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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世上只有·染影篇   [番外 ...

  •   [番外]世上只有·染影篇

      染影是被满身的冷汗惊醒的,打了一个激灵,小小短短的身体坐起来。

      门外,士兵的呼噜声响彻空旷的夜。

      那时候大大的石窗外,月光冷冷清清,犹如细碎的微尘,飘飘洒洒蒙上梦者的灵魂。

      他坐在软绵的床上,用力用力的哭泣,没人理;他喊着“母上母上”,守在门外的士兵从酣梦中醒来,带着浓浓的下床气抬起冷硬的靴尖,重踹几下门。他瑟缩着登时噤声。

      冰冷裂痛的颊面。

      怕。很怕。很怕很怕。

      依然是冷冷清清的月光。只有冷冷清清的月光。飘扬的不知是纷繁的雪花还是透明的雨点,扭着远处近处的宫殿房屋。

      房里被黑夜的颜色侵占了大半。恐惧憋在胸腔里实在难受,他小声地啜泣起来。不多时,呼噜声又起,几乎盖过这个孩子拼命压抑的哭音。

      时间漫长如河,沉缓流淌。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哭得累了又睡了去,睡到半夜又醒来。门外的呼噜声依旧震天动地。他下床,脚尖触及冰冷的玉石地板,小小的脸皱了皱。已经怕无可怕了。讨厌呆在这样的空间。讨厌呆在这样黑暗的氛围中。

      走到门口,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不知道外头有无下雪。所以天气才这样冷。身体是这样地抖,抖得他几乎控制不稳手中的动作。好不容易拉开门把,轻轻一拉开,柔和的光和士兵的声音铺天盖地涌进来。脚一软,小染影跌坐在地上。咬住死白的唇,琥珀色的眼眸幽幽颤动。慢慢地拉开门狭小的缝隙,爬出半颗头,看见大胡子的士兵耷拉着脑袋早就睡死。

      琉璃灯群之间流动着暖暖的柔和光芒,延伸向宫廷长廊的尽头。

      再也没有见过比这一夜更动人心弦的光芒。年纪小小的染影当时不明白被幽闭在房间中的自己,缘何从天上云端的二王子,变成了连卑贱的士兵都可欺侮的对象。事实费解难懂,越想便越恐惧。那种恐惧是如此自然而然,无人理会他,他求助无门,困惑与惶恐如火蔓延。

      没人记得,他只是个孩子。

      长廊的尽头,是哥哥的房间。乖巧的哥哥——父上母上,甚至那个可怕的坏人都是这样说的。他也很乖。只是,那个将母上拉离的是坏人,他绝对绝对不要听坏人的话。

      他是坏人啊……他是坏人。坏人。这个词让染影感到既惊又怕,同时还夹杂着一种似火般焚烧的情绪。明明就是坏人,为什么哥哥要对他言听计从。父上明明就说过,王者应当宁死勿屈。他当时不懂,现在隐隐约约懂了。坏人再坏再凶,也不能听坏人的话。

      脚下赤辣辣地疼痛着,但他只想快点找到哥哥呵,亲口问他告诉他:哥哥,我亲爱的哥哥,母上呢?染影好怕,染影每天晚上都做噩梦。而哥哥你,又为何要跟坏人在一起。他实在不懂啊。

      也正是因为哥哥的乖巧,所以当他推开隔间的门时,周围并未有凶神恶煞的士兵跑出来阻止。染影回头还望了望长廊那头,那死趴在自己门口那巨大的人影,似乎还听得见粗嘎的嗜睡声。赶快扭过头,手脚皆抖地走进隔间。

      和许多年后的某个夜晚一样,那时的夜色冷凝成霜,月光没有远离这个地方,而是冰雾一般沐洒在床榻上。不知为何,看着床上那甜甜安睡的透水脸容,染影竟觉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亲爱的哥哥你,可是做着甜美的梦,那梦里有没有染影,那梦里有没有我们共同翻过的书页,有没有我们交颈细语、捕风捉月的时光,有没有——我奔跑中庭之间,迷路找不到方向,蹲在荒废的宫殿疯长的杂草堆里喁喁低泣的景象……亲爱的哥哥啊,我不懂,不懂不懂不懂不懂!不懂你后来缘何满脸的忧郁与绝情。直到,直到……长大。

      他是直肠直肚的性子呵,不像哥哥,心思总是九弯十八拐。

      染影只是下意识地顿了顿,心里已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身体的知觉抛弃了他,只是无意识地无感觉地移至流光床边,愣愣地伸出了僵冷的小手,抚上他,暖意盎然的脸颊。那时侯染影心里想的是,和不久前一样,哥哥会张开宝石般的绿瞳,对他露出甜甜的笑容,或许还会拉开暖烘烘的被窝,软香的胸怀抱着他,一起做有璀璨阳光有青青草地的梦。

      哥哥呀哥哥……只有你了,只有你了、除了你……染影找不到任何任何,可以说话的人了……

      流光一睁开惺忪的睡眼,就看见泫然欲泣的小脸浸在霜冷的月光里,湿润的眼睛楚楚凝望着自己,登时睡意全消,弹坐起来。染影惊吓地缩回小手,看见他直起身,傻呆地唤了声:

