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香无堙》上官书

76、第三十一章 有心慈悲难服众 争权置气宜当先（上） 院中诸人停

　　院中诸人停下话头，转过身去看门口，只见天竺昭仪在小丫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进来，到得众人面前，躬身见礼。
　　苏皇后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大晚上的出来，怎么没多披件衣裳，你身子弱，当心受了凉再病着。”
　　天竺昭仪站起身子，看着皇后笑着说：“眼下七月天，晚上也是热的，这还是过来见皇后，特意穿的正装，若是在宫里，可不会穿这么多。京城这边还好，若是在竺隅国那里，这个时候可是还冷着呢。”天竺昭仪嘴上说着话，眼睛却撇到一旁琴台之上，看着那烧焦的琴尾，语风一转：“呦，这么好的琴都烧坏了，真是可惜，可有没有烧到人啊？”
　　“碰到一个小宫女，已经带去看太医了。”苏皇后淡淡地说了一句。
　　“娘娘当真是好性子，待我们姐妹也是没的说，若是在我们竺隅国，莫说是在后宫里，就是在街面上，也是三令五申严禁玩火，万一烧到了房子，一连一大片，可不是闹着玩的。所有挨着边的人都要受罚，有些人啊也太贪玩了，娘娘可是为我们担着极大的干系，却还有人在背地里抱怨。有时候想想，我都替娘娘心寒。”天竺昭仪走到琴台边，把手上的帕子裹在指尖，轻轻拂了拂琴弦，又微微叹一口气。
　　“乱操心。”莺妃看着她的样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这会儿极是安静，她又一向声音清脆，虽是刻意压着声，倒也让大家听了个清楚。一旁的姜美人没留神，“噗嗤”一笑，立时觉得不妥，急忙用手掩住嘴，假意咳嗽两声。却还是引得天竺昭仪一个冷眼看过去。
　　“天竺。”不等她开口说话，苏皇后先说道：“刚刚莺妃放灯的时候，说是看到你院子里也落下一团物事，可眨眼间就不见了，她担心别是被风吹掉两块残片到你院子里，你一个没留心，待会儿遇阵风再吹起火来，特意叫你过来问问。”
　　“多谢莺妃娘娘挂念，我院子里干净得很，没有半点火星，不劳您操心了。”天竺昭仪冷冷地说道。转头又看着苏皇后道：“娘娘，若是平白嘱咐一句，我已知晓，没有旁的事，我就回宫了。”
　　苏皇后面上一滞，她原想着把话婉转点说，天竺昭仪自个再解释两句，问清楚了由来大家安心，可不想对方油盐不进，若是再深说两句，又怕对方面上不好看，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日后她在宫里留个话把反倒不好。
　　“你宫里当然没有火星了，是你叫人拿竹竿把我的灯笼打下来的，若不然我的灯笼也不会掉到这来，更不会烧了她的琴，根本就是你的错，你故意把我灯笼打下来。还装得没事人一样，琴该你赔，那一百两银子也该你出。”莺妃在一旁看着天竺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就一窜一窜的往上冒，她倒不是心疼那一百两银子，而是心里憋屈，本来好好的放灯，要不是被天竺昭仪打了那一杆子，这灯如何就会掉下来，说到底她也是委屈，真正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却装的没事人一般，反而拿话一句一句挤兑她，忍不住脱口就顶了回去。
　　“一百两银子？”天竺昭仪不知前事，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苏皇后。
　　“天竺，莺妃说你宫里伸出一根细长竹竿直到宫墙之上，把她放的孔明灯打了下来，可有此事？”苏皇后看着天竺昭仪问道。
　　“那个灯笼摇摇欲坠的，又带着火光到处乱飞，我怕掉到我宫里，才让人打下去的，”天竺昭仪瞥了莺妃一眼，又开口说道：“幸好我先出手，不然啊，掉下来烧的地方，可就是禄福宫了。再烧毁了琴，打破了碗，到时候人家再不承认，我不是白白受损。”天竺昭仪心里还记着当初莺妃用弹弓打破她冰玉盏一事，歘个空隙就拿出来说说。
　　“你，你——”那件事是莺妃理亏，由不得她不认。嘴上没话说回去，只能瞪着天竺昭仪暗暗生气。
　　“天竺，你宫里几时备下的这么长的竹竿？又是哪个厉害的人物，有这般准头，直直把灯笼打落的？”苏皇后不想她们再来争论前事，急忙插了一句话。
