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香无堙》上官书

79、第三十二章 恶奴仗势无法纪 衙内仗义结私怨（上） 鼓楼大街位

　　鼓楼大街位于城西，跨过定远门，北面居住的多是京城里的显贵世家，而南面更多是一些文人世子的读书人家，这里一向人口稠密，往来杂耍买卖之人络绎不绝。因着特殊的地理地位，大半多的商市都选在这里开店做生意。一些大姑娘小媳妇，闲暇之余也愿意过来逛逛。
　　常在这边走的人，近日里都瞧着了，在街口那里新开了一家尚肇绸缎行，说是绸缎行，里面卖的东西却是挺杂，钗裙布饰，珍珠翡翠，古玩瓶器，居然还有一些前朝文人的字画，只是在不懂行的百姓眼里，看不出真假来。
　　通常在京城内里开买卖铺户，都是要登门拜会九城护卫司，虽说按照圣宁的律例，只要在户部标署登记即可，但是在京城里做生意的人，哪有这么死心眼的主，不知道要拜拜各个衙门口，还敢当街开铺面？故而这京里地界上的店铺，在高望心里都是有数的，可偏偏这家店是什么时候开起来的，他这位衙内竟然没得着一点信儿。
　　高望这几日常常往尚肇绸缎行来，有时站在街头盯着门面，看那些出出进进的人；有时是进到铺子里瞧瞧，那些小二们倒是都很机灵，摆茶递香，各个殷勤小心儿的陪着笑，给他介绍货物，帮忙选个玉器，可就是半点不提孝敬之事。高望也是个聪明的主儿，看那店内装饰，雕梁画栋，珠翠环绕，满眼看过去都是实打实的珍稀佳品，就算是一张敬客桌，用的也是百年老椴木，这在商铺之中尤为少见。再加之店铺内的金银首饰，大半都是孤品，出了这一对儿，再难寻出一件相似的来。而伙计们身上的衣裳，也都各个剪裁得当，那布料也不是寻常市井之物，剪功针线亦是考究，倒不像是商铺伙计的扮相，分明是哪个府里的管家一般。
　　看到这些，高望心里也有点打怵，选在这么个位置上，能悄无声息地开了这么一家店，说是后面没有人，那是不可能，只是高望这会儿心里没底，尚没打听出来这家铺子后面站着的人，是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倘或是京外来的大商贾，凭着财大气粗家底厚实，初到京城这个地界，不懂京里的规矩，一时疏忽没来拜会他这个码头，那自然要好好教教他的规矩，让他们明白明白，这京城里面，到底还是姓高的。但若是京城哪家少爷一时心痒，开了这么个铺户只为消遣，确实也怪不得店家，毕竟京里的贵公子们，懂不懂规矩，多半也由不得他高衙内做主。
　　今日高望又是闲来无事，早早地来到这尚肇绸缎行门外十字街上，远远地瞧着那边，不得不说这家店铺的生意，还真不是一般的好，只这几日的盯梢，高望就瞧着有九门提督家的小姨娘，枢密使家的侍妾，还有户部侍郎家里的轿子，中书舍人门下的马车光顾，就更不用说那些翰林世子的婆娘，小门小户的姑嫂，甚至连醉红楼的轿子都在他们铺前停过，真可谓门庭若市，出入不暇。由此可见这店里的东西也是实打实的难得。
　　这十字大街路口，支着一个小茶摊儿，一个白须白眉的老头，长年累月在这里招呼着，有着路过走累的客商，或是挑脚口渴的汉子，就坐在路旁要两碗大碗茶解解渴，喝完再继续行路，别看这个小摊子不大，可生意却也是好得不行。高望眼下就坐在茶摊里，眼睛看着对面那家尚肇绸缎行，心里默默数着头午进去多少人。他这里看得专注，冷不防斜对面的一个小巷子里，猛然传出来一个女子的尖叫声。
　　街面上人群嘈杂，更有些叫买叫卖的吆喝声不停，那女子声音虽然尖细，却是不够响亮，若是寻常路过之人也非能注意听到。偏生高望心里存着事，于周围事物上就留了心，再加之他也学过几天功夫，耳聪目明的本事自是比旁人要强得多，他卜一听到事情有异，立刻转头四处查看起来，只见街口那个小巷子里，人影一晃，还有半声喊叫刚刚出口，就被捂了回去。
　　高望一下站起身子，这是京城之地，天子脚下，如何能出现当街强抢民女之事，况且这京城地界的安全，一向是他老爹高海负责，真出了这等事情，岂不是他爹失职。高衙内看着巷口那里，一个健步就串了出去，冷不防差点撞到一个要进茶棚子里的人。但此刻高望也无心顾及他事，三两步已到巷子外面，他探着头往里看了看，这个巷子及其细窄，虽是处在热闹街头，平日里也很少人走动，高望站在巷子口，看着里面空无一人，他正想着是不是自个刚刚花了眼，却猛然瞧见不远处的地面上，扔着一方手帕子，他紧走几步进了巷子中，来到那帕子跟前，一弯腰拾了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上面绣着牡丹向阳的图案，一角处还有“彩绸庄”的名号。
