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香无堙》上官书

74、第三十章 一灯升天三宫乱 古曲难成凡人间（中） 这会儿再看

　　这会儿再看过去，却是连之前的烟气都看不到了。
　　“陛下，”骆允暒看着百里岚还没说话，就听到门口那里有人跑了过来，眨眼间到了百里岚面前，跪下施礼：“回禀皇上，莺妃娘娘现在慕贤宫里和古妃娘娘争执，一人说打坏了灯，一人说烧毁了琴，吵得很是厉害，已经派人去请皇后娘娘了。”
　　百里岚低头一看，面前跪着的正是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小锤子，之前跑去查看起烟事由，眼下回来禀报。“可是哪里起火了么？”百里岚先问了一句。
　　“回禀皇上，刚刚是莺妃娘娘放的孔明灯，落在了慕贤宫的院子里，将院中古妃娘娘的琴台烧了一角，眼下已是扑灭。苏侍卫也带着人过来查看清楚，其他角落并无火种起落的痕迹。也无人受伤。”
　　“这下不急了吧。”百里岚转头看着骆允暒问道。
　　“陛下。”骆允暒轻轻叫了一句，却不知该说什么。莺妃和古妃起了争执，这种事情不好让皇上巴巴赶过去，手心手背断不清楚的。而她自己，又是位份低微，没有说话的余地，此事到当真得由皇后出面才好，只是不知道皇后是否愿意来趟这浑水，若是皇后不来，由着她二人闹去，甭管哪个人得了上风，到时候一顿斥责罚下来，哪个也跑不了。骆允暒就是有心帮忙，可仓促之间却想不出半点谋划。
　　“呵呵！”百里岚笑着看着小锤子问道：“皇后来了么？”
　　“回禀皇上，奴才刚刚过来的时候，远远地瞧着皇后娘娘的凤辇过来了。”小锤子低头答道。
　　“那好，咱们看热闹去。”百里岚伸出手指刮了一下骆允暒的鼻子，拉着她的手走出鸢禧宫，往后绕到慕贤宫去，且在大门口看到皇后的凤辇停在那里，骆允暒身子一顿，往后退了两步，百里岚回头看了看她，伸出手拉着她的手腕，用力带到自己身旁，抬腿走进了慕贤宫。
　　卜一进院子，便不由得在心里赞了一声。古妃这座慕贤宫，在后宫的西北角，背靠着帝稽山余脉，院子后面借着地势，郁郁葱葱地种满了松柏，颇有些高山仰止的韵味。
　　而树前的空地上，她却搭建了一个小小的池塘，边上借着水车，挑起了一个小小的瀑布，平日里滴答水声不绝。古妃一向敬佛，院子中布满了佛堂前素雅的檀香之气，借着氤氲水汽，倒真生出些缥缈仙境的意味。
　　水塘前面堆砌着一座古琴台。古妃自幼喜好音韵，老丞相古安邦遍寻天下奇人异士，为她找来十多具古琴，焦鹤，凤尾，珍贵异常。百里岚与骆允暒皆不是精通音律之人，并不知道今日古妃摆在琴台上的是哪一部古琴，却只见那琴头处焦黑一片，还不时冒着黑烟。
　　古妃站在琴台旁，看着烧焦的琴尾默然无语，莺妃站在琴头处，手里拿着烧得只剩骨架的一只飞挑玲珑灯笼，上面隐约可见烧得枯黑的白绢，缠绕成条缕状的硬块，一圈一圈绕着竹骨架，滴答飞着碎屑。莺妃用手指勾着竹架，顺手前后甩着，那泠泠落落的火碳星，一跳一跳地落在她的身旁。
　　皇后显然也是刚刚进院子，还没来得及细问究竟，入眼便看到了那烧焦的琴尾，忍不住轻轻抚了半响，眼里满是惋惜之情。瞧着古妃的神情不大对，她一时也没想好怎么劝慰。倒是一旁站着的一位华服女子，一声高一声低地诉说经过：“皇后娘娘，您可要给古妃做主啊，我们好好在院子里弹琴，哪知道一个这么大的火球，从天上直接就掉了下来，险险要砸到古妃的身上，幸好那个小丫头眼明手快，伸手推了一下，不然啊，这会儿被烧焦的，可就不是这台琴，而是古妃了，您看看，那个小丫头的手，只那么推了一下，就把半个袖子都燎着了，”她抬手把一旁站着的那位浑身发抖的小宫女拉到面前，抬起她的胳膊给皇后看，乌黑的手掌上，鲜红得鼓着几个水泡，手腕处一圈细密的小红点，衣袖已然漆黑，前面袖口那里扯得开了，直直露出手肘，小臂上一条一块的黑灰。
　　“呀！这，还不赶紧去叫太医过来看看。”皇后见这个小宫女眉眼青涩，显然年纪极小，却也不知是手臂疼的，还是心里怕的，浑身一直在抖，眼下被人抓着手腕，她想往回缩，却又缩不得，越发急得眼眶里攥满了泪。
　　皇后身旁的春云答应着，回头吩咐身旁的一个宫女跑出去叫太医过来，她自己上前轻轻拖着被烧伤的小宫女胳膊，想要把人给拉到一边去，不想拉了两次却没拉动。不由得抬眼看了看还在气愤不已，喋喋不休的美人。她的手却是死死地抓着这个小宫女的手腕。
