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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十四章 锦心绣口敬清雅 私心纵欲败声名(上) “岭香,你 ...

  •   “岭香,你去御膳房,拿几份点心过来,今日辰时才摆宴,娘娘出门前得吃些东西垫垫才是。离香,你去裳衣阁把昨日改的那件小褂取回来,看着今日天色有些阴沉,怕是午后会起风,再拿一件同色的披风来,预备宴席上带着。蕴香,把屋子里的暖炉烘起来,娘娘这就要起了,先把蜜支香熏上。”

      今儿是花神节的正日子,天刚蒙蒙亮,揽香宫里的主事宫女使木香,便早早起身安排起来。太后在晟懿庭宴请后宫诸位妃嫔贵人,一起拜祭花神纳福接喜,少不得要闹哄哄的乱上一天,若是不早早准备起来,到时候丢了帕子,少了钗饰,有一样没做妥帖的地方,就会被那些人看了笑话去,怎能不让人心焦。

      木香急火火地催促着,那些小宫女们却是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做事,眼睛还没睁开,心里却抱怨个不停。忽听得守门的小太监进来回报,“器物坊送来插屏的花枝,娘娘可要亲自选上一株?”

      木香心里揣度着:若是平日里,娘娘突然有了心思,多半会自己去挑选花枝插屏,为的是这份情趣。但大半时候,都是由着她们随意捡两支,做做样子而已,并不亲自过问。只是今日是花神节的正日子,保不齐娘娘有了这份雅意,自己还是去问问才是。

      挑开香阁门帘,看到骆允暒已经起身下床,正准备梳头,木香急忙说了情况,见自家主子想了想,站起身从后面的架子上拿下一件退红色的外褂子披在身上,木香急忙挑开门帘,让她走出屋子,三两步来到院子里,只见廊檐下一溜站着十来个小太监,东侧的七八个,手里都拎着一个大花篮,篮子里郁郁葱葱插满了刚刚剪下来的花枝,冷眼一看丹桂、海棠、迎春、木樨、锦葵、千叶榴,品种纷繁,难得的是,竟然还有一两支清荷,在这个时候可是稀罕的很。后面跟着的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插花的瓶器,有青铜,有窑瓷,花斛、铜觯不一而足。

      骆允暒一株一株细细看过去,花枝都是早上刚刚摘下来的,不少还带着露水,有些花苞未放,垂沓沓的有些恹恹。她伸手拿了一支紫锦海棠,擎在手里看了看花枝根部,转头递给了站在一旁的木香,又去看那篮子里的花卉。

      木香点手叫过来站在一旁的小宫女,吩咐她回房里去拿个瓶子出来。

      这时候骆允暒又拿起一支海桐花,左右看了看,总觉得差些什么,抬手放回篮子里,向前走两步,又低头去看下一个篮子里面的花,轻轻伸手拨了拨,总是不甚满意。一时间走到尽头却未选出合意的花枝,转身又重头再次看过来,伸出芊芊素手一支一支细细挑选起来。

      刚刚回屋子里取花瓶的小宫女已经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乳白色的梅瓶,正要把木香手里那支紫锦海棠插进去,偏巧骆允暒回头看到了,急忙伸手制止道:“不要这个瓶子,你去我屋子里,东侧塌旁玲珑几二层博古架上,有一个天缥色的细口大肚蒜蒲罍,拿那个过来。”

      转过身,骆允暒看着手中一支含笑,一株忘忧,放到一起比了比,又回身去看后面捧着花器的小太监,她眼力极好,就是这么遥遥的看上一眼,却未见到自己心仪的瓶器,开口问道:“那个定窑蕉叶雷纹觚可曾被人拿了去?”

      一个小太监翻出记事簿从头看了一遍,摇头回禀道:“并未有人拿去。”

      “那好,去把那个瓶器拿来,你们散了吧。”骆允暒拿着花枝转身回房,院子里器物坊的小太监们拎着花篮,捧着瓶器走出揽香宫。

      这时小宫女已经捧着细口大肚蒜蒲罍迎了上来,伸手就要接骆允暒手上的花枝,却被她轻轻推开,把手上的三株花枝放在桌案上,转头去问木香,“我们后院那棵长叶松上的瓮子里的无根水可还有的?”

