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那个男同事》徐知白

8、春节

　　春运火车票太难抢了，每年抢火车票都是一场噩梦般的煎熬。
　　林靖去问庾亮，你们计算机专业的人，是不是都能自己开发抢票软件，或者自己写一个抢票小程序。
　　庾亮问了她的身份证号，当天就告诉她抢到了。
　　但是具体过程，却没告诉她。
　　年年为春节抢票头疼，今年第一次这么顺利就抢到了。林靖不确定到底是庾亮轻而易举就办成了这件事，还是费尽力气才能够做成的。总之，她内心一片感激。
　　林靖记得，刚毕业时在一家小公司工作。春运大家都抢不到票。有个男同事，打了个电话给朋友，就搞到了一张硬卧，还是下铺，具体何种关系，何种操作，皆不得而知。
　　总之，火车票抢到了，就安心了。返程票也是庾亮给抢的。
　　其实每年春节回老家，都很不开心；可是留在北京，自己一个人又有点害怕。
　　春节的法定假期是从除夕到初六，林靖就请了三天假，二十六晚上的票，二十七到了家。往年她都是除夕那天才到家，省得父母唠叨她没男朋友没结婚。这让她觉得，没结婚，尤其是三十岁了还没结婚，是一件十恶不赦的罪过。
　　但是今年她回家早了好几天，因为她还是想过一下三十岁的生日，她要吃一次单单独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蛋糕，人生第一次隆重地过一次生日，哪怕全部由自己来亲手准备。
　　父母对这个可有可无的二姑娘，并没有表示出多少长久不见面的开心喜悦，弟弟就更没有。大侄子只是缠着她买玩具。而弟弟要么缩在房间里打游戏，要么出去打牌。弟妹吃了饭就去到大街上，跟一群妇女闲聊，只要是从她们面前走过的人，都会被品头论足一番。
　　林靖可不敢和弟妹一起去，她这种高龄女人不结婚不生孩子，在她们眼里，简直就是有毛病、变态。
　　弟妹比林靖小了七八岁，但她生完儿子后一直没瘦下来。而林靖清瘦的身材、瓷白的脸，看起来甚至跟她差不多年纪。不知是嫉妒，还是厌弃，弟妹跟林靖说：“二娟你这么瘦，一看就劳碌相，享不了福的。”
　　对于“享福”的执念，是她们那一堆聊天妇女的共识。林靖也在这环境里生活了多年，早已习为为常，也就没接弟妹的话。
　　父母带着林靖去办年货，总是让她付钱。今年的年货比往年丰盛了许多。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买完东西，林靖去买了个蛋糕，还让店员用奶油写上了“生日快乐”。
　　“你这么大闺女了，不结婚不生孩子，天天脑子里装的都是啥？学人家十几岁小姑娘过生日。蛋糕买就买了吧，回去给你大侄子吃。”父亲指责她。
　　一回到家，蛋糕就被大侄子拆开，切了一块吃掉了。
　　晚饭时，林靖用残缺的蛋糕点上了蜡烛，弟妹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她。林静知道，弟妹肯定会跟那群长舌妇女大肆渲染一番她的奇怪举动的。
　　饭桌上很冷清，话语声七零八落。毫无征兆地，母亲开始数落林靖，在亲戚中抬不起头，很丢脸。闺女都三十岁了，还嫁不出去。
　　见林靖不吱声，话题就转移到了弟弟买车的事情上。弟弟想要一辆20万的车，但家里的积蓄加起来，也就几万块钱。
　　一家人开始跟林靖借钱，但又不提还款期限。
　　“我的钱要存着买房子呢，我都开始看房了。”林靖说。
　　“二娟你丢人不丢人，哪有姑娘家自己买房子的。房子都是男方准备，哪有女方买房子的啊。”母亲很惊讶。
　　“我又没有结婚对象，让哪个男人给我准备房子啊。再说了，《婚姻法》规定，房子在谁名下，就是谁的婚前财产。”
　　“那你赶紧去相亲啊，赶紧找个男人嫁了。就是因为你不结婚，大宝才买不了车。你要是现在结婚，男方的彩礼加上你手里的存款，大宝都能买一辆30万的车了。”
　　母亲一直叫弟弟的小名“大宝”，从一出生就开始叫。即使已经结婚生子，依旧是父母心尖上最大的宝贝疙瘩。
　　一阵阵酸楚从心底里泛上来，好好的生日，林靖不想吵架，就转移话题，问母亲为何不跟大娟、小娟借钱。
　　不提还好，一提母亲火就上来了：“旁边人家一个傻姑娘，彩礼还有30万。她妈拿着彩礼给她哥买了套房。你们姐儿仨，拆迁的拆迁，包工的包工，上大学的上大学，一个个聪明伶俐能的，加起来也比不上人家一个傻姑娘。真是不中用，就没有一个孝顺的。白养活你们了，不孝顺。”