　　看她身上的服饰，不像侍女打扮，却也不是哪个宫里的妃嫔主子，瞧着那面目依稀有些熟悉，仿佛是美人居里的一位，可一个美人能有这般气势，用手指点着莺妃娘娘说个不停，倒也是少见。春云不由得又转头去看莺妃身旁的那两位美人，都是低眉顺眼地悄悄立在一旁，屏息凝气双手垂立，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她心里越发对面前这位美人好奇起来。
　　偷眼看了看苏皇后，这位皇后一向涵养极好，也是冷板凳坐得久了，向来不得皇上待见，故而养成的这么一副不争不抢的性子，平静淡然的模样，可今儿竟难得地皱起眉头，哪怕就是那么转瞬的功夫，春云也心里也是一凛，知道自家这位主子气着了，她急忙用手轻轻抚了一下小宫女的手腕，顺带着指尖微微点了点一直说个不停的美人手指，嘴上说道：“美人，她这手上腌臜了，别弄脏你的衣袖。我先带她过去。”
　　可周美人却似乎没听到她的话一般，依旧用力的拉着那小宫女的胳膊，向皇后面前送过去，嘴上不停地说道：“娘娘，您看看，那么大一团火，直直地就扑了下来，正正好好的就奔着古妃的头上落下来，要不是这丫头手快推出去，若是打到古妃的头上，可怎么是好啊，想想都是后怕呢，皇后娘娘，您可得给古妃做主啊，她平日里就是不争不抢的性子，只在自个宫里弹琴谱曲，可这，好好的坐在宫里，却祸从天降，险些搭进去性命，这，这宫中还能让人待得安心么？”
　　这话可是重了，不管受了多少委屈，在后宫之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就算是事出有因，也是犯了不敬之罪，更何况今日这事，原本古妃是苦主，与她周美人干系不大，可正经事主一言不发，就她一个旁观的人，张口闭口“要做主”、“要严惩”，总是有些“名不正，且言不顺。”
　　其实周美人心里也是苦，她原本是陪着古妃在慕贤宫里修补古琴谱的，依着前两日的安排来看，她每日里卯时出门，酉时回宫，其间不食不饮只在一旁看着古妃修复琴谱，却也劳累辛苦。好在古妃天资聪颖，于乐谱上造诣非凡，虽只有一残篇，却经她手上抚琴，反复雕琢，已是恢复起大半，眼看着再有三五日便可功成。周美人心里自是高兴，想着古妃复原了古琴谱，便能腾挪出功夫来教自己弹琴，也是喜事一件。刚好今日却到了紧要关头，总有几个音调试不出来，古妃心里虽急，却还能耐着性子一点点去调试，只是苦了一旁站着的周美人，眼睁睁地看着天色黑下来，腹中饥饿，头晕眼花，只盼着古妃这边金口一开，放她回去用些饭蔬才好，可古妃用了神，自是顾不上她，她又不敢贸然开口，扰了古妃的精神，就这么强撑着，一点点熬着功夫。
　　就这么个时候，天上突然落下一个大火球，饶是古妃一向淡然的性子，也不禁被吓了一跳，好在身后端茶的侍女反应机敏，抬起手中的茶托直直地兜了上去，将火球撞到一旁，解了古妃的危急，可她却是力气弱，虽是挡了火球下坠的方位，却也不过缓了半缓，这火球飘飘忽忽，顺着她的手腕裹下，那衣裳沾火即着，小宫女急忙抖手甩脱，却落得自己半个胳膊烧伤，而火球被她一甩，径直落到琴台上，乌拉拉烧了起来。
　　院子里这么一折腾立时就乱了起来，周美人慌忙奔上前查看古妃伤势，可古妃的眼光却始终落在琴台之上，这火球被小宫女慌乱之间，不辨方位，径直甩在琴尾上，这张古琴乃松木为骨，沾火即着，借着风势，火苗窜起一尺多高，眨眼间琴尾便成焦炭。
　　幸而有回过神的宫女，回手拾起地上掉落的茶盘，跑到水塘边上舀了半托盘水，倒在烧着的琴尾处，滋啦啦一阵响声，冒气阵阵灰烟，可算是把火星扑灭。
　　就是这么会儿功夫，莺妃带着人一头闯了进来。她也没顾上看旁的，只一眼便瞧见了那个还在冒烟，却已被烧成骨架的灯笼，几步跑上去伸手就去拿，张美人在后面叫了一句：“当心。”却还是晚了片刻，莺妃的手指已被烧糊的竹篾子蛰了一下，她满手去抓灯笼骨，可刚拿到手上却马上甩开，这一下又把乌黑发亮，还有星星点点的灯笼骨又仍在琴台另一侧，乌兹兹地又窜起一阵烟来，幸好刚刚那个倒水的小宫女转过身，又盛了半托盘水，哗啦啦全部浇了下来，可算是把火星都压住，却也把整架琴，从头到尾浇个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