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香无堙》上官书

72、第二十九章 晴日风好正宜飞 夜深细语献良策（下） 骆允暒被他

　　骆允暒被他拉着胳膊站起身，跟着他一起走到塌边，微微半欠着身子，敛眉答道：“先去的艳华宫，看着悦心昭仪的身子好些了，又陪她说会儿话，后来去的鸢禧宫，莺妃在扎花灯，我瞧着有趣就多待了一会儿，陛下几时过来的，怎么不叫人去找我回来。”
　　“我在前面被他们吵得 ，就想着到你这里静一静。”百里岚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向后仰躺着，倚靠在被垛上，骆允暒抬头去看他面容，见他微闭着双眼，眼圈有一丝发黑，眉头紧皱着。
　　骆允暒抬腿下地，先走到外间屋子，叫过答应的木香，低声细细说了几句话，见木香点头答应着转身出了屋子。随后她又重新回到屋里，先到墙边立着的斗橱中，拿出一个细长盒子，放到桌子上，轻轻打开，捻出两根长香，又从窗沿上摆着的博古架上，拿起一个西柚色盘着梅枝的香托，晃着打火石点燃刚刚拿出的长香，插在香托上，小心地放在书架前的桌案上，顺眼撇了一下刚刚百里岚正在看的书，却是前朝大师亲撰的《点香谱》。
　　做好这些事后，骆允暒又回到塌边，微微歪着身子，轻声问道：“陛下可是累了，在这儿眯一会吧。”
　　百里岚没言语，似乎睡着了，骆允暒轻轻抬手，抚了抚他紧皱的眉间，又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想找个薄毯子给他搭身上，虽说这个天气热起来，可夜晚露水重，若是着了凉可不是闹的。
　　忽听身后“噗嗤”一声笑，骆允暒还没回头，却觉得身子猛然被抱住，她心里一惊，耳边传来百里岚的声音：“暒儿别乱跑，过来陪朕说说话。”
　　骆允暒依言转过身子，从后面扯过两个枕头摞起来，自己靠着上面，看到百里岚重又歪下去，闭着眼睛又不言语，她也不接话，就伸手轻轻地揉着百里岚的眉间。
　　许久，百里岚懒懒的声音响起来：“暒儿，承天桥的麒麟兽头还剩几个啊？”
　　骆允暒心里一惊，手上一顿，见百里岚并未睁开眼睛，她稳了稳心神，开口说道：“承天桥上一共有三十六个麒麟兽头，前日为了海晏赈灾，卖了九个兽头，眼下还剩二十七个兽头。”
　　百里岚伸手扯过骆允暒的手，又按在自己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打着，嘴上却说道：“改日再寻几个买家卖些，凑点银子出来吧。”
　　“陛下，”骆允暒字斟句酌地说道：“那兽头，毕竟是先祖时期的古物，又是宫里的东西，不好随意出售，上一次是因着海晏的灾情，为了百姓的生计不得已而为之，只怕已是落了那些古旧之人的口实，只是尚算出师有名，倒也没引起太大的麻烦，可陛下若是没有什么着急的缘故，再要出售先祖的旧物，必然会引起谣言四起，于陛下的名声不太好听。”
　　“名声不好就不好吧，总好过事到临头，到处去打秋风强。”百里岚喉咙里咕隆一声，想起之前让骆晗挨家去要银子时的情形，心里就是一阵难受。
　　“陛下，这银子，可要的急么？若是不急，我倒是有个细水长流的凑钱法子。”骆允暒似在自言自语：“这是这个法子，不大好，不大好。”
　　百里岚听了这话，睁开眼睛，一骨碌爬起来，拉着骆允暒的手问道：“暒儿说说，什么筹钱的法子，说得好了，朕重重有赏。”
　　骆允暒还没说话，就听外间屋里木香的声音传了过来：“陛下，娘娘，夜间点心准备好了。”
　　“拿进来吧。”骆允暒抬腿下地，把桌子上的香盒子收起来，看着木香进来，摆上八样精致小菜，放好碗碟后又带着小丫头们走了出去。
　　骆允暒看着百里岚笑着说：“陛下陪我吃点东西，说了半天话，倒是有些饿了。”
　　百里岚向桌子上看过去，见几样小菜都是自己平素爱吃的，心里知道是骆允暒怕自己没吃晚饭，这会儿腹内饥饿，特意准备下来的，他笑着说了一句：“暒儿有心了。”便抬腿下榻，走到桌边坐下，抬手拿起面前的莲子羹低头喝了一口，又看着骆允暒笑着说：“暒儿把那筹银子的法子说来听听，就当给朕当下酒菜了。”
　　骆允暒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道：“我这个法子，是见不得光的，虽然能给陛下筹集些应急的银子，却是个水磨慢功夫，而且还担着极大的风险，若是传扬出去，怕是对陛下的名声也不大好。”
　　“真是越发吊足了朕的胃口，快快说来听听。”百里岚放下筷子催促道。
　　骆允暒叹了口气，也放下筷子，看着百里岚说：“陛下，后宫之内女人极多，不止是那些有名有号的妃嫔，还有跟着伺候的小丫头，老嬷嬷们，每日里头花首饰，针头线脑，朱钗衣裙更是多到没边。裳衣阁那边，不管大节小节定会做出来一套衣服送过来，这是祖宗传下来的惯例，是少不得的，且莫说这些有着封号的主子，就是那些伺候的小丫头们，各个都是衣裳成堆，穿不过来，白白放着招虫咬。还有平日里主子赏的头花首饰，更是不计数目，白白堆在那里，今儿不见了，明儿又找到的。”
