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接到新项目 ...
-
孟达令一晚上看完三部小有名气的动画电影,期间还要忍受赵皖西时断时续的聒噪。
对于孟达令离开孟家的原因,赵皖西只知道了个大概,无非是当儿子的向父亲坦白性向,当爸的接受无能,两厢话不投机,老子就把儿子撵了出去。
但刚才孟达令霍然掷出一句话,恰似平地一声惊雷,令赵皖西敏锐嗅到八卦气息。
可惜孟达令个狗日的只管生不管养,多余的信息一句都不肯透露,放他在一旁痒痒得摧心挠肝!
赵皖西纠缠了半天,跟着孟达令看完三部动画片,还挺刺激,电视屏暗下来后他脑子都晕乎了。孟达令作息一向规律,十二点一到准时钻进房间就寝,一点不讲情面,留赵皖西盘腿愣坐沙发,缓过神后果断拿起放置一旁的电吉他寻求慰藉,弹了一首十分忧郁的小情歌。
第二天,孟达令难得没有睡到自然醒,门外断续飘来琴声,恰好打断他有关童年的梦境,由于那梦的内容过于写实,醒来时孟达令发现自己整个脸是绷紧状态,一口牙甚至因为咬合太用力而微微发疼。
孟达令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检查眉心纹路,每次做类似的梦,整个睡眠过程必定眉头紧锁,他担心自己会过早长上川字纹,洗脸的时候特地加了一道工序。
当他敷着面膜拉开房门时,赵皖西坐在正对面沙发上,瞟一眼孟达令的新造型,由于过度震惊,停止了愁闷高歌,只余手指习惯性拨弄琴弦,勾出哀伤曲调,在清晨空气中自由飘动。
“失恋了?”因为赵皖西帮他脱离噩梦,孟达令没怨他一大早搅人清静,语气里犹带笑意。
“昂。失恋了。你害的。”赵皖西揉了揉两只熊猫眼,弱弱骂了一句,“渣男。”
孟达令没理他,走进厨房开始准备两人的早餐,系围裙,等着锅里的水微微沸腾,下了一把手工挂面。
他们当年受尽吐司和三明治荼毒,后来赵皖西娇弱的肠胃在肚子里大闹天宫,孟达令一手厨艺都是被这人撒泼打滚卖乖装可怜给逼出来的。
孟达令斜了一眼瘫在沙发上哼哼唧唧的赵皖西,“分手快乐,请你快乐,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一首苦情歌生生被这人唱出几分邪魅滋味。
“赵小明星,”孟达令似笑非笑,“咱一个铁直,别整天gay里gay气的,行吗?”
“——我弯了!我爱上你了!”赵皖西缠缠绵绵说完,扯开第一颗睡衣扣作色诱状,又吼道:“所以快告诉我吧!昨天话说到一半,急得我弹了小半夜琴,手指都快流血了!到底怎么回事?孟伯伯看到小黄图了?还看到你写的骚话了?他是不是快要气死了?是不是要打断你的腿?Tell me everything,my darling!”
