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香无堙》上官书

71、第二十九章 晴日风好正宜飞 夜深细语献良策（中） 骆允暒又往

　　骆允暒又往旁边瞧了敲，正好看到刚刚那只在天上飞的狸猫纸鸢躺在那里，她走过去弯腰拾了起来，拿在手里打量几眼，看得出上面这只狸猫是出自姜美人的手笔，灵动可爱宛如真的一般，这个画工真是绝妙。
　　“暒姐姐，你几时进来的，怎么不叫我呢。”莺妃无意中抬头，却是看到她站住那里，立时开口说道：“快来，快来，和我一起做孔明灯，我们做了几个，总是飞不起来。”
　　骆允暒放下手上的纸鸢，提了提裙子，在莺妃身旁蹲下，先开口埋怨她：“看看你这宫里乱成什么样子，也不怕陛下过来瞧着生气。”
　　“他哪里有功夫顾上我，成天看着那个陆美人就够了。”莺妃随口说道。
　　“又是胡说，陛下对宫里哪个人不在意，偏偏你在这里胡乱磨牙，真该让皇后好好罚你抄写一百遍宫律，省的你闲下来又作妖。”骆允暒急忙开口止住她的话头。
　　莺妃自知失言，后宫之中最忌妃嫔之间争风吃醋，明争暗斗，她对于皇上本不上心，不过是这几日听张美人说得多了，顺口就溜出来几句，幸好是被骆允暒听到，若是被旁人听了去，少不得又是一番口舌是非。
　　听着骆允暒呵斥自己，她也浑不在意，吐了吐舌头，低头又盯着手里的纸扎运劲。倒是一旁的张美人听了她二人的对话，微微抬头看了看骆允暒，见对方的目光也有意无意地扫向自己，急忙把头重新又低下。
　　骆允暒翻了翻地上乱糟糟的东西：“你做了这么久，可有做成的灯笼架子给我几个。”
　　“有是有的，就是这会儿找不到了。”莺妃也跟着顺手翻捡地上的东西：“我记得昨儿是做出五六个灯笼架子的，她们说里面放上蜡烛夜间也可以用来照亮，只是这会儿子，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暒姐姐若是想要，我明儿再给你扎几个出来。”
　　骆允暒低头看到莺妃手上那张琉璃纸面上，是一只五彩斑斓展翅欲飞的凤凰，画工雕琢，跃然纸上，心知定然是姜美人的手笔，不由得开口赞叹道：“画得好鲜亮，若是在夜间点上蜡烛，做个走马灯，挂在廊檐下倒是好看。”
　　莺妃听了她的话抬头笑笑：“暒姐姐，你若是喜欢，便让姜美人再给你画一个，你拿了去做什么走马灯。我这一个是预备着做孔明灯放到天上去的，他们都说凤凰可以浴火再生，我倒是像看看火烧凤凰会是什么样子。”
　　莺妃顺口说出的这几句话，让骆允暒心里一惊，她的眼光四下里一转，见周围蹲着、站着的大部分都是他们鸢禧宫里的下人，还有几个面生的，想是那张美人和姜美人带来的，不过众人都在忙着自己手里的活计，也没人注意莺妃刚刚说的几句话，还有几个小宫女无意地点头附和。骆允暒也不知道她们听进去多少，急忙弯下腰扯起莺妃的胳膊，把她整个人给拉了起来，抬腿就往屋子里面走。
　　“暒姐姐，你干嘛？我这边——”莺妃跌跌撞撞被她拉着，手上却也放下那张画着凤凰的琉璃纸。骆允暒一气拉着她走进内间屋，看了看左右无人，方才放开手，自己先顺了顺气，再看莺妃还是一脸迷茫地看着她，又不忍心说重话责备她，可是心里又怕说得轻了她不在意，万一惹出事来，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骆允暒瞧着自己发愣，战莺莺满脸不解，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暒姐姐，你拉我过来有事么？是私密的事情，不方便当着她们面前说么？那你偷偷和我说，我不告诉别人。”
　　骆允暒一阵好笑，看了看莺妃手上拿着的琉璃纸：“莺莺，你是知道的，陛下常被人称作‘真龙天子’，他身上穿的是龙袍，你看到龙，就会想起皇上，那么皇后寓意是什么呢？”
　　“是凤凰啊，皇后姐姐穿的是凤袄么。她平时穿的衣服上秀的也是凤凰啊，我们都不许穿的。”莺妃用手指轻轻抚平琉璃纸上的折痕。
　　“你既知道，凤凰代表皇后，那这个——”骆允暒用手指了指她手上琉璃纸的图案，“你用凤凰的图案当做孔明灯的灯罩，再点火烧了凤凰，不就是对皇后大不敬？”
　　“啊？”莺妃长大的嘴巴看着骆允暒，这些却是她之前没有料想到的。她名字叫莺莺，又住在鸢禧宫，一向对这些飞禽甚是喜爱，但是国理纲常摆在那里，凤凰图案只能由皇后穿在身上，旁的妃嫔若是也用凤凰之形，便是起了僭越之心，轻则受罚重则杀头。这个道理莺妃也懂，平日里也会多加留心注意，但是做个灯笼，扎个纸鸢，不过是凭自己喜好，竟然也不能用凤凰之形，可是有些心里不甘。
　　莺妃只是天性淳朴，于这些论理纲常之事不甚上心，但却并非天性愚钝之人，她只是喜欢凤凰之形，却未想过要逾越皇后之上，或是取而代之，不过只是一个玩意，画上什么全凭自己喜欢，她听人说凤凰□□再生煞是好看，便起了这么个念头，也没多想，此时被骆允暒点破，心里才知后怕，她是无心所为，可若被有心人看了，再去禀报皇后娘娘，说她心怀不轨，怨恨皇后，借灯笼暗表心愿，这些大罪名兜头扣下来，只怕多少张嘴也解释不清。
