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时节》尤绿

6、[番外]世上只有·流光篇 ［番外

　　［番外］世上只有·流光篇

　　最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父上被割破喉咙狼狈而死，母上哭着喊着被阿斯瑟斯带走。

　　流光被关在自己的隔间很久很久。他心里一直在描绘那个金发绿瞳的男人的模样。那个本应是自己要尊敬的人——印象却极为模糊。

　　等我出去，要用最锋利的剑器，砍断你的头颅。因为你拿走了，我最最重要的东西。

　　已近冬，隔间里那扇大得出奇的石窗大开着，篡位者不怕他直直跳下去逃走——伸出头，就可看见几十丈以下的青青草地和密集的士兵鱼贯进出。冷冽的空气大量侵占这个隔间。他睡了很久，梦里一直有嗜血的脸孔和惊慌的表情。醒来之后发现天已昏暗，便翻出个火折子挑了半天挑到手都僵麻，才将炉火点燃。

　　没有恐惧、没有畏缩、也没有不安。一点也不怕。心里塞满的绝不是东西。

　　从男人带着士兵闯进那个圣洁静穆的奥塞罗宫开始，他就没有怕过。

　　蹲在橘红明艳的火光中，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烘着……

　　送食物的人来了，“啪嗒”一声，厚重的锁被打开——他不知道那门何时加了锁。扭过头，背对着火光，小脸上满是怨怼与憎恨，满布的阴影显出几分凄厉，惊了入门的人……

　　那捧着盘子的侍从想是从平民区中进来混口饭吃的粗鄙人类，一醒神，便恼了。凭什么……凭什么！纵然曾是高高在上的王子，如今不过也只是改朝换代下的陪葬品，而我纵然是低下的服从者，然而只要懂得向风倒，仍然有活命发达的一天。

　　几个耳刮子甩得菲利克斯帝国昔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王子头昏眼花，嘴里还恨恨地啐了口腥臭的唾液。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就高贵！凭什么老子要听你的话做生做死！老子今天不痛打落水狗老子就不走！

　　他一清醒，便疯一般扑到那变态身上又撕又咬。

　　那变态痛得乱叫，加重力道又甩了他几个耳刮子。直到，他被打晕过去。

　　没沾一滴水，没进一粒食物，双颊红肿赤辣辣地痛着，手脚像脱离了身体一般。就这样，昏昏茫茫地过了数天。

　　他怀疑神，因为克米西尔说，神永远庇佑着你们，让你们一生顺遂和乐没有苦痛；他怀疑自己，缘何高高在上之时，不多看清那些卑贱的东西丑陋肮脏的本质，一昧对那些本应活在污秽中的低等种族好——原是自己本性里的懵懂和怜悯作了怪……丑陋就是丑陋，缘何没早点认清……

　　若出去，他必定狠狠践踏这些卑贱东西的灵魂、所有所有。

　　牙龈在齿下动摇。皮下跳动的不过是十来岁的少年的心。可以纯稚美好，温热柔软。也可以千疮百孔，坚硬冷血。

　　十多个日夜，从未停止过回想那个金发绿瞳的男人的模样。

　　都是你，都是你！

　　都是你让我撞见了，漫天的血雨……都是你让我尝到了，人间炼狱中的、灵魂与□□活生生剥离的滋味。可恶的你，可恨的你，为什么还要神明一样带着仁慈的笑，从地狱的另一端推开门，说“我来拯救你了”。

　　那是他以为自己要因为饥饿和高温而死在床上的时候。父上的兄弟，弑兄后刚登上帝位不足十日的阿斯瑟斯华衣锦服地带着两名近侍，第一次见他，亲自来见他。阿斯瑟斯抚着他龟裂的唇，抚着他柔和的脸部线条，抚着他平坦瘦弱的胸膛，表情朦朦胧胧怎么也看不清楚。他以为是自己回光返照了，视线竟然清明得可以看见那张只存在于脑海中不甚真切的脸。想撕烂那样写满轻蔑的脸……他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移动半分。

