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倾人国》醉眼观澜

23、结束 六月二十三

　　这一个月，朝堂上像始终刮着风，无人知道，一个少女心里的风暴同样未歇。

　　武奀上本的那一日，燕倾站在廊下，看着宫门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上一世，一切发生地毫无预兆，这一世，她亲眼看到了事情的改变。

　　但那一夜，还没有过去。

　　下午，当卫昭带回三司奉旨查案的消息，燕倾动了。

　　她先去书房，确认值守的人都在，随即又去了绿姨娘院中：“姨娘近日院中安卧，这很好。今夜，文逸与我阿兄同住。”

　　若卫昭出事，卫文逸就活不了。

　　绿姨娘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却没说话。

　　是夜，卫光夜审绿姨娘：“说吧，你是怎么传递消息，你主子还有什么算计。武兄已经回家思过，下一步他要如何对付我卫光？”

　　绿姨娘便知已经事发，却冷笑连连，不肯开口。

　　卫光指着绿姨娘与点珠，着扈从：“一人二十杀威棒，打。”

　　燕倾看着父亲，震惊之余又恍然：这是一国之上将军，自然有雷霆手段。

　　棍棒一下一下，传出沉闷的声音，点珠叫着：“姨娘，姨娘招了吧。”二十下后，绿姨娘与点珠重新被拉进来。

　　卫光开口：“从你去书房，一件一件说。”他看着绿姨娘的神色，“还是，我让人把文逸带过来，你当着他说。”

　　绿姨娘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燕倾以为她不会开口时，她笑了一声：“我看到了一封信。将军写给建安侯的，说发现赵彦明多接收了一批兵器，怀疑他私下倒卖。”

　　卫光没有说话，原来这就是引子。

　　“我把那封信告诉了王爷。”绿姨娘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王爷就说，让我往将军书房里放一封信——伪造的，与天秦往来的信。到时候，将军通敌，云阳王府判个同谋，正好一箭双雕。”

　　“呵呵。”她又笑了，好像只是想象那景况，就令她格外开怀。

　　燕倾喉头一甜，上一世种种再次掠过她的眼前。“可你没放。”

　　“因为女郎退婚了。”绿姨娘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情绪，“王爷说，云阳王府既已与卫府切割，再动卫府就没意思了。让我等。”

　　卫光大马金刀坐着，目光如炬：“阿绿，虽说他是你旧主，我自问也没亏待过你，就算为了文逸，你不该如此。”

　　绿姨娘大笑：“哈哈哈哈，没有亏待，呸。卫光，卫老虎，你摸摸良心。当年大燕与天秦争夺代州，夺下代州之后，下令屠城的，是不是你？”

　　卫光听着这声“卫老虎”，仿若回到许多年前，他与她对视片刻，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你主子的舅父，傅昆。”

　　绿姨娘愣住了。

　　“我晚了一日入城，叫停时已来不及。”卫光的声音很低，“事后傅昆与丹阳王联手，把屠城的恶名推到了我头上。我因此被调回洛阳，兵权也交了大半。”

　　绿姨娘怔怔看着他，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半晌，她喃喃道：“你骗我。”

　　卫光没有说话。

　　“你骗我……”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变得很轻。

　　她这一生，恨了十几年的人，忽然告诉她——恨错了。

　　那她这些年在做什么？死在屠刀下的爹娘，可知道她做了什么，她对慕容烨的信赖、她为他生的文逸……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变成凄厉的哭声，“啊……”像从胸腔里硬生生撕出来。

　　外头却响起喧哗：“小公子，小公子，将军找姨娘问话，您不能进去。”

　　绿姨娘两眼冒着诡异的光，猛地扑到门前：“那是他的儿子，是他的儿子！你们杀了他，别让他活！”

　　她恨慕容烨，她恨他骗了她十几年，她更恨自己，什么都替他做了。

　　燕倾不忍看卫光，匆匆跑出去：“文逸，大人有事，你跟梓叶姐姐去玩。”

　　卫文逸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乖巧点头，道：“好。阿姐，大人说完话，今日一同用饭吗？”

　　燕倾牵着他的手，走出绿园。

　　那一夜，燕倾不曾安寝，她握着同心佩，和衣靠在床头。

　　极远处传来一声马嘶，又重归寂静。

　　“咚”地一声，是风吹落了什么东西。

　　她坐起来，又重新靠回去。

　　树叶沙沙，那是慕一或者慕二，在守夜。

　　天亮了。
　　没有血。
　　没有火。

　　曦光照着桌上的玉瓶，鸟鸣越来越密又重归沉寂，外面响起了侍女们的声音。

　　燕倾怔怔地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温润的触感传来。

　　六月二十三，过去了。

　　她望着窗外明亮的天色，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真的不一样了。

　　她起身推开门，让阳光照在身上：“早。柘枝姐姐，朝食我想吃汤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