      “娘娘真是说笑,这才刚刚开春,那瓮子里积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雪融水,哪里就用尽了?”木香一面说着,一面给骆允暒倒了一杯热茶。

      初春天气尚凉,早上露水又重,她站住院子里选了这半天花枝,早就寒气入体,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才是正理。

      木香又开口说道:“娘娘先坐下歇歇,我去取些瓮子里的雪融水过来。”

      “不必,我自个去好了。”骆允暒站起身子,又嘱咐了一句:“这几支花先不要动,等我回来再做休整。”说完话紧了紧身上的褂子,向后院走去。木香不放心,急忙跟了上去。

      揽香宫后院离着品秀湖不远,湖边那里一堆象山石搭建的假山,刚好就在这个方位,故而他们的后院多出几个突出的尖角,地方窄斜,又常年不见阳光,做不得花圃,索性种上几棵长叶松,既保四季常青,又有阴凉风静。可能因着土质的原因,这几棵长叶松长得异常高大葱郁,骆允暒便命人在枝干上挂满素陶土瓮,冬天时长叶松枝上落满清雪,待得开春时分,枝干上的积雪便顺着松树干化开,一点一点都流到挂着的陶土瓮中,这些雪融水极为干净清甜,平素里刚好拿来泡茶。今日恰好是花神节,拜祭花神自当心诚,故而骆允暒特特过来取出土瓮中的雪融水以养花枝清雅。

      “娘娘小心些,仔细脚下石头滑腻,莫跌倒了才是。”木香在后面跟着,不住口的提醒着,她深知自家娘娘的脾性,既是自己动手的事情,便不愿旁人帮衬。

      骆允暒倒也不去逞强,绕过地上斑驳的绿苔,微微侧脸去看刚刚升起的日头,那日光柔柔地洒下来,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透着一层淡淡的金光,蓦地松针上一滴露珠滑落下来,刚好落到她长长的睫毛上,映着朝朝的日晖,闪着七彩的流光。她用手背轻轻拭了一下,低头捡着背阴处的枝干,选了一个挂在低矮树枝上的陶土瓮,轻轻取了下来,双手捧着回到屋子里。

      去器物坊取瓶器的小太监已经拿回了蕉叶雷纹觚,此刻就摆在桌案之上。

      “木香,把屋子里的熏香移出去,蜜支香气味重,倒破坏了这紫锦海棠的优雅气。”骆允暒脱下外褂搭在一边,“把燃灯点上,再从院子里挖点细土过来,取半勺蜂蜜,合着清酒一杯,细盐少许。”

      木香答应着一一照办,不一会儿功夫就把东西备齐。

      骆允暒先拿起那支含笑,用剪刀斜斜地在折断处剪了两下,然后取半勺蜂蜜,细细地包裹起来,外面又用细土封住,轻轻地插到蕉叶雷纹觚口里,回手打开从长叶松上取来的陶土瓮,向雷纹觚里倒出半杯雪融水,微微掠过含笑的根部。

      放妥后,又拿起无忧花,把桌案上的燃灯移到近处,将无忧花的根部凑到火苗上,轻轻烧烤折断处,随即蘸取细盐粒,又用尘土密密封上一层,插在含笑的上部。

      慢慢把蕉叶雷纹觚往后移了移,端详片刻,又抬手含笑的花茎压低了些,略略点点头,抬手叫过木香:“你把这只瓶花送到御书房去,给陛下赏玩。”

      木香答应着接过来,看到骆允暒又低头去拿那支紫锦海棠。她转身走出屋子,叫过一个小太监去送花,抬头正好看到岭香端着点心盒子走过来,木香伸手接了过来,正要回去房里伺候着,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喊自己,“木香姐姐”。

      木香回头看过去,原来是灵枢宫素嫔的宫女当归,她笑着应道:“你过来有什么事么?”

