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在猴面包树》孖头鱼

3、谁给谁下马威

　　上午十点半，动漫部的人倒是意外到齐了，至少每一个工位上都坐着人，大概孟力斌提前派人通知过。当孟达令出现在办公区外围时，原本埋下的脑袋像接收到神秘指令一样齐刷刷抬起，几十张平淡脸孔挂着统一的茫然表情，眼底没有一丝笑意地迎接着新来的领导。

　　叮零零——悠长假期到此结束。
　　啊啊啊——工作模式正式开启。
　　孟达令就这样揣测着面前这群人此刻的心理活动，脸上浮现一丝略带嘲讽的微笑，踏着长靴前迈一步，正欲发表讲话，一颗颗脑袋又整齐划一地低了下去，伴随着纸张翻页参差不齐的响动，把孟达令晾在一旁。

　　孟达令顿住，嘴角下拉，眼神也瞬间变冷了。
　　他向来善于揣摩人意，熟知人情，更何况是如此明显的冷漠和拒绝，看来这群人已经提前报团，准备把他这个不知打哪来的便宜领导排除在外，就算不妄想能抵抗强权，至少给他个下马威也好。
　　他走上前，跨的步子很大，站到离得最近的一名员工前面，后方白炽灯的雪亮光线打下一条黑影，正好罩住这名眼珠已经开始乱晃的倒霉员工。
　　孟达令瞧得清楚，心里冷笑一声，既然这群人戳他痛处戳得如此精准，他也不必客气了。

　　他屈起指节，在眼前人捏着一角的纸面上敲了三下，开口说：“大家好，我是孟达令，新上任的动漫部负责人，也将担任谢导新片的制片人，合作愉快。”

　　没人说话。
　　甚至没人抬头。
　　孟达令对着空气浪费感情，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他再次敲了敲纸面，眼前人把手躲到桌子底下，孟达令索性把画纸抽过来观摩一番。这是一幅完成度不到四分之一的简笔画，人物只有一个大头，但是表情非常生动，可以看出功力。
　　孟达令玩味地笑了笑，指着面前这人淡淡道：“好的，轮到你们了。现在从你开始，从左往右，挨个自我介绍。”
　　被指定的人明显忐忑起来，脸色苍白了一些，坐立难安地扭了扭，甚至偏过头寻求帮助，孟达令顺着他的求助路线，看到了昨天第一个来动漫部报道的熟面孔。

　　孟达令没有催促，耐心地、眼含鼓励地等待着。
　　对方在孟达令的眼神逼视下终于败下阵来，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我叫……任虞，25岁，我是一名原画师，刚来公司两个星期。我是谢鸣老师的粉丝，希望能参与到老师的作品中，和大家一起成就一部不朽的佳作，也为老师的职业生涯画上完美的句号！”
　　追随谢鸣而来，根基不稳的新人，孟达令说了一句“很好”，看向下一个人。

　　这人明显上了年纪，45岁上下，形容邋遢，脸孔晒得很黑，手部皮肤却是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光滑细腻，摊开的掌心纹路清晰，看不到手茧存在过的痕迹。桌子上干干净净，连一支铅笔也看不见，别人桌前好歹堆着画稿，他却拿一本笑话全集滥竽充数，书名大剌剌暴露在空气中，正对着孟达令。
　　典型的老员工，反抗者的中坚力量，最顽固的蛀虫，孟达令迅速定位，见这人一言不发，面对孟达令的视线也丝毫不憷，理直气壮地回视过来，孟达令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说，“你是不是觉得这么干巴巴的自我介绍太没意思了，确实，咱们毕竟是画画的，还是得拿作品说话。那么——从你开始，拿出最得意的作品向大家展示自己吧。”
　　这人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硬邦邦甩下一句：“桃慈，作画监督。至于什么作品，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孟达令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又看向下一个人，也就是昨天上午唯一的出勤者，任虞在左右为难中下意识的求助对象，孟达令合理怀疑此人是这伙人的头目。
　　比预计等待时间更长，两人对视的时候，动漫部办公区里静得落针可闻，孟达令终于以超人的耐心熬得对手不得不开口：“我没有作品，不知道可以介绍什么。”又指着任虞，语气不善，“人鱼，你小子不是喜欢自我介绍吗，你帮我介绍吧。”
　　孟达令确认了这人的领导地位。