　　想明白这中间的关节，莺妃急慌慌把手中的琉璃纸扔了，“暒姐姐，我，我不是对皇后，就是，就是一时贪玩。”
　　骆允暒先把地上的琉璃纸捡起，轻轻拍了拍浮灰，放在一旁桌案上，又拉着莺妃坐下，细细劝道：“我自是知晓你心意，皇后也明白你的为人，但是却也不得不妨那些奸佞小人，平常无事都要生些是非出来搬弄，你做了这般事体，他们如何会放过？那时，就算皇后有心庇护你，怕是也躲不开悠悠众口。”
　　骆允暒轻轻拍了拍莺妃的手背：“你平日里做事就较为毛躁，多少不当心之处在那些人眼里记着呢，不过都是寻常小事，即便去皇后那里告上一状，也没甚大用，至多不过是几句口头责备而已。动不了你分毫，可他们不讲，却不是他们忘却了，只是都记在心里，等着你这边出个大错，前后都捡起来，一起去给你下个重罪。”
　　看着战莺莺气得浑身发抖，骆允暒又轻轻抚着她的肩膀，让她把气息调下来：“莺莺，我知道你不喜欢宫里这些人，心中也不愿待在这里，但眼下既然离不得这里，说不得也只得守着这里的规矩来，不管你是走心了也好，还是只装装样子，大体上别出错就行，平时细碎小事倒也不用太在意，今日这事也是我多心，想来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你日后别再做这些就好。”
　　“暒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才特特劝我这番话，你待我这份心意，我都记下了。”战莺莺抬头对着骆允暒笑了笑，那笑却显得格外凄凉，“只是成天闷在宫里，我这里憋得慌。”她指了指心口处，又开口说道：“我小时候常常去想，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嫁人侍奉夫君，还是和哥哥们，一起戍守边疆，可我重来没想过，会被关在这个劳什子里，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许做，行动都有人看着，我也不知道还能在这里熬多久，暒姐姐，我好怕，一想到我要这深宫里面待上一辈子，我就，我就觉得心里慌得空空的，暒姐姐，我为什么不是男子，我若是个男子，便也能跟着三哥去海晏赈灾，跟着二哥守着边疆，或者跟着大哥一起保卫京城，可是，我只是个女子，便只能没用的躲在深宫里，等着慢慢变老，暒姐姐，我好怕。”
　　莺妃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她说着说着头一歪，靠着骆允暒肩上不再言语。骆允暒微微侧头，才发现她不知何时竟然睡了过去，想是玩得累了，心里又存下事来，才会觉得异常疲惫。
　　微微叹了口气，把她鬓角的一缕发丝抿到耳后，骆允暒越过她的身子，看向窗外，院子里依然人头攒动，不时的有小宫女嬉笑的声音传过来，这个深宫内，也只有在鸢禧宫里，才能经常听到笑声吧。抬高目光，湛蓝的天宇里，干净得没有一丝浮云。
　　在鸢禧宫里用过晚饭，骆允暒又嘱咐了莺妃几句，眼看着天色渐渐黑下来，方才转回揽香宫，岂料刚刚走到门口，便看到皇帝百里岚的龙辇停在宫门外，她心里一沉，慌忙紧走几步进了院子，却见木香如一只找不到蜂巢的蜜蜂一般，绕着院子来回转圈子，“木香，”骆允暒刚开口喊了她一声，还没等说话，木香一下子扑了过来：“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快进屋去，皇上等您好一会儿了。”
　　“陛下几时来的？怎么没找个人去给我送个信儿？你也是在宫里的老人了，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骆允暒的语气里带着微微的怒意。
　　可木香却委屈得多：“娘娘，陛下来了有一刻钟了，不是不想去给您送信，是皇上不让我们去送信，还说他不急，在屋子里等着就是了，我们，我们也不敢说什么，就……”
　　两人说话功夫已经走到屋子门口，木香正想上前打帘子，就见门帘一挑，小锤子从里面走出来，先给骆允暒见礼：“给暒嫔娘娘请安，陛下在屋子里等您呢。”他随手打起帘子，骆允暒也顾不上和他说话，几步走进屋子，却见皇帝百里岚正坐在书架前的桌案旁，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书，她慌忙走到近前弯腰见礼：“给皇帝陛下请安，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里岚听到声音，抬起头，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一弯腰拉起她，笑着说道：“朕和你说多少遍了，在我们自己屋子里，不用行大礼，朕不会怪你的，今儿又去哪了？你天天倒是逍遥，让人看着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