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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3章·月炽 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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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月炽
天空在炽烈的骄阳与冷青的高墙中,夹杂着干燥的土黄色愈发靠近人群。在奥赛罗宫经过层层蜿蜒的阶梯抵达王者之厅,站在高高的眺望台上望向王城北面,跳过冷青色的城墙,依稀可见高低翻卷的草浪。据说是个叫埃比诺亚的矮坡。
年幼的染影曾经趴伏在那冰冷的石栏上,睁着好奇的大眼指着远处无尽的绿色问:“那便是克米西尔说的,帕黎斯提的天空吗?”
城民们都知道那个传说,传说里王城中有一处禁忌之地。那便是被封印三百年之久的墨尔迪通道。没人知道墨尔迪通道在王城中的确切位置,当中莽莽岁月里也有自诩骁勇无敌的骑士剑士试图找出确切位置。但墨尔迪通道单纯只是个传说般,有无人找到过亲历过,是个无解的谜。而墨尔迪通道,正是通往地下城市——帕黎斯提的唯一途径。
而流光只看到,那冷冷的青色城墙内,弥漫的沙尘。明明离得如此遥远,他却分明听得见充满汗水与烈阳的嘶吼声。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够远,殊不知年幼的染影——他小小软软的兄弟比他看得更远。
可爱的小脸,露出钝钝的虎牙,对他天真而满怀信任地笑着。自顾自地栖在自己怀里的染影,满足不防备的神情让他怎么也联想不到,那之后的几年,那个小小的身体竟然会抽长得那么快,成长得几乎比自己还强大。流光不愿意承认,任何任何他可能强大过自己的事实。
如今那孩子坚定地站在自己前方,犹如守护者般。纵然那不过,只是自己的错觉……
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数年前在眺望台上看到的沙尘依旧飞扬跋扈,城墙外连绵起伏的草浪也从未停歇,自己的兄弟已不复青涩的身躯与天真可爱的神情。
骏马在风中发出一声轻嘶,回过头来的染影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无须一字半句,就已经告知了结果。
接着,武斗场中的卫兵在队长特罗敏思的指示下各自离开了现场。
特罗敏思又走过来,两眼带笑,拍拍染影的肩膀,随即潇洒离去。
骤然放大的澄澈眼瞳,写着疑惑。压着声音地唤了一声:“哥哥……”
流光径自走入尘埃方落的武斗场,一边说道:“开始吧。”
高大的马匹鼻孔喷着气,笃笃踩踏着土地。
染影会意,循着未消的足迹走入场中。
风是从上空垂直吹进来的,夹杂浓厚的青草气息。环视周围,大块的龙岩砖筑造的高墙切割出畸形的天空,颜色冷清得连空气粒子都是灰沉的。城墙遮挡了倾斜的日头,四处微暗,连张开的五指有些微的模糊。
不远处是墨色的树林,大片的阴霾深处,是幽眇无人的迷失森林。
拉回视线,流光旋身抽出长剑,身体如簧紧绷,眼神犀利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嘴角弯出完美的弧度,清脆的震荡声从光华亮丽的剑刃中传进耳帘,仿佛震荡心灵之弦。染影手上的剑刃,即使在暗沉的背景中也闪着不可思议的光芒。冷洌的光色辉映在绝丽的姿容之下,爆出惊蛰的凌厉之气。在出剑的一刹那间天空为之变色,空气中的微小粒子似被硬生生割裂,惊惶地相互碰撞,撞击出热灼的温度与炫迷的光束——
两道相似的身影在强大的热流中如闪电般迅疾贴近又分开,秒击的瞬间发出高亢的金属撞击声。身影、剑刃再次在□□的空间中相遇,两刃交接,嘶擦出“滋滋”的细碎火花,毛发在这尖锐的厉响中恐惧至发颤,要挣脱肉肤般地隐隐刺痛。
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再一鼓作气,跟对方来个正面相撞。
沙尘被撩起,滚滚飞扬,撞在眉眼口鼻上,带着浓重的气味,刺激着双方的鼻黏膜。顾不得口中的沙砾,单是应付凌厉的攻击就已经自顾不暇。流光在震惊中步履凌乱,全无章法可言。可以感觉得到,手中那把剑刃在应对对方的攻击时显得力不从心。褶皱钢制成的刃身,却支撑得相当吃力。当然染影也不是全然占上风,紧握华丽之刃的手疼痛到几乎麻木。
二人隔着三四米距离瞪着对方,趁这空档拼命喘息,驱除胸口那巨大的闷痛。
……不是没有经历过,流光吃力地想。绝不是没经历过,所以一定可以赢对方。从少年时期便开始尾随雪风练习剑术的自己,绝不会输给那个小小软软、需要人保护的孩子。绝不会!
——这样的想法在看见咫尺之处染影锐利的眼神时,竟然有些泄气地萎靡下去。抓着长剑的手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已经麻得完全感觉不到痛楚。剑尖触在黄土表层,微微地颤抖着。
染影再次冲过来的时候,流光发现自己的脚动不了了。
动不了……动不了!是因为恐惧?还是、意识到某些东西——震惊到无法作出任何的举动了?
