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香无堙》上官书

78、第三十一章 有心慈悲难服众 争权置气宜当先（下） 莺妃狐疑地

　　莺妃狐疑地看了看骆允暒，又转头去看看皇后，见对方也是一脸诧异，“暒姐姐，我先走了。”她说完话，带着张美人和姜美人走出慕贤宫。张美人原本走下台阶，转身又折了回来，冲着院子里站着发愣的周美人说道：“姐姐，一起回去么？”
　　周美人原本有心留下，想着借机劝慰古妃一番，再把二人之间的感情拉近几许，可古妃自打进了屋子，就再没出来，院子里仅剩下几个小丫头在打扫污迹。周美人可没有那个胆子，敢自己去敲古妃的屋门，再加上今日天晚，她一天水米未进，却又强自出头，耗费了太多力气，这会儿只是站着，都觉得头晕。
　　美人居离着慕贤宫极远，此时夜色已深，会着张美人、姜美人她们一起回去，自是最好不过的，可是想到自己刚刚出言冒犯了莺妃娘娘，这会儿再跟在人家后面灰溜溜地回去，脸面上实在挂不住，不由得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苏皇后抬头看了看她，“你与她们一同去吧，别扰了古妃休息。”说罢转身看着骆允暒，也是满脸的诧异：“皇上为何要你送我回宫？”
　　骆允暒笑了笑说：“自然是皇上有事相求娘娘，又不好意思自己开口，只能让我这个说客出面了。”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往凤翔宫而去。