　　阿斯瑟斯笑了，说了些奇怪的话。

　　然后又说，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是生是死，由你来决定。

　　那两名近侍随后拿来了许多许多水和食物，他动不得，便由他们一口一口喂哺，直到他能自行动手为止。

　　是生是死。是依旧当菲利克斯帝国传承万代的王子，还是做寂寞死去的前任王储？是尽失自尊饱含怨恨地活着？还是死守高傲毫无价值地死去？——成了他生命中的第一个十字路口。然而他如此决绝地作出了生命中的第一个抉择，决定了，要忘记以往的所有所有。

　　要活着，当然是要活着。死了，可怎么啜饮阿斯瑟斯的鲜血？死了，又怎么对那些卑贱东西，施以最严厉的报复？

　　第二日，便精神饱满地对银殿中王位上的阿斯瑟斯露出第一朵服从的笑容。

　　“是的，父上。我愿意。”

　　上前一步，屈下傲凛凛的膝，伏首半跪在阿斯瑟斯面前。线条流丽的浅白色束带棉衣，干净绝尘的褐色软皮长靴，繁复的纯银色图腾颈链，勾描了明月晓阳的腕扣，淡金色的短发柔软无比，结着象征这块圣地中地位崇高尊贵的白金王冠。

　　从今天起，他又是菲利克斯帝国，无人能匹的王子。

　　阿斯瑟斯淡淡地笑，唤他上前，抚摩着他柔软的头发，轻轻说着：“还是你这孩子乖，这样的话……我便真心对你好哟。来，告诉我，你会——永远效忠于我。”

　　他目光清亮地回望。“我尊敬的父上，我永远效忠于您。”

　　——因为效忠于你，我便可以面带微笑，不留余地地践踏曾经对我不住的卑贱东西。

　　◇　◇　◇　◇

　　兄弟俩之间的敌视状态，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一心只想要自己的兄弟平凡安分，然而小自己三岁的染影，从来背道而驰。

　　还小的时候，他不怪他，只因为他还小。他可以漠视他的任何行为，可以任由他哭笑吵闹不多理会。他努力当个包容他一切缺点的好哥哥——他也仅能如此。本就不是擅于表达情绪的人。只是，到底哪里出了错。染影那孩子，脸上分明写着怨恨与不满。

　　不能对你更好，不能给你更多，如果你能读懂我眼里的所思所想。我的弟弟，我只要你安安份份，要你无妄无念，要你和乐顺遂没有苦痛地活在这个世上。

　　那小小的孩子曾经安详地缩在他怀里说着梦话，之后身体便抽长得很快，转眼，就跟自己齐高了。

　　从此，他不愿再对上那双火般跳动，美丽的琥珀色眸子，只是俨然已和自己平等的染影，不愿放过热切注视的任何一刻。是挑衅么？还是只是，单纯单纯的怀抱着怨恨？

　　昨日在奥赛罗宫例行的问安中，染影更明确表达了自己欲参与到西南部艾森吉亚都宗教叛乱的镇压中去的意念。

　　流光矢口反对。

　　西南部多丛林险境、瘴地溽泽，地势险要，都不利于外来者。更有凶狠残虐的兽族长年盘踞和为数不少的异生族群。自中央被强制脱离出去的少数祭司群正是利用了当地的特殊地理条件以及种族条件，自立信仰派系，自行举办维护活动，风头渐大。

　　这样的边缘地带，派曾经游历当地多次对当地已有相当熟悉程度的特罗敏思去最适合不过。圣艾森吉亚都出的乱子连阿斯瑟斯都不敢轻视。他身为菲利克斯帝国宫廷骑士团——“拉赫米费斯”的前任骑士长，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更不像现任的骑士长雪风肩负着宫廷所有安全的重任。染影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若派他去，无疑只得送死吃败仗的结果。