　　林靖气到胃痛，又被气笑了。从小到大，只有大宝要啥有啥，家里的“大金蛋”，全家人的“活祖宗”。溺爱过了头，除了打游戏打牌能行，啥都不行，一事无成，连工作也没有。带着老婆儿子一起啃老。父母一把年纪，还忙着挣钱给他买房子，忙着从女儿身上刮钱给他买车。
　　至于她们姐妹三人。父母又付出了多少心血和钱财呢？
　　应该说，她们都是多余的吧。
　　可能母亲也感叹过命运的不公，为什么不让她第一胎就生出儿子，而是生了这么多女儿。或许庾亮的妈妈就是她最羡慕的人吧，跟女儿无缘，才是一个母亲最大的成功和骄傲。
　　初中毕业，林靖考上了高中。父亲不想让她去上，因为大娟就没有上高中。直接去打工，就可以赚钱了，上高中不但不赚钱，还得花钱。
　　天无绝人之路。
　　当时正好赶上一个姑姑回老家，她是二爷爷的小女儿，算是堂姑姑了。这位姑姑轻易不回老家，跟他们家来往就更少了。林靖就小时候见她多一点，后来姑姑上了大学去了外地，就很少能见到她了。
　　听说姑姑做什么事都很拼命，现在很有钱，但是一直没有结婚，也没生孩子，还听说她这次回来，是在准备移民。
　　林靖瞅准机会，去见了姑姑。她发誓，如果姑姑能借钱帮她上高中考大学，她一定加倍努力，将来做姑姑的女儿，好好报答她，孝顺她。
　　姑姑笑了，说“我要移民加拿大了，以后很难见到你”，但又答应了她，不但给她出高中学费，还每年再给1000块钱的生活费。而且，非常周到地以林靖的名字给她办了银行卡，保证她能拿到这些钱。
　　姑姑没有失信，林靖上完了高中，也考上了大学。但是一直很难联系到姑姑，而且似乎姑姑根本不在乎她发的誓言，也根本没有指望过林靖能报答她。
　　就像有钱人随手做的一点善事，惊鸿一瞥，消失不见。但是姑姑给林靖树立了榜样，在她成长的一片混沌之中，姑姑就像一道光，带给了她关于美好和善良的期望，以及自信和坚定的心态。
　　入学报道那天，林靖通过“绿色通道”办理了助学贷款，又很快找打了“勤工俭学”的兼职，还做过家教、促销等工作。她活了下来，顺利毕业，还找到了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但她学历一般，又是文科专业，工资一直不高。
　　说到底，历尽艰难险阻，但她并没有实现命运的逆袭。
　　苦难就是苦难，很可能是命运的绊脚石，而不是养料。苦难就是苦难而已，不幸遇上了，无从逃避，也不会从中滋养出沃土，培植出最美丽的花朵。
　　姐弟之中，现在属她最穷，最孤单寂寞冷。
　　老家的房子在弟弟结婚前重新翻盖了，现在是三层小楼，一层四间。盖成这样，纯粹出于攀比之心，因为不能比前后邻居盖得低。二楼和三楼都是只装了窗户、空着的毛坯房。只有一楼进行了装修，两厅两卧相对称，弟弟他们住东边，父母住西边。
　　活到三十岁，林靖从来没有自己单独住过一个房间。她住的房间里总会有人，姐姐妹妹挤在一起，上大学有室友，工作了跟人合租一个房间。
　　今晚，她终于单独住了一间……毛坯房。
　　林靖在二楼一间空房里打了个地铺。对，这么多房间，也没有给她留一间。按照父母的说法，女儿是人家的人，要嫁出去，怎么能住在娘家？
　　没有暖气，被子也不够厚。林靖把能盖的都盖在身上了，还是很冷。脑袋露在被子外面，脸就是冷的，连呼吸都是冷的。手也不能露在外面，玩一会儿手机，两只手都僵了。
　　晚上9点，庾亮发来信息：“生日快乐！”还配了一张动图：一个大蛋糕，上面的蜡烛跳跃着火光，温馨快乐。
　　眼泪立时就下来了。大学毕业工作的这些年，她都觉得世界之大，孤身一人。“翩翩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杜甫这句诗，她认为就是自己的真实写照。
　　而此时此刻，隔着手机屏幕的另一端，有一个人还惦记着她，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她确信，庾亮也是喜欢她的，但是又怎么样呢？他又没有表白，说不定还在寻找“有家世”的女孩，梦想着当个“好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