　　转过天来，艳阳高照，晴空朗阔，碧波荡漾的品秀湖边，早早就站了一队人众，一水的青绿色武装的小宫女，各个腰间别着一根细长竹竿，双手拿着硕大网兜，站在品秀湖边，眼睛看着面前湖水沿地上，那个拿着细长细长一根黄竹竿，用力挑起湖中水藻的周妈妈。
　　她手上这根杆子约有一个瓷碗粗细，难得的却是有两三丈长，能够远远地伸到湖心处，只见她左手用力一压，右手往上一抬，一大团乌黑的水草便被挑出湖面，也未见她如何动作，那竹竿便一点一点缩短起来，杆子头上的水草便随着杆子一起带到岸边，早有一个旁边站着的小太监，手上擎着一个碧绿的袋子，紧走几步把那团腌臜物事收进袋中。
　　随后周妈妈又用力一抖手，手上那根竹竿仿若长着眼睛一般，远远地飞到湖中水草疯涨的地方，轻轻下探，又挑起一团，收杆，装袋，如是往复。
　　她们一众人在湖边，穿得又稀奇，做的事又怪异，引得不少路过的人，驻足观望。还三五不时的用手指点着，不过周妈妈仿若没看到一般，全神凝气舞动手上的竹竿，功夫不大，已是清理处半片水面，她向北侧走了几步，重又选了一块地方，接着挑出湖中的水草，跟着的小宫女们，也随着她的脚步慢慢移动，而那些看热闹的人，也是尾坠着她们一起往北绕过去。
　　有些人听说昨夜的事由，知道这是贵妃娘娘责罚天竺昭仪之事，有些没听到内情的，只当是一个新鲜玩意，看得热热闹闹。
　　人群之中就有灵枢宫的侍女茯苓，今日早上时候，骆允暒过来看望素嫔，顺道把昨夜之事和她讲了，故而茯苓是知道其中关节的，她借着去御膳房拿点心的功夫，也站在湖边看会儿热闹，她们灵枢宫的下人，脾气秉性都随自家主子，一向不爱热闹，茯苓站在湖边瞧着的时候，也躲得那些聚众的小丫鬟们远远的，倒显得有些孤零零。她瞧了半会儿，觉得没什么趣味，转身就要往后走，不想回身时却撞见了已被贬为美人的陆楚然。
　　从婕妤被贬为美人之后，陆楚然鲜少出离美人居，也是怕在路上遇到之前的熟人，面子上不大好看。昨日美人居里那几位，早上出去深夜方回，进了院子却一息皆无，各个回到自己房内再不出来，与往日嘈杂情形迥异。这便让陆楚然心内存了几分疑惑。这段时日，虽说她是足不出门，可是那眼睛却未离了窗子，每日里周美人盛装而出，张美人结伴同行，回来后又叽叽喳喳笑声不断，她虽是没有参与其间，可心里对于她们的去向，倒是一清二楚。一个攀上古妃，一个搭上莺妃，早早的都寻好高枝儿上去了，再过几日，只怕就要踩到自家头上。说她心里不急，那是假的，可是让她放下身段，找个门院走动走动，却是也难。陆楚然这边心里思量对策，不想着对面春风得意之人，竟然掩了声息，她心下诧异，遂令小丫头出去打听打听。
　　都在一个院子里住着，却也没有大多秘密，小丫头出去转了一圈，早把慕贤宫里发生的事情问个七七八八，回来添油加醋的都和陆楚然说了。故而一大早上，她也是兴兴头头的跑出来瞧热闹。美人么，都有这种心思，我落了难，固然难受；但看到旁人也跌了跤，那是一定在旁拍手叫好的。
　　陆美人来到湖边，还未看到当众受罚的周妈妈，却径直撞上灵枢宫的茯苓，如今宫内风头正劲之人，除了灵枢宫这位素嫔，可是再无旁人，不仅是太后特旨对她百般关照，更是传下口谕，令一众人等不许踏入灵枢宫半步，只能由着素嫔按心情见客，却不许旁人自行拜访，足见对其偏爱。
　　陆楚然因着之前冒失通信与悦心昭仪而被贬，现今已是学得乖巧，看着茯苓手上提的食盒，笑着招呼道：“这不是灵枢宫的茯苓么，手上是给素嫔准备的早饭？这个时候可是有些晚了。”
　　“只是几样点心，眼下娘娘胃口极好，时常要用些点心垫垫肚子。”茯苓也笑着回道，嘴上客气着，脚下却不着痕迹地退了两步。
　　偏是陆楚然心里好奇，向前迈了两步，嘴上问着“什么好东西，让我开开眼。”手上动作不停，伸手就去掀那食盒的盖子。灵枢宫上下人等，对于素嫔进嘴的东西尤为在意，茯苓自然也不会容她碰到食盒，可慌乱之下，身后就是湖水，她退无可退，只得用手去拨开陆楚然的手，嘴上却说着：“请陆美人自重，不要碰我家娘娘的点心。”
　　她若不说这句话，倒也还好。陆楚然近来行事极为小心，且是避着素嫔的风头呢，可偏生心里有跟刺，只怕听到旁人喊她“美人”，硬生生提醒着她，被贬这件事。
　　茯苓也没想到自己这无意间一句话，倒触怒了她，忽见陆美人杏眼一瞪，死死盯着茯苓的脸，冷冰冰地说道：“我就算被贬成美人，也由不得你这么个奴才笑话，再不济我也是个主子，轮得到你来消遣我？狗仗人势的东西，给你脸了，居然还敢顺着爬上来，真当你家主子肚子里怀的是龙种，让你们这一个个的奴才都升了天不成？今天我就要你知道，就算是被贬成美人，治死你这个奴才也不费力。”
　　话犹未说完，陆美人便抬起腿，对着茯苓的肚子，使劲踹了下去。茯苓原本就站在湖边，这里地势是个斜坡，再加上泥土湿滑，她手上又提着大大的食盒，毫无防备之下，这一脚被硬生生挨个正着，身子一歪便倒在地上，后腰又被食盒硌了一下，她立时往后仰倒，左手向后一按，按住的污泥打滑，带着她整个人咕噜噜向湖中滚了过去。
　　这一下，险象迭起，只眨眼间茯苓的身子便“噗通”一声掉入湖中，吓得跟着陆美人那些侍女太监，惊叫四起，就连着远在对岸那里，挑摘水草的周妈妈，也听到声音望了过来。
　　“这，这——你们，快去叫人。”陆美人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她也有些吃惊。其实陆楚然的水性不错，之前还跳到湖中救过悦心昭仪，亦曾在皇上面前，上演过投湖自尽的苦肉计。但此刻她顾及自己主子的身份，自然不能跳到水中去救一个丫鬟，只能叫着身后跟着的人去喊人过来搭救。
　　小宫女们跑得飞快，却也一时找不到人来相救，而周妈妈又远在湖的另一侧，她见着有人坠湖，已是提着竹竿向这边跑来，却隔着大半个湖面，如何容易过来。湖边原本还有一些瞧着热闹的宫女们，但都不识水性，各个只晓得拍手乱叫，却无一人能下水搭救。
　　正自乱着，由远处跑过来一个人，也没见着停在湖边观望，直直的便冲到水中，向着茯苓那边游了过去。只几个起落便到茯苓身旁，伸手去扯她衣襟的时候，不想茯苓掉到水中失了心智，双手乱抓乱摇，毫无章法，眼见着抓到对方，便死死地抱住不撒手，这救人之人被她捆住手脚，亦是无法施救，两个人就这样在水里浮浮沉沉，眼见得离岸边越飘越远。急的岸边上看热闹的人，又是喊又是叫，却是毫无办法。
　　正值这紧要关头，周妈妈跑了过来，远远地先把竹竿抛下来，一头打在水中两人身侧，那救人之人，凭着力气从茯苓的钳制中挣脱开一只手，牢牢地抓着竹竿，另一只手却是反过来扯着茯苓的腰带，周妈妈在岸上见两人抓得牢了，方才一点点收了杆子，带着两个人往岸边过来。
　　这时宫内的侍卫，还有那些个会水的小太监都跑了过来，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两个人扯了上来，灵枢宫里也得了消息，甘叶带着几个小宫女挤进来，看到躺在地上一声不吭的茯苓，当即哭嚎一声，趴在她身上就哭个不停。这会儿众人才看清楚刚刚跳下水去救人的，原来是皇上身边的小公公——小铲子。
　　只见他抹了抹脸上的水，看着双眼紧闭晕了过去的茯苓，还有趴在她身上痛哭不已的甘叶，在一旁急急地说道：“这位姐姐，先莫要悲伤，且是救人要紧。”小铲子连说了两遍，可甘叶却半点没听进去，无奈之下，只得伸手扯开甘叶，又松了松茯苓的领口，把人整个给倒扣过来，用力在她后背上捶打着。
　　甘叶原本跟着素嫔行医，也知晓些救人的法子，只是一时间看到茯苓的样子失了分寸，才只顾啼哭，眼下见着对方在施救，也从一旁帮忙，跟着用力去捶打茯苓的后背，一边用力打着，一边大声叫着茯苓的名字。
　　这会儿功夫，周妈妈也赶到近前，先伸手推开周围看热闹的那些人，蹲在地上帮着他二人一起施救，饶是乱了有一炷香的功夫，才听得茯苓“啊呦”了一声。小铲子跟着说一句“好了。”抬手扶着茯苓的肩膀把人给翻了过来，甘叶用手托着她的头，把她脸上的污水擦拭干净，看着茯苓慢慢睁开眼睛，这颗心才算是放下。又急忙转身跟小铲子道谢。
　　小铲子站起身正要离开，却听到茯苓幽幽的声音响了起来：“是陆美人，是陆美人把我踢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