　　这显然是女子之物，看来刚刚那个声音定然是从这里传出去的，只是这会儿人不见了。这个小巷子极深，一处进口是前面的十字大街，另外的出口，高望抬头看了看，前面弯弯曲曲，看不分明，他又往里走了几步，突然觉得脚下似乎踩到什么东西，挪开鞋底，果见地上躺着一只翡翠耳坠。这定然是没错的，刚刚一定有个妇人在这里被劫持，这边店铺极多，寻常妇人也是经常光顾，出了这样的事情，一旦吵将出来，肯定于父亲面上不好看，况且近日里，京城也不大安稳，前些天莫名死了好多幼儿，百姓间传得异常可怖，这几日的风头刚刚减了下去，再传出一个妇人当街被辱的事情，只怕又得闹得人心惶惶。高望心里焦急，此刻也顾不得自己左右并没带着一个半个的跟班，只想着单身前去查看一番，毕竟凭着他高衙内这张脸，在京城地界上倒也有无需太过担心。
　　顺着前面的巷子弯弯曲曲地绕了两个圈，高望才惊觉这是走到了名望门后街上，这条街住的都是当朝显贵的世家，个顶个的惹不起的人物，老百姓们私下里起个浑名，就叫做“名望街”，平常时候极少往这边出入。走到这里高望心中也有些惴惴，能出现在这片街的人，不会是寻常百姓，若真是哪个少爷出来打野食，他也不好出手干预。心下正自犹豫，却听得旁边一个虚掩的院门里传出来一声惊叫，随后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碗碟破碎之声。高望正自惊异，就看到从门里伸出一只满是血水的手，用力扒着门框，似乎想要爬出来，可后面不知被什么拖住，完全不能前进一点，就那么死死地趴住门边。
　　高望猛地走到门边，抬腿朝着门扇上使劲一踹，就听得“啊呦”一声，跟着一连串脚步声，一路滚到院子里。高望借着敞开的院门，抬眼仔细往院子里一瞧，就在门口的台阶上，面相朝下趴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半边胳膊不知被什么刮到，血淋淋地满是勒痕。下身的裙子已被扯下丢在一旁，露出里面贴身的亵裤，上面星星点点地也沾上不少血点子。院子当中，仰头趴着一个男人，身材瘦小，手上拿着一把匕首，刀尖处还滴着血珠儿。这会儿正吭吭唧唧地向要爬起来，看他样子似乎在刚刚就站在女子身后，因着高望一脚踹开院门，被弹回去的门板打到院子里去的，想来这一跤也是结实，他使了半天劲还没爬起身子。
　　在院子角落那里有个小石桌，上面原本应是摆了几盘酒菜，这会儿只看到桌子边上一地的碎片。高望正全神打量着院子里的事物，心中暗暗猜测这男子的身份，不想那个趴在台阶上的女子突然抬起头来，看着高望突生出一股力气，往前用力一扑，双手死死抓着高望的腿，嘴里撕声叫道：“高衙内救我，衙内救命啊——”
　　高望没成想这女子竟然认得自己，他忙蹲下身子，伸手扶起那女子的头，胡乱擦了擦她脸上的血污，仔细辨认起来。看着倒是有些面荒的，高望回想自己认得的几个女子，不是大家闺秀，就是侯府小姐，出入都是奴仆成群的排场，自是不会落得如此田地，想来应该是醉红楼上的小娘们，接了个混账客人，才会落得如此狼狈。
　　“小娘子，你莫慌，且请站起身子好好说话，若是那位客人冲撞了你，我自当替你做主便是。”高望手上用力，想要把这女子给拉起来，不想那女子受了惊吓，身上还带着伤，浑身哆嗦着，脚上乏力，根本站不起来。高望没办法，只得扶着她靠门而坐。
　　“小娘子，你且莫着急，我让醉红楼派人来接你可好？”高望见对方坐起身子，想来也无大碍，这闲事却也不大想管下去。
　　这女子喘了半天气，才把心神稳住，一手用力地扯着高望的手，一手无力地搭在地上，磕磕巴巴地说道：“高，高衙内，我，我不住醉红楼里，他，他不是我家客人，我并不认得此人。我好好的街上走着，不想被他突然从背后抱住，直接就掳到巷子里，我挣扎不开，他用手捂着我的嘴，又无法喊叫，这个歹人将我抱到这来，欲行不轨之事，我奋力抵抗，不想他拿出匕首，逼我就范，我拼了命的挣脱，幸好遇到高衙内过来搭救，不然，小女子，小女子性命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