孟达令往锅里搁了一把葱花,在腾腾水汽中回忆当初场景,孟力斌从保姆手上接过画稿,他还在一旁看杂志,浑然不知危险降临,刚翻页就被一股大力踹到地上,抬头见孟力斌气血上涌,双眼喷火,显然是愤怒到极点的状态,他瞬间明白事态,本想多瞒一天是一天,突然东窗事发也没不知所措,还站起来拍拍衣服,笑问孟力斌不会恐同吧,气得孟力斌差点把烟灰缸砸他脸上,后来越聊越崩,孟力斌让他有多远滚多远,他便很有骨气地收拾行李投奔赵皖西,同时不忘叫来搬家公司,把满房间值钱东西一并打包带走。
饭桌上,孟达令删繁就简讲完故事,赵皖西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听得摇头晃脑,咽下面汤后嘲笑道:“人家不孝子被扫地出门都是净身出户,你呢,走都走不干净,还顺走一卡车东西,真是……”真是什么,赵皖西也说不上来,一手撑着腮帮子大发感慨,总算意识到一点——自称现实主义者的孟达令,还真是个现实主义者!他赵皖西自叹弗如。
电话铃响,是个陌生号码,孟达令按了接听,等对面先说话。原来是孟力斌的秘书,通知他早上九点准时参加部门会议。“孟董特意交代的”,孟达令咂摸着这句话,不知道孟力斌葫芦里卖什么药,这种会议一般只有部门负责人才会出席。
昨天熟悉了动漫部一伙人的尿性,孟达令原本准备下午再去公司,一顿悠闲早餐连吃带聊,表盘指针已经指向八点四十,即使立刻出发也得迟到五六分钟,恐怕华秘书如此紧凑的通知时间也是“孟董特意交代的”,他昨天刚自夸从不迟到从不早退,今天孟力斌就要当众给他没脸。
孟达令心里窝火,兀自喋喋不休的赵皖西就成了他的发泄对象,他一边收拾餐碟,一边随口说:“孟力斌当时问我,你他妈对着男的也能硬得起来吗,你猜我怎么回他的?”
赵皖西眉头一拢,急切问:“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孟达令站起来,把脏碗推向赵皖西,穿上皮夹克,笑得人心里发冷,“我说,爸,我是下面那个,硬不硬得起来都没多大事。”
说完,孟达令拿起钥匙准备走人,赵皖西在背后怪叫一声,孟达令一边换鞋一边笑道:“赵赵,把碗洗了,晚上让你问个痛快。”
赶到会议室还是迟了将近十分钟,会议室里乌压压坐了一片,偏偏空出孟力斌左手边位置,在一屋西装皮鞋里,孟达令好似走秀男模,奇装异服,表情冷煞,走完狭长过道,坐上座位时好像听到孟力斌冷哼了一声。
会议内容主要是各部门汇报项目进度,总结业绩,公示裁员名单,讨论经济补偿额度,基本没有孟达令什么事。
他闲闲旁听着,发现孟力斌最近日子不太好过,公司重金投资的大制作电影还没上映,男一号就进了局子,资金无法回笼,偏偏男一号出演了公司多部作品,双方利益勾结太深,公司股价随之下跌,市值蒸发过亿,不得不暂时缩减业务、裁员来度过难关。
孟达令还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事,根据昨天看的资料,动漫部近两年都没有接过项目,不管是短篇还是长篇动画,一部新作都没推出,对公司的利润贡献率为零。
那一群蛀虫领着高于各部门平均值的工资不干正事,公司方面不但不出面干预,反而每年都要新招募一到两名员工。这次部门大会,动漫部无一人到场,进度和业绩汇报工作由华秘书全程代劳,相比其他各部五花八门争奇斗艳,动漫部惨淡得相当诚实了。
但是到了裁员的时候,动漫部居然全员幸免,孟达令看着大屏幕上的公示名单,宣传部是重灾区,不少和孟达令打过交道的人都榜上有名,其中不乏业务精熟的老员工。
孟达令指尖轻敲表盘,想不通动漫部何以受此优待,环视一周,众人表情微妙,品牌宣传部的孙经理更是直接挂脸,许久没人做声,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看来动漫部并非所有人的宠儿,谁愿意损失自己的利益供养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幼子,但它却能在如此严酷的考核中屹立不倒,背后的靠山一定高深莫测——孟达令将目光投向正在发表讲话的孟力斌。
会后孟力斌把他叫去办公室,却一个劲埋首文件,由华秘书出面,请他坐在会客沙发上,还端上黑咖啡,简单寒暄过后,华秘书拿出一份厚度不小的企划书,介绍动漫部的后续发展规划。
