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香无堙》上官书

75、第三十章 一灯升天三宫乱 古曲难成凡人间（下） 周美人站在

　　周美人站在古妃身旁，查看到她并未受伤，只是神色哀怨地看着琴台默然无语。而慕贤宫里的人，却各自忙着打扫院子，捡拾碎裂的碗碟，亦是无人搭言。她想着自己是客人，又得古妃多日照料，处在这个位置，怎么也得说两句话，缓和一下僵持的气氛，便看着莺妃怯生生地问了一句：“这可是娘娘放的灯笼？把古妃的凝涛琴烧坏了。可——”她后面的话还没出口，便看到站在莺妃身后的张美人给她使眼色，两人平日里关系不错，都住在一个院子里，说说笑笑的也算亲近，这会张美人心下诧异，想着周美人如何替人出头？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就在后面不停地示意她别多话。周美人心里了然，后面的话就没说出口。
　　莺妃原本看着他们院子里乱糟糟的样子，心中便有几分愧疚，又听了这位美人的话，她虽不认识周美人，但想来能在古妃的慕贤宫里待着的，多半也不是外人，听到人家问到脸上来，终归有些理亏，走到琴台边转了一圈，看那古琴确实烧的不能再用，心里也有几分发虚，抬头看了看古妃，笑着说道：“是我放的孔明灯，一时没注意，把姐姐的琴烧坏了，姐姐说值多少银子，我陪你就是了。”
　　古妃看她满脸不在乎的模样，又说得如此轻佻，原本的三分怒气，倒升上九分，撇了一眼莺妃，半句没有言语。
　　莺妃站在琴台边上等了半响，见对方不说话，便抬手把那烧成骨架的灯笼，重又拎在手里，看了看古妃又开口说道：“姐姐别生气，这张琴多少银子，我都赔你就是，若是觉得一张琴不够，我再去寻几张来，加倍赔你好了。姐姐慢慢想，想好了打发个人告诉我一声就是了，我战莺莺说话算话，定不会赖你的。”说完话，她抬脚就要往门外走。
　　忽听得身后古妃的声音清泠泠的传来：“莺妃娘娘好大的口气，几百年的古琴，说赔就赔，旁人的宫宇，说烧就烧，到底是将军府里出来的人，深夜之间，带着这么些人闯宫烧琴，就像是在自家里一般随意，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你，要说什么就直说，别这么绕着圈子骂人。”莺妃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古妃，眼里有着怒气，只是还在强忍着。她在娘家时，确实出入随意，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没有这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板着人，但是进宫之后，父亲、兄长都几番告诫，万万要守着宫里的规矩，出入有度，进退有节，万万不可逾越。今日这事做得却有些冲动，她自是理亏，可该是什么责罚就按照宫里的规矩来就好，何必如古妃这般，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转着圈的骂她爹爹教女无方。
　　看着莺妃急了，古妃不再说话，只是拿眼睛往周美人身上一转，继而又盯着那个琴台不再言语。
　　周美人心里暗暗叫苦，她明白古妃这是把自己给推出来当枪使，她不出头，却让自个去和莺妃娘娘拌嘴，吵得赢了，自是得罪对方将军府上下所有人，还得再加上当朝郡主；若是吵得输了，再古妃这边，也别想着能得到丝毫庇护，反而将自己这些时日的辛苦，都付之东流。她这段时日，天天跑来慕贤宫，虽说是打着学琴的名义，可大家心里都清楚，她不过是想着靠上古妃这棵树，给自个在宫里找个依靠罢了，虽说一直没得对方待见，但这敲门砖却是已然搭成了，可谁知道，实惠还没得一分，却被推了出来去做得罪人的事，眼下众人都把她视作古妃的体己人，这个时候要是退缩，以后再不会有人拉扯她一步，也罢！不管心里如何惧怕，总得强撑着过去。