　　“喔，这是周妈妈，是我的乳娘，也算是我半个师傅，她以前在雪山上帮人打鹰，力气、准头都是好手中的好手，莫说就是一个破灯笼，哪怕是天上飞过的小飞虫，也逃不过她的手心。这次来到圣宁，父皇怕我一个人离家这么远不适应，特意让乳娘过来陪着我。”天竺昭仪往后侧了侧身子，露出跟在她身后的一个中年女人，这人穿得是宫中嬷嬷服饰，常年低着头，看不清样貌。天竺笑着又说道：“原本这宫里也没什么飞虫可打，也是前几日，我馋了，看着树上结的蔬落果红彤彤的很是诱人，便想吃几个尝尝，可那果子都结在高高的树梢，她们又不让我去爬树，周妈妈被我缠不过，就做了一根竹竿，给我打果子吃，刚好晚上看到火灯，顺势就挑开了，也不是故意要打到谁宫里的。但不管怎么说，伤了古妃娘娘的爱琴，也是我的错，我给娘娘赔礼了。”她说完话，突然走到古妃面前，弯腰致歉。
　　“无妨，与你无关。”古妃急忙伸手把她拉起来。看着皇后说道：“皇后娘娘，我说过，这琴是命数使然，不是她们的错，你别再去责罚她们了。”
　　苏皇后正在全神打量着周妈妈，不想古妃突然说这么一句话，听得她一晃神，嘴里随口答了一句“好”，之后才想清楚她刚刚说的话。可就这么个空闲，周妈妈却一闪身躲回了人群之内。
　　天竺昭仪重又走回到皇后面前，笑了笑说：“皇后娘娘，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回宫了。夜深了，您也早点回宫休息才是。”说罢转身就要带人离开，忽听得身后有人笑着说一句：“等等，天竺，长夜漫漫，一个人回宫可是寂聊的很啊！”
　　“皇上。”天竺昭仪猛地回头叫了一声。刚刚百里岚坐在后面水塘边上，前面有苏皇后，古妃，莺妃，骆允暒和几位美人挡着，再加上跟着的侍女太监，挤挤挨挨站了大半个院子，让天竺昭仪竟然没瞧见他，这会儿听他声音，才惊喜地回头看过来。
　　百里岚从人丛后面绕出来，几步走到天竺昭仪身旁，低头看着她笑问道：“这么早回宫休息了？不陪朕多待会儿？”
　　“皇上，”天竺幽幽地叫了一声，尾音拖得极长，隐隐带着哭音，整个人往前一扑，百里岚伸手接住，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轻拍她的后背，小声哄着：“怎么了？这是哪里受了委屈，和朕说说，朕给你做主。”
　　“皇上，呜呜，您好久都不来看天竺了，天竺日日都等着您，可您这些时日，一点都没想起过我，您是不是不要我了，若是不要我了，就打发我回竺隅国吧，我不留在这里碍着别人的眼了。呜呜——”
　　“好了，好了，别哭，别哭，朕这不是就要过去看你么。”百里岚轻声哄着天竺昭仪，又拿眼角扫了一眼她带过来的这几个人，特别是那个周妈妈，这会都安静地低头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莺妃回身看了看皇上和天竺昭仪，又转头看着苏皇后：“皇后，这边没有事，我也回宫去了，这个孔明灯是天竺打下来的，她自个都承认了，您也听到了，这本不是我的错，您要罚我，我也认，不过就是那一百两银子么，我出了就是，明儿让执刀给你送到凤翔宫去。”说完莺妃转身就要走。
　　“那凝涛琴就这样毁了？”周美人见莺妃要走，忙着问了一句。
　　听得张美人又是一皱眉，悄悄抬头看了她一眼，可此时周美人一番心思都落在古妃面前买好上，哪里还能顾上旁的事。
　　莺妃听了这话，回身看了看她，向着古妃一努嘴说：“她不是说，这是琴的命数么？她不用赔的啊，你刚刚没听到？”
　　“娘娘？”周美人看着古妃喃喃地问道。
　　古妃盯着那把烧焦的古琴没说话。正这会功夫，就听门口那里传来一声柔柔的语音：“皇上。”跟着小太监通传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贵妃娘娘驾到！”
　　院子里的人都是一愣，心道：她怎么来了？
　　百里岚突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和天竺昭仪拉开些空隙，转身看着门口，只见李贵妃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走进院子，他急忙几步迎上去，伸手接过贵妃的手腕，嘴里笑着问道：“这早晚的，你又过来干什么？这边事情已了，你身子不好，别跟她们操心，我扶你回宫去吧。”
　　“陛下，刚刚听辰墨说，慕贤宫这边走了水，我在宫里本已睡下，可心中总是不安稳，想着起来看看，如今天气炎热，又是多日无雨，当真着起火来，可不是闹的。”贵妃李娇娇半个身子倚在皇帝身上，随着他的脚步，慢慢走到苏皇后面前，微微站了一下，轻启朱唇：“给皇后娘娘请安。”
　　“免了。贵妃你身子不好，就在宫里多歇着，别操心这些事，再累得病了，让皇上心疼。”苏皇后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