抱着必胜的愿望,染影只知道自己胸腔内有一股散不去的热量,强大得仿佛这世界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比拟。——若不让这股热量散去,自己便会焚化死去。
直刺人心的光束先刃尖一步抵达流光的瞳孔,骤然收缩又放大,僵直的手腿不属于他般,一小寸的移动都吃力得虚汗直流。
就在这时,无数的画面从流光的脑海中迅速错身而过——清冷的月光、浓稠的雪色在大大的石窗外交织,可爱的孩子轻轻攒动的小小脑袋,发疼的胸口上衣物的褶痕,还有那双火般跳跃充满气势的琥珀色眼瞳!
刃尖朝着流光的额心破风而来。焦距从四面八方凝聚,脑袋一片空白,只有紧抓长剑的手无意识地动作着。剑身微沉,由下往上冲击,用尽全身的力气格开那凌厉的一击。染影攻击的力道仍然比自己用尽全力使出的防御大,避开要害之后,他嗜血的刃尖凶狠地在流光使剑的臂上划过。流光感觉自己的皮下流动组织曝露在浑浊的空气中,先是停顿半秒,随即血流如注。
沉浸在战斗快感中的染影并没有察觉,他的眼中只有缭乱的剑光刃影。勾挑、斜刺、碰击,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利落,步步将流光进逼。
尽管巨大的晕眩感袭击而来,流光咬着牙,坚信自己这几年所学,绝不会、绝不会输给小了自己数年的兄弟。然而那信念,在麻木的痛楚中微渺如同周围弥漫的灰尘。
认、认输吧!他想。
又往后退了几步。流光震惊于自己的想法……居然、居然这样想……居然想认输!
单单是浮光掠影般短暂的犹豫,就让自己的攻击防御顿滞不前,产生了足以颠覆战场命运的变化。
又是一声高亢的金属撞击声,长剑脱离右手的掌控,在空中疾转十数圈,斜插入地。
流光败了。并且败得狼狈难堪。连武器也被打落地下。
粘稠的液体以惊人的速度从放松的肌肉中流出,滑过手臂,爬上手指,滴答落地。连同液体没入土地的还有高傲的表情以及身为一名兄长的,至起码的自尊……
空气中传出微风的震翅声,持续的打斗已经使大片的阴霾降临了这个小小的武斗场。天空中淡青色的云影飘飘袅袅看不出形状,以极慢极慢的速度翳盖深红色的天空。流光失去暖意的指尖无法感知周围那些细小的微粒或流动或旋转的动作。他的脸色呈不自然的红润,透明的汗滴顺着蒙尘脏污的脸滑落,绿色的眸子掩盖在浓密的睫毛下,看不清楚。
那头,染影小心翼翼地听着夹混在风声中,流光的呼吸声。比起来之不易的胜利,他更在乎的却是自己的兄弟有没有因此而认同他的能力。他赢了他,这回,他总该认同他了。这样想着,慢慢朝立在那里的人影走去。
“不要过来!”哥哥大喊。染影登时怔在原地。
“我告诉你……”抬起受伤的手,无意识地抚着自己滚烫的脸颊,流光喃喃说道。“……不要、不要过来……”绝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他是他的兄长,发誓要守护他的兄长。而今却狼狈败在他的手上。自己的样子,肯定让人憎厌到无可比拟的地步吧。想死,好想死,死了、算了……
“恭喜你,你赢了。”
低着头的哥哥模糊的声音传过来。
“……哥。”
染影忧伤不已,凝望着流光慢慢走到遗失的长剑旁边,拾起离开。
远处的迷失森林,低呜般“沙沙”作响。
(纯粹只是因为想描写比试剑术的情节,而强行插入流光与染影的这一段的……不知道会不会显得很多余?而过程顺畅到连自己都不相信,两小时半一千五,乐疯我了……别人眼中的好与坏姑且不理,我是非常喜欢这章的文字的,一万多下来最爽便在这几千字里了。兼且还想写流光独自一人伤怀的情景……但为避免出现比现在的软绵更软绵的情况,只好留记后事……继续爬……)
◇ ◇ ◇ ◇
日子如同逝水,一天一天不着痕迹地溜走。转眼,圣克莱尔迎来了每年例行的女神祭。女神祭过后,宫廷中最忙碌的雨水季便开始了。
染影与外交使大臣的爱女阿蒂妮丝的婚期也因为种种原因迟迟拖延。先是外交使大臣阿克尼斯被赦免审判之罚,随后在执行使的监促下匆匆离开圣克莱尔。用保守派暗地里流传的话来说,关于阿克尼斯此次的事件,在日后必成无解之案。只要支持改革派的阿斯瑟斯在位的一天,便不可能有保守大臣的出头之日。年幼丧母的阿蒂妮丝本欲尾随深爱的父亲同去边境都城圣索兰特,但阿克尼斯忧心其婚事,将她苦苦相劝。望着年老的父亲,阿蒂妮丝唯有两眼含泪,无语凝噎(汗,词穷中)。