　　既然选了慕贤宫，便不能半途而废。周美人往前走了两步，看着莺妃笑了笑，清启朱口说道：“莺妃娘娘，今儿这事却是是您的不对，后宫之内严禁明火，可是太后、皇后几次三番嘱咐过的，所有嫔妃无一例外，您在宫内放孔明灯，已是犯了宫中戒律，若是无事倒也还好说，皇后娘娘看在战将军的面子上，不过是呵斥几句，也不会认真责罚娘娘。可如今不止烧了古妃的琴，还伤了一个小丫头的手，您看看，就在那边哭呢，年纪轻轻的一只手都快烧没了，可让她以后怎么活呢？这么大个事，可不是赔点银子就能了的，毕竟我们圣宁宫里，还是要讲究国法律例，不管家世地位如何，总得一视同仁才行，可不能像外面那样，家里有兵有权，就能随意欺负人，大不了花点银子了事。您说是吧？”
　　“你——”莺妃没想到一个美人能对自己说出这些话，她本不会和人拌嘴，盛怒之下，更是半个字说不出来，对方若只是说她坏了宫规倒也罢了，反正是自己理亏，赔礼道歉认罚就是，可是她话里话外的，说的都是将军府在外面如何仗势欺人，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压下来，让莺妃心里如何不气？
　　“姐姐，少说两句吧，莺妃也不是有意的。”张美人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扶住莺妃，对着周美人说道。
　　“妹妹这话就不对了，就算不是有意的，难不成就能直接放火烧人么？一个宫女虽说卑微，可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命不是？怎能容着你们这般欺负？若是莺妃娘娘心里对古妃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和古妃来说，暗地里打着放灯的名号，来烧人家寝宫，可是说不过去的。”周美人越说越有理，几句话倒把莺妃无心之失，坐实了故意为之。
　　正这么会儿功夫，大门口的小太监通传：“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慌忙准备见礼迎驾，却见皇后苏盛华已经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古妃的丫鬟碧瑟。看到皇后进了院子，周美人也不等旁人说话，先伸手扯过那个被烧伤的小宫女，来到皇后面前诉苦。
　　苏皇后来不及细问事情经过，先命人带着这宫女去看伤，可春云拉了半响，周美人却一直扯着那小宫女不松手，两下里正僵持着，春云蓦地一抬头，却看见皇上百里岚拉着暒嫔走进院子，急忙后退一步跪下见礼，这时院子里的人都瞧见了皇上，纷纷下跪施礼，百里岚摆摆手，小锤子跟着后面大声喊着：“众人免礼。”
　　趁着站起身的空挡，春云把那烧伤的小宫女扯了出去，寻个太医给验伤，这边百里岚扯着嘴角，笑看着众人问道：“哪个闯祸了？大半夜的要放火烧了朕的皇宫啊？”
　　“皇上，我没有，我没有要烧皇宫。”莺妃瘪瘪嘴先替自己分解。
　　原本就是看着院子里众人僵持不下，恐闹得大了没法收场，皇帝一句玩笑话，倒让大家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莺妃认真分辨的言语，又让众人紧板着的面孔放松下来，苏皇后看着百里岚，试探地问道：“陛下，您看？”
　　“你是皇后，你做主就是了，朕是过来看热闹的。”百里岚说着话，不再理会其他人，自个走到水塘边上，伸手把堆砌在假山顶的小水车拿在手中，细细看起来。
　　这边骆允暒给皇后和古妃施了礼，便站在琴台旁，细细打量这架古琴，琴尾烧毁最是严重，用手轻轻一碰，就塌下去一块，显见的是无法再修复，她心里暗道“可惜。”再看琴头那里，断了几根弦，只是琴边石台上，好似还有几张纸，被烧了大半，剩下的隐约可见弯弯曲曲的画符，看不出名堂。