      “哥……”

      “你怎么进来的?”略沙的嗓音与清冷的月光出奇的和谐。

      “哥……我怕……好怕……”

      伸出俨然已属于稚嫩少年的线条修长的手,摸摸染影僵冷的小手,流光脸上浮出生气两字:“臭小孩,你为什么只知道麻烦别人,却一点也不懂得自我保护。”在染影听起来,这句语气凶狠的话成了让人想哭的严厉斥责。

      “哥,哥……”他低头,不知所措得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流光默不作声地拉过他的手,挪了挪位子。看见他掀开温暖被褥,霎时暖烘烘的气息迎面扑来。染影的心狂跳,呼吸几乎停止。

      他以为自己会泪眼滂沱。那么那么小的自己,怎么承受得了那么那么重的情意。是的……他几乎以为,只有自己了……

      哥哥的怀抱如同轻柔温暖的丝绒花,柔和的环抱在周围。缩着僵硬的慢慢在光与暖下恢复痛楚的双腿,形同神圣将头无比轻柔贴靠在哥哥的怀中。鼻间如此如此酸楚。他告诉自己,不能哭呵不能哭,再轻微的动作再细小的声响,都像要打破这一刻幸福的安谧般。所以,死都要忍住呵。忍住,等过了漫漫长夜,再来确定,这犹是虚幻的幸福是否真实……

      月色愈见浓稠。

      真的……下雪了吧……

      好暖……好暖……雪……好暖。

      所以即使你,表面上冰冷如利刃,全然不顾我的鲜血淋漓和我满眼满脸的凄楚表情,而狠狠戳伤了我痛楚的灵魂。即使你、如此……我仍然一如既往,一如既往啊相信你。就因为那一夜,你那丝绒花般轻柔飘逸的怀抱……

      ……已经,已经伴随我的成长逐渐嵌入我深深深深的骨髓里了。

      我的哥哥,我亲爱的哥哥,我怨你,曾经将那令人颤然的幸福加诸我身,永远都怨你。

      时光伤流景,荏苒过。

      ◇ ◇ ◇ ◇

      “影!”

      他偏头,上挑的眉眼望进身旁少女水灵灵的大眼里。

      阿蒂妮丝专著地盯着他半晌,伸出滑腻的小手蹭蹭染影微凉的脸颊。“怎么了呢?影总是不专心……阿蒂妮丝会伤心的呢。”

      说完难过地呛咳两声。

      接着,如同往常一般,染影露出平时绝不用在别人身上的,歉然而包容的笑容,如同呵护珍宝,顺着阿蒂妮丝纤瘦的背,语气柔和地说着一些让对方开心的话。慢慢的,阿蒂妮丝又恢复甜如蜜的笑容。

      为什么……为什么开始觉得不耐?阿蒂妮丝甜美的容颜,数年如一日,从没有丝毫变更呵……原来,变的从来都是他。

      飞扬的亚麻色长发,在染影的视线里交错凌乱,和周围猎猎起风的青青草地,让他莫名的烦躁起来。于是下意识地继续搜寻不远处,那只属于一个人的纤长身影。

      ——柔韧如嫩枝。

      手里捧着粉红浅紫的波斯菊项圈——还带着刚编织好的鲜艳余韵及浅淡馨香,流光的模样显得有点滑稽。那样清冷难测的人,一碰上阿蒂妮丝,化得比周围的风还柔和。

      见他走过来,染影站起身,语带讥诮地说:“从来不知道哥哥你,是如此的心灵手巧。”

      从不远处的守望塔中,传来钟声阵阵,也沾上了圆润的露水般,颤颤悠悠撞击耳鼓。

      ——你只是个孩子,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在意。流光的眼神传递出这样的讯息,分明写着对他的忽视。一如之前所有所有的挑衅。只是孩子……一切皆是无聊的兴起,搞搞破坏引起大人的注意罢了。

      意识到这一点,原本该愤怒的,但染影很快便让自己平静下来。生气,突显的只是流光心底的那个任性的兄弟。

      开始慢慢地隐藏所有的情绪,开始学会塑造不真实的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哥哥你的认同。绝不是一无是处,绝不是……只懂惹是生非……那些肤浅的辞藻,可不可以远离我?我如此迫切地想得到你的认同啊。

      背对着自己的那个身影,动作轻柔地将沉甸甸的波斯菊项圈套上阿蒂妮丝白皙的脖项……在自己的视线中逐渐重叠成迷离光影。

      仿佛世间真有天长地久,套上亲手为她编织的项圈,珍而重之,是永不随时光流逝去的坚定誓言。

      如果世间真有天长地久,那我所希冀的只是如此卑微而渺小的愿望,为何如此难以实现连短暂的存在都不曾有过。

      兄弟俩的交谈少得可怜。大多数时候,流光只是微笑着聆听阿蒂妮丝唧喳个不停的说话,听她说哪个大臣的后院着了火,又或者是哪座宫殿的侍卫长的情人大腹便便找上门来,再来还有哪个附属国的贡品如何美丽,他偶尔淡淡的应个轻音。这个时候,得不到热切回应的阿蒂妮丝不甚满意地转移说话对象,染影清亮的嗓音总能逗得她眉眼弯弯笑涟涟。这个时候,兄弟俩不经意间交换个淡淡无奈的眼神,转瞬便移开。