然后是近日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的易神论——坊间出现了另一种主神论,欲把传说中原本司五行气候的奥博拉女神取代主神万神(拗口……),全权否认万神在大陆混沌初开时的创世之实。宗教国度菲利克斯本身存在最多的,也是宗教问题,信仰、冲突、派系斗争,层出不穷。国律中允许多种宗教信仰相互并存,但绝对禁止否决万神的主神位置。此被视为亵渎国体,不忠于赫丝特王朝,不忠于至高无上的帝王以及,对菲利克斯帝国心存异心的表现。几名宫廷御用祭司因此被判了鞭笞之罚。阿斯瑟斯近日也开始移开往日投注在流光身上的心里,日益重用染影,多宗重要政事皆派给染影监管处理。为此,染影忙得焦头烂额之余,除了对阿蒂妮丝的郁郁寡欢抱以歉意,没有任何法子阻止彼此感情裂缝的产生。
接着女神祭来临。女神奥博拉最近成了圣克莱尔的禁忌话题。神殿的祭司们为这次祭典牺牲了大量时间与心力,实在不甘就此作罢,在宣誓对主神绝对效忠之后,一直停滞的工作才得以继续推进。
随之,雨水季来临,圣克莱尔的天空已经连续一个礼拜浸淫在灰蒙蒙的氲氛下。而著名于整个克莱迪斯大陆的“花都”,也仿佛陷入了低潮期。人心在微潮的空气中动荡不安,往日大街上热闹的情景冷落不少,只有偶尔外地商人经过的时候带来新奇的玩意,才让这座城市得以有片刻的喧闹与欢呼。
在这样奇怪的氛围中,似乎应该有事要发生。
噢!他是这样想的。望着十字交错的长廊中忙碌走动的身影们,染影破天荒的叹出一口长气。有些气恼地瞪着手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真真不明白往日过得舒服自在无拘无束的自己,为什么非得劳碌在这个空旷恍如死人之地的奥赛罗宫。然而,阿斯瑟斯似乎再也不为自己的挑衅所气恼,反而在他的冷言嘲讽之后,露出一切了然于心的笑容,之后沉稳淡定地继续命令他必须怎样怎样做——否则,阿克尼斯绝不会走得比现在轻松。
而他,也被吃得死死。
嘴角拉出讽刺的角度。只是为了娶一个、被自己当作妹妹的女子——
唉,都怪自己太善良了呢……
从这里望过去,偏南的白色圆顶建筑,便是兰丸宫——历代帝主的妃子居住的地方。
——除了善良,还有别的东西,他自己清楚得很。人的私心足以吞噬整个世界。
扔下手中的长卷,染影跃下眺望台。
这样的氛围,让人焦躁不安,所以,一定要有事发生才行。
时近傍晚,已经多时未出现过的夕阳烧红了半边天。空气仍是湿的,万物都是湿的,愈发显得赤红的夕阳突兀。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满月浮出,天际仍带着薄红。
这头的迷失森林,饱缀了雨珠的树叶沙沙轻响。湛露穿空,或滚或溅滴落在粼动的菖蒲叶上,偶然间闯入梦者的心灵。风送,鸟栖,虫鸣,夜凉若水,硕大的满月悬挂淡红的苍穹,其四周隐隐泛着涟漪——
不,不对!
泛动涟漪的并非那夜穹,而是那——
忘川湖水。
湖水中黑不溜丢,湖面清清凌凌,满月在上头皱成一叠一叠的。
咕噜——一个气泡。
咕咕噜噜——气泡一个一个冒上来,刺鼻的破灭声似在寂林中久久回响。
铃声。这时又多了个声音。硬脆的金属“铛铛”碰撞,夹杂脚足踩断枯枝的声音。一时之间,轻微的各种声响凑在了一起,凉风将它们送到了寂林的每一个角落——
阒夜之中,清脆的金属声占据了整个听觉器官,犹如唤魂的幽铃,一波清过一波,渗往泱泱黑色土地,穿过旷寂野林,飘向穹际冷月,透入湛寂水底。
咕噜——气泡愈来愈多,愈来愈大——一阵破水声,乘着清风明月,模糊的头颅冒出水面。
透光的金属停止和风的低吟,安静地系在主人腰际。他,微低首,若有所思的墨绿眼瞳循声望去。他飘渺立于湖畔,形影只单,凄凄芳草都在他足下殷殷相望。他像旅人,风尘一身霜扑颊畔;也像歌者,一头月光般轻柔的亮银长发流泻身前身后,仿从宫廷深处一路歌吟而来;更像遗世独立的隐士,远远地隔离在繁华之外。
水中赤裸的少年,翠绿的眸子闪过一丝惊慌——
第3章·月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