      “木香姐姐,我家娘娘的玉辇就在外面,想要约上暒嫔娘娘一起去赴宴,娘娘这边准备好了么。”当归细声说道。

      木香皱着眉摇摇头说:“娘娘早起在插花,这会儿还没忙完,估计还要再多待片刻,还是莫要素嫔娘娘等着了,你们先过去吧。”

      “那好,我们一会儿宴席上再见。”当归说完话,转身走出揽香宫,来到素嫔的玉辇前回话。

      素嫔点点头也没说什么,抬手示意她们先过去,可谁知玉辇还没行了两步,便又停下,素嫔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小姐,前面好像是贵妃的凤辇,我们这会儿走过去,怕是会在路口撞上。”甘叶上前轻声说道。

      “贵妃——我们停下,让一让她好了。”素嫔不想多事,尤为不想和贵妃撞上。

      这个光景,对面李贵妃的仪队也看见了她们。

      “前面是哪位贵人啊?出来的还挺早呢。”李贵妃坐在凤辇上幽幽地问道,皇上特许她可以享有和皇后同等的待遇,宫中出行可用五凤之辇。

      “娘娘,好像是灵枢宫的素嫔。”辰墨上前一步答道。

      “哼!快点走,撞上去。别让这个贱人抢到我头里了。”

      “是。”李贵妃的仪队抬辇小太监一听贵妃下令,立时来了精神,神气昂昂地小跑起来,一路直直地向前冲过去。

      直到转入湖边栈道,贵妃这一路飞进的凤辇才渐渐慢下来,挑开帷幔李贵妃探头向后看了看,只见后面风扶柳梢极为安静,她转头去问跟在身侧辰墨:“素嫔呢?可是赶到咱们前面去了?”

      “娘娘,刚刚在路口素嫔看到您的凤辇过来了,她们便停在那里没动,候着您过去呢,哼!算她有眼力,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真想着怀个龙种就赶和娘娘争上了,借她个胆子也是不敢的。”辰墨忿忿地答道。

      可惜李贵妃听了这话,心里却没有如何畅快,她原本想着再找点是非好好和素嫔闹上一闹,可惜对方竟然不顺着她的道儿走。李贵妃坐在凤辇上心里盘算着如何能再找点是非出来,猛然觉得凤辇一颤,接着便听到抬辇的小太监呵斥之声:“哪里来的贱奴才,冲撞了贵妃娘娘的凤辇,你不要命了么?绑起来,送到御刑房去。”

      “什么事啊?”李贵妃静了静神,开口询问道。

      “回禀娘娘,”一旁跟着的侍女辰笔上前一步回道:“有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宫女,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冲撞了娘娘的凤辇,正想要把她送到御刑房去领罚,她又在那里哭闹不止。惊了娘娘的凤体。”

      李贵妃闻言抬眼向前望了望,往日里这种事体她一向没兴趣理会,偏生今儿心里存着事,就多了这么一份留意,遥遥地听到那个小宫女,声音沙哑地喊着:“有鬼,有鬼撞过来了,娘娘救我,救救我。”

      只听得这一句话,便让李贵妃凤颜大怒,呵斥道:“胡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如何在宫内宣扬鬼怪之说,当真是心怀叵测,污蔑我圣上清誉。”

      “娘娘说得即是,奴才这就命人把她送到御刑房去好好惩处。”辰笔说着话就要往前走,忽听到李贵妃开口叫住她:“且慢,你去把她叫过来,本宫要好好审问审问,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她,撞到本宫凤辇前,说的这番无稽之谈。”

      “娘娘,这种低贱之人不值得您动肝火,不如早早打发了去,我们好去赴宴才是正经,切莫耽误了时辰。”辰墨在一旁劝道。

      “你莫多言,叫她过来。”李贵妃执意要把这个小宫女带到面前来,一旁伺候的宫女没办法,只能押着那个冲撞凤辇的小宫女往前走了几步,“娘娘救命,娘娘救命。”哪知这个小宫女一看到李贵妃,立时跪倒在地,口中呼叫着“救命”,却整个人都趴在地上颤抖不已。