      说厌了,她便抓着裙摆到处跑下草坡,往晨雾之中粼粼烁动的凝波湖奔去。

      “阿蒂妮丝!跑慢点!”染影喊。

      她有轻微的气喘症,跑快了怕又要发作。

      于是,并立的两个纤长人影不约而同,朝袅袅婷婷跑动的人影远远望去,在旷蓝天下,素色的衣袂曳动,曳动,越拉越远。染影略偏头,视线落在兄长微扬的优美唇角上。那样的角度看过去,他清冷的线条全然柔化。他转动剔透的墨绿眼珠,对上自己的眼睛,几乎淡不可察的,涟漪出笑纹,那形状那静态的变化像极了扇着翅膀的蝶。

      守望塔的钟声隆隆,远处传来少女婉转的歌声,悠扬又绵长。

      努力滚动喉咙,想说些什么,迫切地,想对他说些什么。然而,在那样无机质的凝视下,染影找不到方向,只是愣愣立在那里,任鼻间嗅入漫天的青草味和清冽的花香。

      流光伸手拂去黏在他发上的草屑。“粘东西了。”

      只是下意识的躲去他的碰触。“不用你管!”不是的,不是的,他要说的明明就不是这一句!哥会生气吧……有些懊恼地抬头,果然看见兄长已经变得冰冷的表情。

      “真是抱歉啊……是我多事了。”流光说。

      “本来、本来就是你多事。你我早已形同陌路,你大可不必假惺惺故作亲近。”他说。不是的不是的,他心里明明不是这样想,不是的。

      “是这样啊……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认我这个兄长,既然,你如此厌恶我的话……”流光说。

      他变了脸色。这种话,这种话,他都说得出来……

      连彼此之间的血缘牵系都可磨灭,还有什么是不可磨灭的?

      这时,远处的惊叫让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阿蒂妮丝落水了!

      清凌凌的凝波湖像极了恶魔设下的黑暗深渊,阿蒂妮丝挣扎的手和几欲昏厥的头颅吓坏了匆匆赶至的两人。几乎是同时跳下水……

      初春的湖水冷彻心扉,染影几乎以为自己也要随着沉重的动作往湖底下坠。喝了无数口水,才把僵冷的少女身躯拖上岸,旋即瘫软在草地上。这时流光已经连往阿蒂妮丝紫红色的嘴唇上灌了好几口气。被救起的她胸膛微弱地起伏,生命的气息仿佛随时都可能消失。流光着急地喊:“影,快去叫克米西尔!快!!是谁都好,快把他叫来!!”

      接着便是一连串的急救事件。

      那一次的落水几乎要了阿蒂妮丝的命。国务大臣阿克尼斯虽则内心怪责两位王子照顾不周,但碍于身份,并未将不满之情流于形色。两位王子守在国务大臣府近两天两夜,寸步不离。后来阿斯瑟斯命人来唤,两人才不得不返回宫殿静候消息。其间两人镇日焦虑昏懵,不知所为。直到第六日,克米西尔大神官带来阿蒂妮丝已转醒的消息,两人才落下心头大石。之后,又分别避开下使,几番探望后,事情才正式了断。

      只是那一次后,国务大臣便鲜少再让爱女进宫。

      见不到阿蒂妮丝,流光明显落落寡欢。染影皆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

      某一次阿斯瑟斯的召见,几乎让他伤了哥哥。他以为任性的自己,总能很好地得到哥哥的注意力。只是,遭到冷漠对待的自己,远比想象中的要愤怒。差点……差点就要在那样不可侵犯的额头上划出血花了啊……一想到便要颤抖……对不起哥哥,我无心的。无论让你受到什么伤害,都是无心的。(以爱为名的伤害……)

      不久之后,一向无病无痛的哥哥生了一场大病。躺在床塌上脸色愈加苍白,身体愈加冰冷,紧闭的双眼隔绝了这个世界的所有纷扰。染影第一次意识到,看起来坚毅不倒的哥哥也有脆弱的一面。是他的错……他做了许多许多,让哥哥困扰操心的事呵……但若能得到你的注意,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阿斯瑟斯如此乐见他们两人厮杀和互相伤害。

      无形之中,他们两人听话地顺了他的意。

      他是无心,只是哥哥呢。一直牵着他走的人,并不是阿斯瑟斯,而是他一想到就要颤抖的哥哥啊。亲爱的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也只有这样的夜晚,他才能毫无顾忌地凝睇着清晰的哥哥的脸容。和许多年前那个温暖的夜晚一样,心里只充满了无穷无尽的说不清是爱是恨的不知名情绪。

      今夜我守护着你。就在你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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