　　任虞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孟达令解救他：“他叫什么名字？”
　　“严、严华贵老师。”
　　孟达令走上前，看着严华贵说：“严老师，我帮你介绍，你看行吗？”
　　严华贵瞟了他一眼，没搭话。

　　孟达令面向大家，含笑说：“严老师是昨天最早来上班的人，昨天我来过一趟，严老师跟我前后脚到的，帮我把灯拉开了，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要在黑暗里摸索多久。”孟达令把手掌拍得啪啪响，“谢谢严老师。”
　　“我开灯的时候不知道你在里面。”严华贵不太领情。
　　这话的意思好像是如果知道孟达令在里面，严华贵是万万不肯开这个灯的，孟达令装作听不出来的样子，继续说：“昨天是我第一次见严老师，应该也是严老师第一次见我，我很想和严老师打一声招呼，但是严老师的意愿不是很强烈，所以没有贸然打扰。不过，”孟达令话音一转，“严老师是真的心宽啊，放任我这个陌生面孔在办公区转悠小半个钟头，不怕丢失什么重要资料吗？另外，昨天我动静不小，没打扰您睡觉吧？”
　　严华贵冷哼一声，反唇相讥：“我看你那打扮，还以为又是哪个好奇心旺盛的实习生听人说动漫部上午没人上班，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跑来观光。我睡觉，是为了配合你贫瘠的想象力，让你不虚此行。不然你以为呢，老子在家已经睡了十几个小时了，到了地下室还能睡得着？”

　　孟达令恭维道：“原来如此。严老师，我昨天看了资料介绍，您已经47岁高龄了，在公司一呆就是十年，看面相也正好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岁，如此驻颜有术，也是长时间睡眠的功劳了？”
　　不知道谁忍不住笑了两声，严华贵像是被气到了，一时没有说话。

　　孟达令用眼神示意任虞，任虞居然挺有默契地接收了指令，打哈哈道：“哈哈哈，不是的，严老师很懂养生，还知道怎么保养脸部，前两天还给我们所有人送了面膜呢。哈哈，孟总，您怎么这么调皮，明明已经看过我们的资料了，现在叫我们自我介绍又是在闹哪出……”
　　孟达令也笑了，说：“行吧，既然大家都这么羞涩，那就你帮忙介绍吧，既然知道我看过大家的资料了，那就说点资料上不会写的东西。”

　　任虞缩了缩脖子，恳求地看向孟达令，孟达令不为所动，任虞又求助似的看严华贵，严华贵抱着胳膊没说话。
　　任虞只好认命，开始介绍道：“那就让我重新介绍一下严老师吧，严老师是公司的老员工了，在加入公司之前，参与了很多大项目，是非常有实力的前辈……”严华贵重重哼了一声，表示自己不领情，任虞撅了撅嘴，脸上是又失落又害怕的神情，絮絮叨叨地介绍完严华贵，又指了指旁边一位带着黑框眼镜，脸色稚嫩的人说：“这位是钟离砉园。”

　　孟达令皱眉，抬手打断道：“停，姓钟还是钟离？”
　　任虞刚想开口，孟达令又说：“你让他说。”
　　这位钟离砉园好像很羞涩，脸孔涨的通红，说话声音很小：“姓钟离。”
　　孟达令好像对这个名字很感兴趣，穷追不舍道：“花园就是那个花园？”
　　钟离砉园摇摇头，说：“砉字比较不常见，是上面一个丰下面一个石的砉，园就是花园的园。”

　　孟达令指了指钟离砉园的电脑桌面，问：“这是你为自己的名字设计的吗？”
　　画面上是一片被白色围栏圈起来的玫瑰园，一名少女在其中奔跑，少女的小腿被玫瑰刺扎伤了，殷红的鲜血在被踩塌的草地上留下一串串痕迹。
　　钟离砉园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孟达令拍了拍他的肩，说：“很美。”

　　任虞接着介绍，这人好像有点说相声的天分，逗哏的口才干着捧哏的活，再平平无奇的人也能被他抓住什么大夸特夸，被夸的人不好绷着脸，笑得有点别扭，其余听众像看了场滑稽戏，一场自我介绍花费半个多小时，到最后气氛居然和乐融融起来。