　　阿斯瑟斯沉思。

　　流光定定将他注视，望他好歹当一回贤明的君者，好好将明智的抉择摆在前头。

　　“嗯……”许久，阿斯瑟斯发出个单音。“那么……”

　　流光接着说：“尊敬的王啊，请作出明智的抉择吧！”

　　“我尊敬的哥哥，我并非一无是处的废物。”他的兄弟语气冰冷，在身旁如是说道。

　　“我的弟弟，我相信你的能力，但险恶的战场，远比你所想象的残酷。你长年居住宫廷，那些充满尸体与血腥的地方，将带给你无尽的噩梦。”流光说。

　　琥珀色的眸子又在他声音落下的地方燃烧起来了，犹如迎着风，烧得极狂烈的金红色火焰。

　　流光视而不见，清凌凌的目光仍然定定注视着决策者。

　　阿斯瑟斯优雅地笑。“既然我们的二王子如此迫切地要为本国效忠，那么，就任命染影·R·赫丝特为地下镇压军队的指挥使，把那可笑的霍普大神，抓回来送到万神面前审判。染影，你可满意？”

　　十四岁的少年不温不热，充满生气的脸容在落日的余辉中闪着绝美的光芒。有点不甘，有点不愿地说：“是的，我非常满意。”

　　就算是如此简短并且也未夹带任何敬称的句子，也让座上的阿斯瑟斯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无视现场另外一个人出现了服从深恶痛绝的对象以来第一次的错愕表情。

　　不信。错愕。开始愤怒。然后发觉自己变得很奇怪……

　　流光低下头，看着光滑的花石上落日投下的迷离剪影。

　　世界，是从那一刻开始颠覆的。

　　直到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他才知道，那些奇怪的情绪，何故让自己变得自私丑陋。

　　或许他一早就忘了初衷。忘了当初信誓旦旦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或许一切只因为想要的已变成不是真的想要，不想要的在从未停止过的追逐过程中逐渐变成内心的渴盼。

　　于是，十五岁的染影成为菲利克斯帝国史上最年轻的指挥使，带着一行精锐的魔法骑士队，参与到已斡旋一月有余的胶战中去。

　　染影带领着骑士队乔装成买卖的商队，打算避开主观意识强烈、魔力高强的异生族群栖居地，改从能力较为低下的兽族聚集地——也就是位于艾森吉亚都南面的大片森林溽地，进入中部保护严密的阿埃克利亚神殿。

　　不时有类似的消息传回圣地奥塞罗宫乃至整个月见城。

　　森林常年有瘴气弥漫肉眼很难清晰分辨景物以及方向，染影于是大量搜集当地一种自制的平时派不上多大用场的面具，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清晰辨视方向。（……编故事好难……编不伦不类的故事更难……脑细胞死一千一万个ing……谁与我同苦……谁与我同哀……）

　　最糟糕的情况莫过于当地热诚招待这群勇士们的人族居住者们发现他们是来对付心目中的霍普大神后，漏夜拿着瓶瓶罐罐点着火把欲纵火杀死这群混蛋为求保护大神的时候。因晚餐中被掺了安魂花的花粉，勇士们险些在昏睡中被烧焦。身上流着高贵血统的染影本身并没有被药物影响，被热气熏醒的他和另外一个拥有神族血统的骑士拔剑在勇士们的臂上各划见证功勋的一剑。鲜红的血在火光中见证着历史的推进。