      “你莫要喧哗,抬起头来,细细说与我听,倘或再要吵闹,我定要将你送到御刑房去领罚。”李贵妃坐在凤辇上说道。

      这个小宫女闻言抬起头,看着面上极为陌生,不似常在宫中走动之人,就见她哭得满脸泪水,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回禀,回禀娘娘,奴婢原是在器物坊当值的,今儿早起预备着给宫里的各位主子们去送摆瓶的插花,正赶上暒嫔娘娘想要定窑蕉叶雷纹觚来用,特意使人去器物坊寻去,刚好这会儿子我当值,女史官就命我给暒嫔送过来,我一向不在这边走动,对于这里的小路不熟,出了揽香宫顺着树荫下面的小路走过来,不想一个没留神,就走岔了路,走到这里不辨东西,又不见有人影走过,心里越发慌乱,远远地看到前面树梢头上露出一个屋顶,就想着过来寻个人问问路,哪里知道,走到了门口没见半个人影不说,只听得屋子里面,有如小孩子的哭声传出来,我心下好奇,这宫里几时有了幼儿不成,便悄悄趴着门缝往里望了一眼,谁知只见一团白花花的东西直直朝着我扑了过来,我吓得急忙转身就跑,可身子却似千斤一般,根本动不了,而那小儿的哭声在我身边却越发响亮起来,我心里慌乱,手脚并用,从那台阶上滚了下来,也不辨方位,不想冲撞了贵妃娘娘的凤辇,还望娘娘恕罪。”

      这个小宫女这一番话说完,旁人还未道如何,李贵妃先呆愣住了。尤其是在她听到“有幼儿哭声”这句话时,眼圈立时就红了起来。她的皇儿夭折不过月余,当娘的心里日夜思念,总盼着这皇宫巍巍,风水聚气,能将自己这早夭的孩儿魂魄聚在这里,或是给自己托个梦境也好,谁知这一个多月的时光,竟是半点消息也无,让她夜夜难眠。故而今日一听得这小宫女说道,有幼儿啼哭之声,便立刻想到是自己那早夭的孩儿回来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急忙就要下凤辇,亲自过去见上一见。
      身旁的几个侍女苦劝不得,只好紧紧跟着。李贵妃三两步来到那个小宫女说的空房子外,正欲抬腿上台阶,猛然想起这魂魄怕是避人,不好阳气太重冲撞了去,故而急命这些跟随之人停下脚步,禁声不语,自己仅带着两个丫鬟悄悄摸了上去。
      站在房门外侧耳听了听,并未有什么哭声,隐约有戚戚声断断续续传出来,李贵妃不疑有他,猛然推开房门,口中呼着“皇儿”一路闯将进去。不想外间屋子并无人影,她急急绕过屏风,向里间走去,猛然撞见一个黑影跳了起来,这主仆几人一声惊呼,那个黑影动作极快,推开后窗便跳了出去。

      等到李贵妃主仆几人定了定神,仔细看去,才发现有一女子衣衫不整,半伏在榻上,浑身抖个不停。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跳出窗去的,又是什么人?”李贵妃稳了稳心神,一边开口问她,一边打量起这个屋子来。
      想想刚刚行过来的方位,这里应该是艳华宫后面的一条僻静小路,这间屋子看室内的陈设,平素里应该是无人居住的空屋,可能是摆放废弃物品,或是给那些换班的小太监们休息的所在。那这个女子衣衫不整地出现在这个地方,其意图就很耐人寻味了。

      辰笔几步走到后窗口,向外张了张,回身说道:“娘娘,外面就是湖边了,想来那个人应该是跳到湖里去了,要不要叫人过来下湖去寻一寻?”

      李贵妃没搭话,而是转头仔细去看塌上那个女子,她用双手捂着脸,既没跪下行礼,也没急着穿上衣裳,只是伏在那里一直地哭。

      李贵妃看了看身旁的辰墨,辰墨会意,紧走几步来到软塌一旁,伸手去扯这女子的双手,这女子倒也没十分挣扎,由着辰墨把自己双手扯开,就见辰墨矮下身子向着她的脸上望了望,不由得惊叫道:“你是,你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夏雨姐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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