　　这时孟达令又站出来泼冷水，严肃冷静的语气将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融洽和乐驱散一空：“好的，接下来开始说正事。我们的项目还在前期筹备阶段，但是时间非常紧张，谢导非常信任我们，我们也希望能不负所托。因此，在参项人员的筛选上，我们会非常严格。我希望，未来三天内，大家看完原著和谢导的企划书，发挥各位所长，为作品的创作提供一些的思路，三天后整理一份意见书交给我。这些内容将作为考核的参考，到时候不符合要求的人，只好另谋高就了。”

　　没等众人抗议，严华贵率先冷笑了一声，说：“你这是瞎搞，你一个外行人，凭什么来评价我们的作品？你看过动画吗？”
　　孟达令直视他，说：“我的时间很宝贵，不会浪费在我认为没意义的是事情上。”
　　严华贵站了起来，说：“我不会让一个外行人决定我的去留。”
　　孟达令问：“那严老师的意思是不服从安排了？”
　　严华贵语气很冲：“我什么意思，你听不懂？”
　　孟达令点了点头，颇为遗憾地说：“没关系，既然一言不合，那就好聚好散吧。我相信外面还有很多有鉴赏力的人非常欣赏严老师的作品，严老师一定能在别的地方发光发热。”

　　严华贵愣了愣，整个办公室都骚动了起来，任虞更是挪到严华贵身后，表情急切地摇了摇头，孟达令没管他，盯着严华贵，严华贵倒是不慌不忙，拿起搭在椅后的外套就走了。
　　孟达令原本以为至少有一大半的人会跟严华贵同进同退，没想到这群人只是面面相觑，就连桃慈也阴着脸没动静，看来抗议者联盟比孟达令想象的更为松散，这群没义气的东西，甚至让孟达令感到失望。

　　“那么，大家开始吧，别忘记期限，三天。”
　　孟达令转身，电梯像准备好了似的，他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其实孟达令并没有目的地，只是觉得一通威胁耍狠过后，立刻潇洒离去的效果会更好一点。

　　昨天第二趟来动漫部的时候，孟达令多留了个心眼，发现动漫部只有一个大间，地下停车场侵占了办公室的地皮，动漫部那么多人都挤得够呛，已经没有余裕为自己开辟私人办公室了。
　　更何况，如果项目在规定期限内做完，必然需要招募更多员工，这些人的去处也成了难题。

　　“孟司令！”
　　新鲜的称呼让孟达令停下脚步，后头任虞满头大汗追赶而来，孟达令站在原地等他，问他什么事。
　　“你不能放跑严华贵！”任虞喘着气说。
　　“哦？”孟达令饶有兴致地等着他的下文。

　　“严华贵是业内排得上号的动画师，你把他放了我们的项目就黄了！你知道现在一个优秀的动画师，多少公司抢着要吗？不是我们选了严华贵，而是严华贵选了我们！”任虞跺脚道，“总之，我不跟你说了，我要赶紧追过去给他道歉了！”
　　“你先等等，不着急。”孟达令伸手拦了一下，“严华贵三十七岁之前的履历确实还不错，但是他都荒废十年了，你还拿他当块宝呢？”
　　任虞伸着脖子远望，一边没好气地说：“您那是外行的不了解情况。严老师虽然在梦坞里无所作为，但是这些年他一直没闲下来，在外面接私活呢，就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不愿意署自己的名。所以只有我们这些接触过的相关人员知道！反正这几年少有的几部叫座影片，严老师都在其中扛着大梁呢！”

　　孟达令倒是不知道这段内情，同时对任虞这个人产生几分兴趣，任虞刚才的表现给人一种墙头草的感觉，两头都想讨好，哪边都不想得罪，而且润物细无声的捧人手段进一步深化了此人溜须拍马的狗腿子形象，此时露出的几分棱角倒是叫人意外。在严华贵根本看不见的地方，恨不得指着新领导的鼻子大骂你这个不通情理的昏君，实在不算职场上“聪明”的行为。
　　“再缓几天吧。”孟达令说，“我又没开辞职信，也没走公司程序，就是严华贵想走都走不掉，更何况他根本不想走。”

　　“……我知道你想立威。”任虞叹了口气，无奈道，“但是严老师是头犟驴，平生除了嗜酒，就是好面子，你今天彻底把他得罪了，再晾他几天，说不定他就真的另辟蹊径了。”
　　“赖着这么久了，要走早走了。”孟达令不太在意。

　　孟达令上下扫了任虞一眼，好像在估量这人的价值，把任虞看得心里慌慌，好像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连忙向孟达令行了个大礼，歪歪扭扭逃回地下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