　　宫中的史官几乎每天都会记上一笔。值得国民赞颂的、可以做得更好的、因为年少气盛而稍有不足的地方……甚至有坊间的吟游诗人将此编成传唱的歌谣，流传四方。

　　所有人心里的二王子，跟他心中那个会任性会吵闹的孩子完全两个模样。

　　个把月的时光在几乎颠覆前尘的混乱中流逝指稍。

　　这边月色冷清，那方的骑士团气势如虹，直入伪神论者的阿埃克利亚神殿，在隐藏的密道中，揪出煽动民心的主使者们。尊贵的神族王子天人般的脸容掩在微显灰污的软布下，外露出的眼神深沉内蕴，扫过大气凛然的一干祭司，竟带着惊蛰的凌厉气势。发现其中并没有大祭司霍普在其中，华丽如刃的少年不慌不忙地下令撤退。撤退至殿外百米外，再无声无息靠近，将以为安全已无虞的传说中的霍普大神抓个正着。

　　骑士们回城后，便不时有耳语传进来。

　　我们的，我们的染影王子哟……那可是英雄出少年呀。那边有羞涩的使女，偷偷地瞅着他。是打从心里恋慕着他，亦或只是，试图从他的身上，找到某个少年绝丽的风姿？

　　而后是跟随阿斯瑟斯在末下宫设宴犒赏凯旋而归的战士们。

　　他的兄弟站在一群孔武的战士首领中，不卑不亢，神态自若。站在帝王旁边的流光面无表情，甚至也不望自己的弟弟一眼。两人的目光犹若永无交际的平行线。

　　但命运绝不会。

　　表面上平静的流光，却第一次产生了一种焦灼微带刺痛的感觉。讨厌啊讨厌，讨厌这样的自己。

　　跟随染影的骑士们一一受到嘉奖。他们态度谦肯，脸带从容地接受了帝王的赞许与封赏，都异口同声回应，将永远效忠于王，永远效忠于菲利克斯帝国子民。尊贵的帝王不久便携近侍离去。流光也中途离宴，满心焦虑只想找雪风拼剑。

　　至于二王子染影，什么时候离去的，没人知道。

　　平时恪守严规的勇士们，今日放开胸怀大肆畅饮，大口咀嚼着肥厚的烧成喷香的蹄膀子肉，一边喷着口水沫子开着坊间俗腔，别提有多快活。

　　这时月上中梢，隐隐泛着暗红的光。妖异的月。流光从雪风处离开，望着绒黑的天际妖红的月，微微失神。

　　长廊中，薄纱在橘红的宫灯中轻舞飞扬，寒意伴随廊外绸缪的夜色席卷而来。圣克莱尔的冬天，何时变得如此寒冷？是……身上的热血已经冷却的缘故么？

　　染影守立在塞列宫的回阶上，默待兄长的归来。

　　时间过了很久，很久。

　　当他看到染影的时候，染影握着剑，小心地呵着气。他面容平和，语气淡然走过去，问他在这里做什么？伸手便弹去他额发上半凝的霜结。染影微讶，仰起冻得僵白的脸，乍见兄长时有些欢喜，随即恢复冷沉。

　　“哥。”

　　流光低头。“你……做得很好。”

　　染影冷笑。“你是真心说这句话的吗？其实，我是因为哥哥你，才这么努力的。我希望哥哥为我感到开心。”

　　“我……”

　　“哥，你为什么，不望我的眼睛？”声线微陡，却很清晰地传进流光耳中。反射性地抬头，跌进那无尽的深渊。

　　“哥，你讨厌我？”

　　摇头。

　　“……还是，你不喜欢看到我？”

　　再摇头。

　　“哥，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突然觉得向自己步步进逼的染影陌生得可怕。流光有些生气地看着他，说：“你想证明些什么？证明你确实比我强？证明你有炫耀的本钱？还是证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染影琥珀色的眸子却异常清亮坚定，流光冷睇半晌，轻轻吐出几个字：“我想真的是我错了。”转身便离去。

　　就这样结束吧……他的脑子乱得，什么也无法想，什么也无法辨。

　　就这样结束，他的兄弟，不再需要强加的爱护。何况……他的爱护，是如此的自私。

　　合上眼睑，很累，很累。那轻落在唇边的温暖，是月光吧……月光，好暖，好暖。

　　月光呵。

　　今夜，伴我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