　　骆允暒说到这里，停下口看了看百里岚，又拿起一旁的茶碗，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接着说道：“我常常想着，若是能把这些用不上的东西搜到一起，拿出去卖了，可是一笔不小的银子。就算宫里，也能省下好大的地方来。就像莺妃，平日里采买办按日子都会把日常用度给她送过去，可她却用不上那些东西，想要什么自有战府的人从外面送过来，而宫里发下去的东西，都被她堆在后院里，满满地摆了大半个院子，又不好扔，又不好用，只能在哪里堆着，没几日功夫，旧的不去，新的又到，看着也是发愁。若能拿出去卖了，换成银子，凭她自个留着，还是赏给旁人，都比那些东西有用。”
　　“暒儿是想让朕把那些用不上的东西搜上来，拿出去卖了，换成银子留用。”百里岚摇摇头说：“这怕是不好，那些都是你们自个的东西，不管是宫里发的，还是主子赏的，都是他们自己的，强硬拿回来，只怕大家心里不痛快。”
　　“陛下，你真是——”骆允暒突然笑了起来，看得百里岚一阵糊涂。
　　笑了半响，骆允暒方才细细解释起来：“且不说各宫的主子们，只说那些伺候人的小宫女，她们中有好多人，都会私下里把自己用不上的东西，托着相熟的小公公，拿出去卖了，换成银子或是自个留着，或是送回家里去。只是那些帮着偷卖的小公公们，认识的人也有限，做着的事也有私心，半卖半骗的，自个倒吞了大半的银子，留给这些小丫头们的钱也有限。我常常想着，若是有人能把这个路径拾起来，在宫里把不用的衣裳器物搜起来，拿出去开个正经门店进行贩卖，岂不是一条生钱的路子。毕竟宫里做出来的东西，自然是外面那些私坊里比不得的。而且有了正规店铺，价钱也公道些，于里于外都是益处。”
　　“暒儿的意思，是让朕找人把宫里这些小丫头们用不上的东西，拿到宫外面卖了，卖的银子再还给物主？那朕得了什么好处？”百里岚还是没明白这中间的缘故。
　　“差价。”骆允暒看着他说道：“搜上来的银钱，自然要比卖出去的银钱低，她们私下里找小公公出去卖的时候，那些中间人赚的也是差价，只是每个人卖的钱数多少不同，每一次赚的也都不一样，再有还要打点各个门口的守卫，一点点分散下去，经手的人多了，反而卖不上什么价钱。陛下若是找专人来做这个事情，头一个这算是过了半明路的，那些各个门口卡钱的人，都不敢再伸手，少了中间人，两头都能得实惠；再一个，在外面有了店铺，就不用再偷偷摸摸顶着来路不正的名头，价钱也自然会抬上去不少，而且日子久了，更能攒下不少回头客，这样也是一个长期稳定的收账。”
　　“这个法子确实好。”百里岚搓着手说道：“暒儿，朕没做过这些事，这中间的差价能有多少？”
　　“那些小丫鬟们，一件新衣裳也不过就要二两银子，拿到外面，依照着彩绸庄里样衣的价钱，至少会有十二两的银子，当然还要因着每件衣裳的样式花纹再细细定价，不过一件钗裙十两银子的差价，应该是赚得出来的。至于那些玉器摆件，手镯串珠，价格则要更贵一些。而陛下只要从中收取差价十分之三的佣金也就够了。若是一日能卖出去十件衣裳，就是三十两银子，虽说不多，却也是个积攒的法子，一年下来也有几万两的进账了。”
　　“好，好，这个法子好。”百里岚忽地笑道：“暒儿，你当真是朕的智多星，可比朝堂上那些丞相、尚书们强得多了，那些人整日里只会哭穷，今日和朕要升官，明日跟朕要银钱，说起道理来三天三夜不停，可让他们拿出些赚钱的本事，各个都和缩头乌龟一般，这个不会，那个不行，全是废物。”
　　“陛下别笑话我，我这也是小时候穷得怕了，整日里只是想着怎么能多赚些银子来补贴家用，像那些为官做宰之人，心里想的定然是天下苍生，百姓祸福，又怎会在意这些庸俗的银钱小事。”骆允暒笑了笑，又抬手帮百里岚盛了半碗汤放在他面前。
　　“没有银钱，谈何造福百姓，那些当官的，整日里就会纸上谈兵，夸夸其谈，让他们做点事情，半点用处没有。也别说他们，就是老师当年教我读书，也没教过这些东西，成天说些爱民如子的废话，没有银子吃饭，拿什么去爱？”百里岚这会儿胃口大好，一边抱怨着，一边把面前这碗汤都喝了，“真该把户部那些人都放到州郡去，让每人赚上十万两银子，赚不到就不要回京。”
　　“陛下慎行。”骆允暒又把面前的一碟青笋菇菌瑶柱羹推到他面前，“还是不要这样的好，那些人下到州郡去，只怕十万两银子，也是一个零头而已。”
　　“暒儿，你，你是说，他们，会直接跟地方州郡张口要钱？”百里岚虽说心里清楚，做官之人，两袖清风不贪不腐者极少，但听到从旁人口中说出，心里还是过于震惊。
　　“陛下，水至清则无鱼，凡事宜缓不宜急。”骆允暒轻轻说道：“陛下刚刚亲政，诸事施行，总不宜操之过急，且莫急坏了身子，先祖留下万里江山，在位五十余年，陛下再创佳业，又何必争在这一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