来，邹正贵摇醒了郝永生，说：“我听到了呜呜的狼嚎！”郝永生检查了柴门木闩，还算牢靠。屋内亮着松明，哥俩聊到了天亮。找隔壁民工，交了点搭伙饭钱。借来一把柴刀，到林里砍来了两根防身木棍，削尖放在床头，随时准备与狼搏斗。
　　熬到第十天，郝永生说：“我带的饭钱快没了，介绍信过期就惨了，咱们去报到吧？”邹正贵说：“放心吧，有我吃的，你就饿不着。”
　　第十五天，邹正贵把学校的回信往地上一扔，开始收卷铺盖，郝永生问：“你想通了？去报到吗？”邹正贵说：“不！回去，当民办教师，大队学校正在欠老师。”郝永生捡起了标有中科大的信封，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分配没有搞错，是上级给的指标。因为国家建设需要，班上八成以上的同学分配到边远省份，新疆海南黑龙江，天涯海角，戈壁沙滩。你是优秀生，才有幸分配到了内陆，火车直达县城。经请示领导，如退回，明年按照留级生分配，怕会更加边远。望牢记自己毕业时的誓言，为祖国四个现代化建设奉献青春。”
　　郝永生拦住了邹正贵，说：“咱还是老老实实去报到。先报到，如呆不下去，再回去也不迟。现在回去，就没有退路了，四年大学就白念了。”他出示了家里的回信：
　　“入伍，军官，四个兜，副连职！好好干！因为中农以及华侨关系，几十年来家族里出不了一个兵，更不用说是军官了。”只是，家里不知道，这是啥地方。
　　邹正贵说：“报到完再走，就是逃兵了，会被判刑的。”郝永生说：“看在十几天同床共寝的份上，你要是决意回去，我也回去，找不到工作，你养我，因为我本来是想报到的。”邹正贵说：“你去报到，我自己回去。”郝永生说：“你去哪我去哪，谁叫你那天不让我报到。”邹正贵恨得牙痒痒。
　　当晚，邹正贵又失眠了，一夜辗转反侧。如霜的月光洒在床前，郝永生张着嘴，呼噜声吵得他更加烦躁。他挥起了拳头，到了郝永生腮边，紧急刹了车，用拳头把他推醒了。一个说：“遇到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一个说：“认识你才开始了厄运。”一个说：“真想把你剥皮扔油锅。”一个说：“我现在就把你推出去喂狼。”不知不觉天亮了。
　　站在人生岔路口的邹正贵，被郝永生这一纠缠，半推半就地选择了走直道。早饭后，邹正贵黑着脸，来到了军营。郝永生怯生生地跟在后面。杨干事递给了三十多张《入伍志愿书》。大栏目里，都写着一句话：“我自愿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 “你们看，三十多人，哪个不是名牌大学的！他们都已经穿上军装站在了训练场上，开始了三个月的军训。”
　　一看还真是，不是学生干部，就是优秀毕业生。国家在改革开放，急需大量人才。这个山寨，是什么牛逼基地，收罗这么多稀缺的牛人，他们这是想干什么？
　　“我说杨干事，你们这报到介绍信怎么不写明地址？”“我们这儿没有地址，只有一个信箱，在县邮电局。邮电局只有少数业务员知道这个信箱。你就是找到他，他也不知道我们在哪里。因为所有邮件，包括报刊杂志都是我们通信站自己去交换的。”
　　“我们这儿，战士一般只知道信箱和番号，给你们这个名称，说明已经把你们当干部，当自己人了。”“这么夸张！”杨干事抬头瞪了一眼，继续说：“接收地方的大学生，你们是第二批，上一批才三个，也是这么写的。今年多一些，有人建议设接待站，司令员生气地说：大学都毕业了，找不过来，就别来了！没人再敢吭声。司令是小八路，识字不多。你找到这儿的过程，就是那个土八路给你上的第一课。”
　　郝永生问：“我家是中农，有亲戚是华侨，可以吗？”杨干事答：“部队已经到你们学校和家乡政审通过了。”
　　邹正贵问：“我外公是五类分子，不可以吧？”杨干事有点不耐烦了：“我无权更改政审结论。”
　　这一天，这俩秀才“意外”地穿上了军装，开始了不可思议的军旅生涯。
　　“报告！新兵连指导员，前来接两名迟到的学员。”他们先到后勤处领了满满几箱被服，大的如从头暖到脚的哨衣，小的如袜子裤衩，一应俱全。挑来的行李也被扣下了，说：“部队没地方给你放这些，下星期让司务长到火车站帮你们托运回去。”“可是家里见到东西，却不见人回去，会吓坏的。”“发封电报说明情况。”邹正贵说：“家里从未收到过电报，妈妈不识字，一样会吓坏的。”“那就写信，一封邮寄，另一封装在拆开就能看到的地方。过不了几天，大队将敲锣打鼓去你们家，贴光荣参军的《喜报》。”
　　去新兵连又绕了几个山头，营区山路上，常有成群不知名的野生动物挡道。除了莽莽林海，不见人间烟火。他们终于明白，去新兵连，怎么还用得着解放大卡来接。
　　指导员给两个迟到的学员补课一周，学习条例条令。“你们将成为专家，但在我们这里，首先要成为令行禁止、钢筋铁骨，经得起考验、耐得住寂寞的军人。”保密教育，不该说的机密绝对不说，不该知道的机密绝对不问。难怪杨干事那样敷衍我们。
　　“国家在改革开放，我们却钻进了山沟，这就是要耐得住寂寞的意思。”
　　“祖国大好河山不乏大片的平原，我们却隐匿在这深山老林。你们应该知道，我们的西面有美帝，北面有苏修，东面有蒋匪，南面有战火还在延烧的新敌人。我们的经济还不宽裕，积攒的这些宝贵家当实属不易。东西南北的那些敌人知道了，就是偷不走，也要把你砸烂，就是砸不烂，也要给你搅局。他们看不得别人好，害怕别人好。”
　　安全教育：“我们的铁刺网圈围了数千亩的原始森林，猎人进不来，野兽毒蛇时常出没，你们出入要严加防范。”这话让人毛骨悚然，还好，有十五天的营区外工棚生活经历，让他们不至于被吓跑。
　　签完保密承诺书后，指导员问：“你们知道两弹元勋人间消失几十年的故事吗？”“邓稼先、赵九章、钱学森，大学都毕业了，怎么不知道。毕业前，我还听过钱老的演说。”难道也要让我们人间消失几十年？我可是连对象都没有啊！两颗稚嫩的心又沉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