　　苏皇后显然已问清事由，看着莺妃噘嘴的模样，心里也是好笑：“莺妃，后宫之内不能玩火，你忘记了么？孔明灯一旦飞起来，借着风势，火种落下就会烧到人，以后不许再放了，你记住没有。”
　　“皇后，我扎的灯笼稳的很，若不是有人故意捣乱，根本不会掉下来。”莺妃满脸委屈地抱怨着。
　　一句话倒让周围的人都愣住了。苏皇后看着莺妃问道：“你说谁在捣乱？也和你一样在放灯么？”
　　“她没有放灯，可她拿竹竿把我的孔明灯给捅了下来，要不然好好在天上飞着，哪里就掉下来了。”莺妃说着话，回手往身后一指。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是紧邻的禄福宫。
　　“莺妃，此事可玩笑不得。”苏皇后凛色道：“你是说禄福宫里，有人用竹竿把你放的孔明灯给捅下来了？”
　　“哪里有玩笑？她们都看到了。”莺妃身后站着的张美人，姜美人还有跟着的小宫女们都跟着点头。
　　“皇后，”张美人向前半步说道：“我们都亲眼看到的，从禄福宫里，伸出了那么长一根竹竿子，一下就打到了莺妃放的孔明灯上，然后这个灯上的火光一闪，飘飘忽忽地就落了下来，要不然也不能掉到古妃这院子里。”
　　这一下众人都不再言语，他们的宫墙足有三丈高，孔明灯既然能从莺妃的鸢禧宫里飞出来，显然要高过宫墙才行，那么在禄福宫里伸出的竹竿，岂不是还要更高，在后宫之内如何会有此物？且那执杆之人，又是何等的臂力，能一击即中，将飞在天上的孔明灯打落。骆允暒又想起白日里，看到的禄福宫墙上那双腿，心里便沉了一下。
　　苏皇后听到这里，回头看了看坐在水塘边上的皇上百里岚，见他仍是专心摆弄着手上的小水车，半点没有看过来，微微在心里叹了口气，对着一旁站着的小太监说道：“去请天竺昭仪过来。就说本宫有事找她商量。”
　　小太监答应着，转身跑了出去，苏皇后转头又看着古妃轻声问道：“这一次，是莺妃的错，烧了你的古琴，你想要如何罚她，只管说出来就是，本宫替你做主。”
　　“娘娘，”古妃转头看了看莺妃，又对着皇后说道：“一张古琴罢了，弹了许多年，弦也松了，架也垮了，烧了就烧了，这也是它的劫数使然，也不用去责怪莺妃，她小孩子心性，也是无心之失。”说到这里，她突然叹了口气，面上泫然欲泣：“只是，我只是可惜，那张古琴谱，是我哥哥千辛万苦寻来的，虽只是残篇，也是前朝大师亲笔所撰，我历尽辛苦想要补全残缺，能为太后、皇上、皇后演奏一番，却不想这么多日辛苦，却在终将成篇之时，遭到了这场无名火，烧了干干净，也罢，这也是注定的命数，强求不得。”
　　“娘娘，那我们这些日子的辛苦，岂不是一场空？您日日弹上五、六个时辰，手指都已磨破，仅仅差了一个断章，再有两日便可功成，可如今，如今，那些辛苦，当真都白费了么？那可都是您的心血啊。”周美人在一旁扶住古妃，声音里带着哭腔。
　　苏皇后看着心里也是难受，她轻轻拍了拍古妃的胳膊：“古妃，于琴艺上本宫不甚精通，这古琴谱烧了，就不能再弹奏了么？”
　　“娘娘，”古妃凄婉一笑：“这也是命数注定，强求不得的。”
　　“古妃娘娘，”骆允暒在一旁听了片刻，突然开口说道：“您日日弹奏这古琴谱，能否凭着记性，重新记下来呢？”
　　“这——”古妃显然愣了片刻，方才开口说道：“清吟愚钝，记性不好，怕是写不下十之七八。”
　　“娘娘，您看这样可好？”骆允暒看着皇后笑着说道：“请古妃凭着记性，把古琴谱残篇写下，京城之中不乏精通乐理琴技之人，且让他们一起参谋弹演，众人一起谋划着，再把残篇补全就是。将古谱换新颜，也是一件幸事。届时，也不妨出个悬赏告示，将那民间精通琴技之人都找出来，请众人凭着自己喜好，重新谱个新曲子，若有技艺出众之人，便赏白银一百两。这银子自然是由莺妃来出，也是罚她犯错之事。倘或真能选出几个厉害的琴师，不如就势要到宫中来，直接入选天音阁，也省得每年再去下面州府之内费心选调琴师了。”
　　“你这法子倒是省事不少，且是可用的。”苏皇后笑着赞了一句，忽听得门口有人通传：“天竺昭仪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