孟达令端起咖啡轻啜一口,听完后一言不发,拿起企划书翻了翻,翻了几下就觉出不靠谱,虽然没做过动漫相关,但合格的企划该是什么样,孟达令比谁都清楚。
手里的这份没有提供任何信息,无论是故事类型、人物介绍还是主要受众,企划人一律没有交代,除了最顶上的动画名,底下内容全由一幅一幅粗描场景的画作撑场子。为了图方便,企划人甚至没给人物设计衣服,主要角色光着身子出没于各种场合。
虽然寥寥数笔便可看出企划人画技超群,但这不足以弥补这人严重缺乏专业性的问题,这样的人可以关起门来做艺术家,却难当一个项目筹备、组织者的大任。
况且项目还在萌芽阶段,华秘书就提出一年半的制作周期,仅凭动漫部不到三十人的规模,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这将是谢鸣导演的收官之作,期待您带领动漫部全体员工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当华秘书以鼓励人心的感叹句收尾时,孟达令甚至还没弄懂自己在其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抬头扫了一眼孟力斌,却没想到对方也在审视着自己,偷窥行为被抓了正着后,孟力斌干脆看了个光明正大,孟达令不知道孟力斌看了他多久,不愿示弱地昂了昂下巴,心中对新工作的不满和怀疑瞬间被一把熊熊大火烧成了满腔斗志。
孟令达走到孟力斌桌前,本意是临走前挑衅对手,不料孟力斌轻咳一声,表情有点尴尬地说:“那就这样吧,动漫部交给你了。”
孟达令捏紧了拳头,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准备好的激烈言辞没能脱口,一句“知道了”被他说得滞重无比。
乘坐电梯从十五层飞流直下时,孟达令在匀速下坠中思考着孟力斌的事。自己无疑是恨着他的,恨他在自己成长过程中永久的缺席和冷待,恨他姗姗来迟的、带着利益考量和隐性控制的关心与安排,但孟达令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摆脱孟力斌,内心也隐隐不愿和孟力斌彻底撇清干系,否则凭借自己的履历,未必不能在别处混得风生水起。
孟达令不知道父亲爱儿子是不是天经地义的事,至少他从未在孟力斌身上感受过任何爱意,连偶有一句的吝啬关怀都伴随着挑剔和批驳。
在小时候的饭桌上,明明是孟力斌先挑起话头,孟达令多问了一句,孟力斌甚至能气得摔碎饭碗。
小时候孟达令还能勇敢地希求父爱,从花园的苹果树高枝一跃而下,躺在病床上为一个汽车玩具哭闹不休一整周,甚至打着石膏穿上粉色公主裙现身晚宴,种种博取关注的手段被人传为笑料,孟力斌却从未施舍半分注意力。
那时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孟达令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幻想自己死后,孟力斌跪在灵前嚎啕大哭的场面。他不无得意地想到,自己意外身亡时孟力斌一定还在天上坐飞机,等知悉消息急忙往回赶时,遗体已经等不及先火化了,孟力斌只能抱着他的一捧骨灰悔不当初,一夜白头!
后来他懂事了,长大了,从高中起一直在外面读书,他的世界日渐广阔,终于不再纠结于那点情谊,甚至渐渐明白过来,孟力斌只不过是一名时间没有那么多、耐心没有那么好的父亲,在不称职方面都显得普普通通,如果自己是一个可以自得其乐的小孩,一定不至于恨得那么深沉。
那恨也像一块沉于河底的黑硬石块,被岁月洪流反复冲撞激荡,烈阳底下曝晒成灰,灰烬里埋藏着比爱更面目可憎的东西——希望。
或许他的灵魂里,有一部分始终没有随着身体一起长大,恒久等待着那未曾被施予的爱意。
因此,当生活中偶尔掉落像刚才那一幕一样含着点点温情的片段时,身体里的小孩便有点关不住了。
在灵魂编织的幻境里,那小孩儿从病床上一跃而起,快手快脚攀上花园里苹果树的枝头,采了一筐又大又红的果实,往树下扑腾一跳,就如同圣诞老人一般降落在宴会大厅,给每个宾客奉上礼品,而父亲就站在人群中央,笑盈盈地看着他,面带鼓励,向他温柔地挥挥手。
叮咚——
轿门打开,地下一层到了,温柔的白炽灯光等不及似的从门缝里流泻进来,孟达令迎着那光走出门。
他觉得自己还是想干点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